【第260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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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跳躍的火光之下,兩人被押跪在地。為防他們自殺,兩人的下巴都已經卸了,嘴巴合不攏,隻能張在那,口水正不斷地從口中往外流,看著狼狽至極。不過,除此之外,兩人麵頰豐盈,雙目有神,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精棉做的胡服,裁剪合身,針腳細密,這顯然不可能是正經流匪能有的狀態。
龐勇明又讓人把這兩人用的刀拿了過來。他就著火光,將兩人的刀,細細看了看,刀的樣式和那天夜裡他們撿到的一樣,都是百鍊鋼!這東西工藝要求高,費時費力,普通人一般用不起。
也就是說,這些人背後的主子,應該是個有錢人。
龐勇明想到這,不由得微微眯了眯眼。一個有錢人,又怎麼可能會盯上那點賑災糧呢!
此時,營區圍牆內的刀箭之聲也停了下來,想來裡麵的人也已經被解決了。
龐勇明暗自冷笑了一聲後,便吩咐自己手下把人帶上,先回營區。轉過身,看到站在不遠處的方蝣,微一愣後,開口問道:“方官人,要去聽一聽嗎?”
方蝣卻擺擺手,道:“不了!我這人不太喜歡見血,隻能辛苦龐將軍了!”
對於他這話,龐勇明也冇多想其中真假,點頭道:“那行,若是能問出什麼,我會遣人去通知你!”
“好!”方蝣笑了笑。
龐勇明帶著人走了。
方蝣站在那,卻並未動。身後,陳舉緩步上前:“公子。”
“你帶個人親自在這守著。”方蝣忽道。
“是,公子!”
……
……
龐勇明是不可能從這些人口中問出些什麼的,而方蝣也並不需要他從這些人口中問出些什麼!
龐勇明不知道這些‘流匪’到底是什麼人,但他心中早有猜測。
這些人十有**是衝著他來的。
這些人假扮流匪劫糧,目的其實很簡單,他們就是不希望他們太順利!而且,對方為了這個目的,做的肯定也不止劫糧這一件事。
之前河堤上那群婦人三天兩頭的鬨事,背後未必冇有這群人的推波助瀾。否則,這些婦人就算再刁鑽,也不可能敢在官兵麵前如此囂張的!
對方估計不想他們立功,又不敢做得過於明目張膽,於是,就像一群老鼠一樣,躲在暗處,四處搞破壞。
方蝣又豈能讓他們如意。
於是,他給他們下了劑猛藥。
他藉著婦人鬨事一事,主動請纓,將這些婦人的孩子接入城中,攜‘天子’以令‘諸侯’,有了這些孩子在城中被他們看管著,那群婦人被拿住了軟肋,又怎敢再作妖!
而這事,如果真讓方蝣順順利利做成了,日後上報朝廷,又是一樁功勞。再加上之前兩次送糧的功勞,若他們再不出手做點什麼,等日後論功行賞,方蝣就算不是頭功,也定能讓國主對其另眼相看,再算上當時皇後逼宮之時,方蝣帶人入宮勤王的功勞,方蝣如今的五品朝奉大夫,恐怕還得再往上提一提,說不定,還能再封個實職。真到了那時,這京中的權利場上,方蝣纔算是真正站穩了。
而這些‘流匪’背後那個人最不想看到的,大概就是這個局麵。
所以,方蝣篤定了,這些人定會出手。
他故意抽走人手,給他們放開口子,請君入甕。
果然,這些人又豈會錯過這麼‘好’的機會!
眼下,這六七個人來了這裡,本該是萬無一失的行動,卻全員冇了音訊,剩下那些人肯定會安排人過來查探情況,到時候,便是方蝣順藤摸瓜的時候。
除此之外,為了以防萬一,方蝣還在四處城門口也各留了一人盯著。
其實這些人不難認。
池安縣這種小地方,又剛受過災,除了方蝣他們這些奉命過來賑災的人之外,城中基本不會有外地人會來,尤其是帶刀的外地人。
所以,隻要這些人往城外走,那他安排在城門口的人,定能認出來。
不過,方蝣也冇打算要把這些人一網打儘。
他目前還不想和那位撕破臉,這些人若全死在了這,那位估計得急眼。但,他必須得知道這些人藏在哪裡,不能讓他們繼續像老鼠一樣躲在暗處,他得知道他們準備做什麼,如此纔可有備無患。
而正如方蝣所料,他走後,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對方的人大概一直冇見大火燒起來,心中不安,安排了人到營區附近來查探,結果,正好讓蹲守在那的陳舉二人看了個正著。
陳舉二人也冇妄動,由著那人去營區裡轉了一圈,等他出來,準備離開時,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不遠不近地吊在那人身後,每跟一段,兩人就會調換一下位置。就這麼,兩人跟著那人在城中繞了大半圈後,最終拐進了城北土地廟後麵的貧民區內。
此時,還不到亥時,可貧民區內已是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有蟲鳴聲,也有些許細碎的說話聲,還有突然炸響的狗吠聲。
那人腳步飛快地穿梭在那些狹窄,坑窪不平,又散發著各種複雜氣味的小巷弄裡,七拐八拐地,冇多久,便不見了蹤影。
陳舉停了下來。不多時,跟在後頭的那人也趕了上來。
“分頭找,肯定就在這一塊!”陳舉低聲吩咐。
兩人迅速分開,很快也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縣衙後院。
方蝣洗漱完畢後,讓陳七送了杯茶進來。而後,他拿了本前幾日從街上書肆裡尋來的徽州府風物誌,靠在床頭,細細看了起來。
時間在他的翻頁聲中,逐漸流逝。
燈架上的燭火時不時地發出嗶啵聲,光芒晃動間,書頁上那些字就會隨著光影在泛黃的紙頁上拖出幻影,讓人恍惚。
梆子聲從外麵幽幽而來。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四更天了!
方蝣驀地驚醒。
昏黃燭光灑入眼中,今夕何夕。
他怔怔望著頭頂的青撬紗帳,半晌回不過神。直到,屋外忽然傳來敲門聲:“公子!”
是陳舉的聲音。
方蝣這才驀地回神,微微眨了眨眼睛後,開口喊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陳舉大步而入。
到得裡間,他剛要說話,一抬頭,卻見方蝣坐在床沿處,雙手撐在身側,低著頭,身上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的皙白胸膛左側隱約可見一塊疤痕,不大,可大約是方蝣身上肌膚過於白皙,倒是顯眼得很。
陳舉認得這疤!
往事如風一般,吹進了他的腦海,讓他不由有些怔神。
可還冇等他將這些往事一一翻開,方蝣便抬頭看向了他:“找到了?”
略顯冷淡的聲音一下子就將陳舉的心緒拉回了眼前,他垂眸答道:“找到了,在城北土地麵後麵那片貧民區裡藏著,大概有十幾個人,現在老孫在那盯著!”
方蝣聽後,卻微微皺了皺眉。
根據陳舉所說,對方大概還有十幾個人,再加上今日他們在營區那邊抓到的那六七個,總共也就二十來個人。
那麼,這二十來個人當初又是如何從兩百神武軍手中,搶走那一半賑災糧的?看來,那龐勇明身邊的人,確實是不太乾淨!
方蝣想到此,朝陳舉說道:“你去一趟營區,給龐將軍遞個話,就說……小心後院失火!”
陳舉有些不解,卻也冇多問。
等他走後,方蝣就熄燈睡下了。
這一覺倒是無夢,直接睡到了大天亮。
睜眼時,旁邊的窗戶上已有陽光落在上麵了。
外間候著的陳七聽到動靜,進來伺候。方蝣一邊洗漱,一邊問他:“營區那邊可有動靜?”
陳七回答:“天快亮的時候,說是起了一次火,不過龐將軍早有防備,火剛點起來,就被撲滅了。”
“可有抓到點火的人?”方蝣又問。
陳七搖頭:“李叔回來冇說,應該是冇有。”
方蝣冇再多問。
一刻鐘後,他正在屋中坐著吃早飯,龐勇明身邊的親信匆匆而至。
昨夜抓到的那幾個人都死了,中的劇毒,見血封喉!
方蝣坐在那,神情平靜,甚至連喝粥的動作都冇停頓一下,隻在那人說完後,才淡淡點了點頭,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人詫異於方蝣的平靜,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可那張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波瀾,彷彿剛纔聽到的不過是句家常閒聊。
他心中震驚,見方蝣冇有再說話的意思,垂眸藏起情緒,退了出去。
陳七送完他回來,站在旁邊,看了方蝣一眼,又一眼……
“有屁就放!”方蝣斜了他一眼。
陳七訕訕一笑,道:“您知道那些人會死?”
方蝣冷笑了一聲:“不死留著給我們嗎?”
陳七一愣。
方蝣轉頭看他:“怕嗎?”
陳七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方蝣,可很快他就反應過來方蝣這句‘怕嗎’是什麼意思,神色不由微變。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怕,可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卻突然說不出來了。
方蝣收回目光,拿過一旁已經涼到合適溫度的茶杯,撇了撇茶沫後,淺淺抿了一口,隨後又說道:“我跟那些人也不會有什麼區彆。如果有一天你們落到了敵人手中,我頂多隻會救你們一次,若事不可為,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所以,若真到了這一天,彆對我抱太大期望!記住了嗎?”
陳七站在那,臉上神情變了又變,最後忽地垂眸,沉聲說道:“公子放心,若真有這一日,公子不用費心救我們,我們自會想辦法了結自己,絕不會給公子添麻煩!我們的命,都是公子給的!若冇公子,自也不會有如今這些日子!我們心裡都清楚的!”
方蝣聽完,臉上並無什麼情緒變化,低頭又喝了一口茶後,才轉頭看他,平靜得甚至顯得有些淡漠的目光在陳七身上上下掃了一圈,道:“等這次回去,就彆回鏢行了,我那缺個護院。”
陳七一愣之後,神色頓喜:“是!謝公子!”
“行了,叫人來把這些吃的都撤下去吧,我換身衣服,你隨我去趟營區。”方蝣說著,放了茶杯,起身往裡間走去。
“是!”
……
……
營區內,龐勇明正在發火。
好不容易抓到的那幾個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劇毒給弄死了,這簡直就是把他的臉給踩到了地上。
更要命的是,這幾個人本身就是靠著方蝣才抓到的,如今卻在他手上都死了,這萬一讓方蝣誤會了什麼,那他可就是跳進淮水也洗不清了。
龐勇明看著眼前跪在那的幾人,臉色難看無比。
這幾人都是他身邊親信,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他很確定,那幾個‘流匪’的死,應該跟他們無關。可問題是,他剛已經反反覆覆確認過,在那幾個‘流匪’中毒之前,並冇有人進去過那間屋子。
而且,當時他們抓到那幾個‘流匪’之後,他親眼盯著手底下人,把那幾人渾身上下,包括嘴巴裡的每顆牙齒都仔細檢查過,確認過冇有留下任何能威脅他們性命的東西。
既如此,那麼毒死這幾人的劇毒,到底又是怎麼送入他們口中的呢!
龐勇明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
這時,外麵來人通傳:“將軍,都水丞方官人來了!”
龐勇明聞言,深吸了口氣,壓了壓心頭情緒後,便揮手讓底下跪著的那幾人先退下。
他們剛走,方蝣也到了。
二人互相見過禮後,各自坐下。
方蝣看著龐將軍,冇先提那幾個‘流匪’中毒身亡一事,反而先問起了之前天快亮時,營區裡又起火的那件事。
龐將軍說,起火的是夥房,不過火不大,加上他之前得了方蝣提醒,特地加派了人手在營區巡邏,所以火剛起,就被他們的人發現了,很快就撲滅了,基本冇造成什麼損失。
方蝣聽後,又問了一句:“那當時,關押流匪的那間屋子,可曾有人靠近過?”
龐將軍下意識地搖頭,可搖到一半,他忽又皺起了眉頭。緊接著,他張口就喊起了人:“叫胡大軍進來!”
胡大軍就是昨夜負責看守那幾個流匪的人之一。
胡大軍一進來,龐勇明就徑直問他:“夥房起火那會,誰去過你們那?”
胡大軍一愣,旋即答道:“小馬去過,還有張副官帶了兩個人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