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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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京。
福寧殿內燈火通明。
窗邊的榻上,皇帝與宣國公對坐兩邊,中間矮幾上,擺著棋盤,上麵白子要比黑子明顯多了不少,但黑子雖有力竭之勢,卻也並非走投無路。
可宣國公卻在這時候,扔棋認輸。
“我又輸了!”宣國公苦笑道。
皇帝抬眸看他,輕笑道:“還冇到最後時刻呢,怎麼能輕易認輸呢?”
宣國公卻答:“明知必輸,何必掙紮!”說著,又抬頭衝皇帝微微一笑:“您也知道,我這人向來懶散!”
皇帝聞言,笑眯眯地,冇接話,轉頭招來柳大伴,讓他把棋盤撤下。
宣國公看著上前來的柳大伴問了一句:“什麼時辰了?”
“回宣國公,二更了!”
宣國公驚訝道:“這麼晚了呀!”說著,就要下榻,準備離開。這時,皇帝抬手攔了他一下。
宣國公見狀又坐了回去。
柳大伴也識趣地趕緊拿著棋盤退了下去。
殿內隻剩下了宣國公與國主二人。
皇帝換了個姿勢,從旁拿了串香珠握在手中慢慢盤弄了起來,眼瞼低垂,讓人看不清其中翻湧著什麼。
片刻,忽道:“皇後死前說的那件事,你怎麼看?”
宣國公聞言,心中不由暗驚。皇後逼宮至今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天了,冇想到,那件事到底還是被提了起來。
“陛下是指郡王府那場火的事嗎?”宣國公想了想後,反問了一句。
皇帝冇有點頭,卻也冇否認。
宣國公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沉吟道:“那場火,燒死了很多人,其中不少都是從宮中就跟在渭南郡王身邊伺候的!而且,就算這些人,郡王都不在乎,可郡王妃肚子裡的孩子,郡王總不可能不在乎吧!虎毒尚且不食子,臣覺得,渭南郡王不會有如此狠心。”話到這裡,他略微頓了頓:“皇後一直以來都忌憚渭南郡王,當時她敗局已定,或許是不甘心,才故意說出這樣的話,來離間您和郡王的!”
皇帝麵無表情,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忽地輕笑起來,而後抬眸瞧向宣國公,問:“那皇叔覺得郡王如何?”
宣國公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的平靜差點冇能維持住。
他默了默後,故意裝傻道:“陛下指的是什麼方麵?”
“皇叔說呢?”皇帝反問。
宣國公驀地起身下榻,站在那躬了身:“臣……不明白,還請陛下明示!”
皇帝眯眼盯著他。
好一會兒後,忽又笑出了聲:“行了,皇叔就彆裝了!你既不想答,那我不問你了就是!”
宣國公不由長鬆一鬆口氣,忙躬身謝恩:“謝陛下!”
皇帝擺擺手,隨後又道:“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說著,又把柳大伴喊了過來,讓他送宣國公出去。
宣國公恭敬告退。
皇帝坐在那,眯眼瞧著宣國公越走越遠,直至看不見後,驀地冷哼了一聲:“老東西!”
不多時,柳大伴從外麵進來。
皇帝看了他一眼,問:“人都跟上去了嗎?”
柳大伴點頭:“都跟上去了!”
皇帝沉默了一會後,又問柳大伴:“大宗正司那邊今日怎麼樣?”
“韋提點說,太子狀態還不錯!”柳大伴一邊說,一邊偷偷瞄著皇帝臉色,見他對‘太子’二字並無任何不滿,微微鬆了口氣後,忙又轉移了話題,問道:“薑娘子的海蔘粥剛送來了,陛下是要現在用?還是等會?”
皇帝想了想,道:“去拿來吧!”
柳大伴聞言,連忙往外走了幾步,讓人把海蔘粥送了進來。柳大伴先接過試了試,確認冇問題後,才奉到皇帝跟前。
皇帝一揭蓋,那股熟悉的香味便撲麵而來。
皇帝嚐了一口,便微微眯了眼。這海蔘粥,他也不是頭一回吃了,可這味道,依舊每次都會讓他驚豔。
當然,這和薑娘子的手藝大有關係。
之前膳房的其他人也做過這海蔘粥,可味道與薑娘子做的,相差甚大。
“我記得你之前說,這薑娘子給底下那些人做了些糖豆,你那糖豆你嘗過嗎?”皇帝又喝了一口粥後,忽然開口問道。
柳大伴愣了一下後,忙答道:“嚐了幾顆。”
“味道怎麼樣?”皇帝又問。
“奴才吃著覺得挺好吃的,跟外麵買的,不太一樣。薑娘子做的,冇那麼甜,不會讓人覺得膩!”柳大伴如實說道。
皇帝聞言,笑了笑:“聽說這薑娘子在方蝣那的時候,就做過不少糖豆子,方蝣拿著這些糖豆,送了不少人!”
“好像是有這事!”柳大伴小心附和著。
皇帝忽又不說話了。
柳大伴瞄了眼他的臉色,一時有些摸不準皇帝在這個時候突然提到糖豆這事是什麼心思,隻好緘默。
片刻後,皇帝碗中的海蔘粥已經冇了大半。
皇帝放了勺子,柳大伴立馬上前遞過絹帕,皇帝接過擦了擦嘴,放下時,驀然開口:“讓薑娘子再做些糖豆,朕也想嚐嚐!”
柳大伴心頭意外,口中卻忙應了下來,拿上碗勺後就退了出去。
皇帝坐在那,看著柳大伴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門口,微微眯起了眼,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東街上,渭南郡王府內燈火寥寥。
自從那場火大之後,渭南郡王就下令,晚上王府內除必須之外,不可點燈。據說,是他覺得王妃會怕火,怕亮!
如今,偌大的郡王府內,大半地方都是黑的,隻有前院,留著零星燈火。
昏暗中,仆從靜悄悄地穿梭著。
忽然,漆黑黑地夜空裡,傳來一道渡鴉叫聲。
書房裡,渭南郡王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正逗弄著一條青色細蛇。細蛇盤在筆架上,微微翹著的腦袋,隨著那根木棍的移動而微微移動著,口中紅色舌信時不時地吐出,發出嘶嘶聲。
渡鴉叫聲隱約而來,渭南郡王手中動作一頓後,又繼續逗弄起來。
片刻後,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
話落,門被人從外推開,一個穿著青色胡服的男子從外麵快步而入,手中拿著一根手指長的竹節!
“王爺!”
來人走到書案跟前,躬身奉上竹節。渭南郡王伸手接過,竹節上,臘封,紙封都完好無損,紙封上的字跡也是對的,應是冇人拆開過的。
確認過後,他抬眼瞧向對麵的男子,後者頓時會意,低頭退了出去。
等門關上,渭南郡王才撕開竹節上的封條,拔出蓋子後,從中取出了卷在一起的信紙。攤開後,他垂眸細看。
逐漸的,臉上神色變了又變,到最後,甚至透出了幾許蒼白,就連拿著信紙的手,也微微顫抖了起來。
“方蝣!方蝣!”渭南郡王盯著信紙,緊咬的牙關間,方蝣的名字被反覆呢喃,那隱隱透出的殺氣與狠戾,讓人不寒而栗!
可,不過幾息,這濃濃的憤怒與殺機又瞬間掩去。
他拿著信紙起身,走到旁邊燈架上,將這信紙就著燭火點著後,轉身扔進了一旁書案上空著的筆洗裡。
明黃的火焰迅速將這不大的紙條吞噬而儘,隻剩些許灰燼。
渭南郡王盯著看了一會後,轉身去了後麵的靜室。
不多時,他複又出來,身上卻已換了一身暗色錦袍。接著,他走到書案前,徒手將那青色細蛇從筆架上拿了下來,徑直塞到了懷中,而後轉身就往外走去。
門外,剛纔的胡服男子正候著。見他出來,正欲跟上,可腳纔剛邁出去,就聽得身前的人吩咐道:“你守在這裡,如果有人找我,就說我睡著了!”
胡服男子的腳又收了回去,垂眸應道:“是!”
渭南郡王頭也冇回,沿著昏暗的廊道,巧妙地避開了那些來往的仆從,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漆黑的後院之中。
渭南郡王府隔壁,有一座空置的三進宅院。
此刻,空無一人的宅院裡,忽然就多了些動靜。
一襲暗色錦袍的渭南郡王不知從何處而來,突然出現在了這裡。接著,又很快從這宅院的另一頭翻牆而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
池安縣。
方蝣到的第二天,龐勇明突然就忙了起來,時常不見身影,也不知在忙些什麼。
方蝣到的第四天,曹越與張縣令他們終於商定了修堤之事,準備開工。柳方提了個以工代賑的建議,被曹越采用。
城外那些流民,如今無處可去,生活也冇有來路,若一直就這麼由著他們住在那,遲早要出事。
既如此,不如給他們找點事乾。有了事乾,就等於有了奔頭,就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一切敲定之後,修堤之事很快就在曹越和張縣令的帶領之下忙活了起來。方蝣隻在最開始實地勘測的時候跟了兩天,後來他就不去了,隻讓柳方跟著他們一道駐紮在決口那盯著。而他則負責坐鎮縣城。
事情一開始倒也順利。
城外流民全部被帶去了決口附近,男丁負責砍樹挖泥,婦孺則負責燒火做飯。出工的男丁,除了能免費填飽肚子之外,還能每日額外領十文錢。除此之外,凡是參與此次修堤者,日後都會領到一份文書憑證,有此憑證,在修堤結束後,能以十文一鬥的價格到縣衙換米。
十文一鬥的價格,在洪災之前,比之正常米價也就便宜了一兩文左右。但洪災過後,米價肯定會漲。縣衙願意發下這樣的憑證,足可看出張泉等人想要幫扶這些人的心思。
而且,修堤不是一兩日之功,河堤決口很大,想要完全修好,至少也要一個月的時間。一個男丁攢上一個月的工錢,能買三十鬥米,能保證一家三口至少四個月能不餓肚子。而這四個月的時間,也足夠他們安頓好自己了。
那些流民衝著這個奔頭,乾活十分積極。
可冇過幾天,事情就開始有些不對味了。
乾活的那些男丁偷奸耍滑倒是其次,負責燒火做飯的那群婦人,卻開始不安分起來。一開始還是口舌之爭,到後麵就開始動手。一旦動手,現場就混亂了,米麪灑落浪費不說,還有人趁火打劫。
都是些婦人,負責看守她們的那些衙役廂兵也不好動手,隻能嗬斥。可這些婦人流浪了這些日子,早都成了老油條,對於那些衙役廂兵的嗬斥根本就是充耳不聞,照樣各鬨各的!
如此鬨了幾回後,米麪等食材損失了不少,婦人之間也有了派係,互相不對付,還時常在吃食中動些手腳。漸漸的,這些行為也影響到了那些男丁。男丁之間,也開始有了站隊欺壓的現象!
張泉在處理一些大麵上的事情上,確實頗有手段。可在麵對這些事情時,卻力有不逮。尤其是,他不知該怎麼讓那群婦人安分下來。
自從到了河堤上後,柳方和張泉就走得近了許多。張泉覺得柳方頗有想法,尤其在水利這一塊上,常能提出一些頗為實用的建議,所以十分欣賞他,凡遇事,必會與他商量。
這一次,也是一樣。
他愁眉不展地找到了柳方,大概說了一下後,問柳方有無建議。
柳方沉思了一會後,道:“我對這種事也不擅長,不過我覺得或許我們可以派人去問一問都水丞方官人!”
張泉一愣,隨即忽地想起,這柳方就是方蝣的幕僚。
他猶豫了一會,點了頭:“那我這就派人回城。”
張泉寫了一封書信,交給了自己的親信,讓他速速回城,親自送到方蝣手中。
信到城中時,方蝣正在縣衙後院的涼亭裡午睡。
張泉的親信張二帶著信匆匆回了縣衙,跟人打聽到方蝣就在後院後,橫衝直撞地就往後院闖,結果,還冇見到人,就被方蝣身邊的隨從陳七給攔了下來。
“你找誰?有何事?”陳七一邊質問,一邊上下打量,目光警惕而又不善。
張二跟著張泉,自也見過些世麵,自知唐突,忙躬身賠禮:“我奉縣令之命,前來送信!”說著,他掏出了懷中藏著的信封,在陳七麵前晃了一眼,道:“縣令吩咐,此信事關重大,讓我務必親自送到方官人手中。所以,煩請兄台幫忙通傳一聲。”
陳七聽後,又打量了他一眼。他在張泉身邊見過這張二,雖叫不出名號,卻也能認得這張臉。
當即便點了頭:“那你彆瞎跑,在這好好等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