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石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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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頭山上下來的人見的不是馬東錢?”方蝣聽追雲說完後,一邊換衣服,一邊問道。
追雲答道:“趙鵬他們見過馬東錢,可以確定不是他。而且,這馬東錢在城中還有宅子,他大部分時候都是住在城裡的!”
方蝣沉思了一會:“虎頭山上的人下來具體是幾天前,你可知道?”
“七八天前的事了!”
方蝣聽後,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人還在莊子裡嗎?”
“還在。張禮一直在那盯著。”
方蝣點了點頭後,轉身去換衣服。
追雲上前幫忙。
片刻後,衣服穿妥,方蝣忽又問:“馬東錢城內的宅子在什麼位置?”
追雲報了個巷子名。
方蝣聽後,便準備出門。走到門口,看到外間陽光晃眼,愣了愣後,又轉過身,伸手從追雲頭上奪過了笠帽,往自己頭上一戴:“借我用用!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著我!”
他說完就走,追雲在後麵看著他,臉上不由掠過些許無奈。
陽山縣城不算大,前前後後也就幾條街。街上一切都還算整齊有序。陽山縣地勢高,之前那場差點把整個歙城都給淹了的洪水,在這裡,並未發揮出什麼威力來。
方蝣冇花多久,就找到了馬東錢的宅子,在城南,旁邊挨著一個小湖。
方蝣遠遠地瞧了一眼,宅子大門緊閉,不過旁邊的角門開著,有個上了年紀的老仆在角門口的陰影處,坐著乘涼。
方蝣轉身去了附近的一家酒肆。
酒肆雖小,卻也乾淨。門口的搭了個涼棚,底下襬了幾張小桌,眼下纔不過巳正左右,酒肆剛剛開門,屋裡屋外都空空蕩蕩,隻有一個夥計正在裡麵擦著桌子。
方蝣在涼棚底下挑了一張小桌,坐了下來。
屋裡的夥計一回身見來了客人,愣了愣,回過神後,忙笑著迎了出來:“客官想喝點什麼?”
“你們這有什麼?”方蝣笑問道。
夥計眨了下眼,答:“客官,小人可不是吹牛,我們這店雖然看著不起眼,但東西可多著呢!這光酒,就有十來種。您看,您是想嚐點烈的呢?還是溫和些的?”
“溫和些的就行!”
“我聽您說話不像是我們這兒的人,要不您就試試我們店的招牌石壚酒?這酒是我們東家自己釀的,用的是南麵虎頭山裡挑來的山泉水,酒香醇厚溫和,但凡嘗過的,都說這酒好!”小夥計誇起自家的酒來,眼睛亮亮的,臉上也滿是自信。顯然,他是真的覺得自家這酒十分不錯。
方蝣起了些許興趣,道:“行,那就來一壺你家的招牌。另外,再上個兩碟爽口的下酒佐菜。”
“唉!好嘞!那您先坐著稍等,我去給您打酒!”夥計躬了躬身後,開心地轉身走了。
方蝣將頭上的笠帽摘了下來,轉頭去看外麵街上。此時外麵太陽正烈,街上行人不多。對麵是一家雜糧鋪子,鋪子老闆正坐在門內打著扇子。再旁邊,是一家成衣鋪子。鋪子裡倒是有兩三個客人。另一邊是一家小麪館。麪館的門在這個時間了,竟然還關著。
方蝣打量了一圈後收回目光,夥計端著酒壺就來了。
“客官,這是您要的石壚。您先嚐著,我去給您準備小菜。”夥計放了酒壺後,又給他滿了一杯才離開。
方蝣拿了杯子,品了一口。入口醇香,下喉綿柔,倒確實是不錯。不過,後韻不足,略少了點勁道,跟當初三尺巷的醉淮京相比,還是差了一些。
不過,在這小小陽山縣裡,能喝到這樣的酒,確實已是難得。
方蝣慢慢地品著。
盞茶時間後,小菜也上來了。
一碟醋醬的蘿蔔條,還有一碟炸得酥脆的小魚乾。
夥計說:“這小魚乾是虎頭山裡的溪魚,也算是我們這的特色,油炸過後,十分香脆,您嚐嚐!”
方蝣撚了一條,咬了一口後,確實香脆。再抿上一口酒,這口中殘留的油香味,倒像是補足了這石壚酒缺的那點後韻。
方蝣點點頭,笑道:“確實不錯。”說著,他從袖中摸了一顆半兩左右的碎銀出來,放到了桌麵上。夥計一瞧,忙道:“客官,您這太多了,我們這小店,不一定兌得開!”
“不用兌!”方蝣道:“我想請教小兄弟幾個問題,這多的就算是耽誤你時間的補償!”
“這……這不妥!您是客人,您想問什麼直接問便是,不用給什麼補償!”夥計有些不安。
方蝣見狀,便道:“小兄弟放心,我不過是初來乍到,想跟你打聽點事。你若覺得我問得不妥,不答也沒關係。這錢我還是會照付,你不必有負擔。”
夥計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後,勉強點了點頭:“您問吧!”
“想必小兄弟應該也聽說過,這段時間這外麵的都遭了大水了。我來這陽山縣呢,其實是想來收些糧食和藥草。不知小兄弟可知這縣城周圍,哪些人家有多的餘糧和藥草可以出手?”方蝣溫聲細語,年輕夥計眼中的那點防備,很快便不見了。
他皺起眉頭苦思了一會後,訕訕笑了一下:“這個,我真不太清楚。要不,您先吃著,我去問問我們東家!”
方蝣點頭:“勞煩小兄弟了!”
夥計有些不好意思,忙擺手:“您太客氣了!”說罷,他就要走。方蝣攔了他一下,拿過桌麵上的碎銀,遞了過去。
夥計看著那顆碎銀,遲疑了一下後,還是接了過去。
這碎銀,至少能兌四五百文,甚至更多。而方蝣這一斤酒加兩碟小菜,撐死也就六七十文左右。
而夥計一月的工錢,也就一千五百文。
這一小塊碎銀,能抵他十來天的工錢了。
夥計微微紅了臉,給方蝣鞠了個大躬,說了聲謝謝客官後,便轉身跑了。
不多時,屋內走出來箇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自稱是這酒肆的東家,姓石,穿了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長袍,身量雖不高,卻頗為壯實。
“公子想買糧?”石老闆邊問,邊打量方蝣。方蝣今日穿得樸素,看著並不太像是個有錢人,再加上年輕,又瘦削,麵目溫和之時,看著與書生無異。
方蝣點點頭:“對。石老闆可知這附近誰手裡有糧啊?”
石老闆沉吟了一下,問:“公子看著不像是個商人,您買糧是做什麼?”
方蝣苦笑了一下:“石老闆應該知曉這外麵如今的光景,我買糧……您就當我是未雨綢繆吧!”
石老闆聽後,想了想:“您要得多嗎?要是不多的話,我倒是認識幾個富戶,他們都有莊子,手裡應該有點餘糧。但若是你要得多的話,那我就愛莫能助了!我們這地方,本身就田少,普通人存不下什麼糧來!”
“能有一點是一點!”方蝣忙起身給這石老闆躬身行了個禮:“還請石老闆代為引薦!在下定會重謝!”
“這有什麼謝不謝!”石老闆跟著起身扶了他一把,道:“公子不用如此客氣!我也做不了什麼,頂多就是幫你介紹認識一下,至於成不成,就隻能看你自己了!”
“如此已經足夠!多謝石老闆!”方蝣再次拱了拱手。
石老闆擺擺手後,拿起身前酒杯,朝方蝣示意。
一杯酒下肚,石老闆跟方蝣說起了那幾家富戶。
陽山縣不是個大縣,又在山區,縣內富戶並不多。石老闆提及的這幾家富戶,都是在縣城外有莊子的。
其中,就有那馬東錢!
馬東錢的莊子不是最大的,不過他那莊子裡的田都是上等的良田,年年收成都不錯。
在石老闆看來,這幾個富戶家中,餘糧最多的,應該就是那馬東錢。
方蝣便順著這話,提出讓石老闆幫忙引薦。緊接著,冇等石老闆答應,就遞出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一點點心意,算不得什麼,還望石老闆莫要嫌棄!”
這點錢若放在淮京,確實不多,可放在這陽山縣卻已是不少了。況且,石老闆這酒肆一年忙到頭,估計也就五十兩左右的盈餘。
石老闆冇拒絕,笑嗬嗬地將那銀票收下後,立馬將夥計叫了出來,叮囑他看好鋪子後,就領著方蝣往馬家去了。
馬家就在旁邊的巷子裡。
方蝣起身走了兩步,石老闆看出方蝣腿腳不便後,詫異了一下後,眼裡又多了些許瞭然。
“公子這腳是?”他試探著。
方蝣苦笑道:“小時候調皮摔斷了腿,那時候家裡窮,冇多餘的錢請大夫,就落下了病根了!”
石老闆聽後,道了聲可惜。
方蝣笑笑:“也冇什麼可惜的。人各有命,石老闆,你說是不是?”
“是!”石老闆跟著笑道:“公子年紀輕輕,倒是通透!”
幾句話的功夫,兩人就到了馬家門口。
門房一眼就認出了石老闆,又好奇地盯著他身旁的方蝣瞧。
石老闆問他:“你家主君可在?”
“在!在!石老闆進來稍候,我去通報!”門房將二人領到了門裡後,便匆匆跑著去尋人了!
不多時,他就去而複返,後頭還跟著個小廝。
小廝上前來請方蝣二人跟著他走。
二人跟在小廝後頭,拐過了影壁後,是個花園。兩旁遊廊環繞,遊廊之外,還各有一個小花園。花園裡,綠樹成蔭,群花燦爛。
穿過筆直的遊廊,就到了前院正堂。
還未進門,就見有一身形圓胖的中年男人從另一側走了過來,後頭還跟著兩個人。
為首的中年男人,一瞧見石老闆,便笑了起來:“石老闆,這一早就來找我,莫不是又釀出了什麼新酒了?”
石老闆快走了兩步,迎上前後,道:“新酒倒是冇有,不過給您帶了樁生意來!”說著,轉身朝方蝣招了招手。方蝣走了過去,拱手行了禮:“在下姓孫,見過馬官人!”
馬東錢打量了他一眼,未應聲,轉眸瞧向石老闆:“這位是?”
石老闆便笑著將方蝣想買糧的事大概說了一遍。
馬東錢聽後,臉上笑意頓時淺了不少,眼中也隱隱有了些不悅。
“不好意思,我那莊子上去年確實收成不錯,手裡也有些餘糧。不過,如今整個徽州府大部分地方都遭了大水了,這點餘糧,我自然是要留著的!石老闆帶孫公子去其他人家問一問吧!”
石老闆聽出了馬東錢的不悅,不敢多勸,告罪了兩聲後,就要帶方蝣離開。
可他剛一轉身,就聽得方蝣開口:“五百文!五百文一石!”
石老闆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正常情況下,一石糧價格也就一百文左右。方蝣報價五百文,可是一下子翻了五倍。
雖說,如今徽州府遭了大水,接下去至少幾個月時間內,徽州府內糧價肯定會暴漲,但再漲也不太可能會漲到五百文。頂多翻個兩三倍左右,朝廷定會插手,到時候糧價又會迴歸正常,就算比其他地方貴,也不會超過兩百文。
也就是說,方蝣這價格,是絕無僅有的。
馬東錢看他的目光裡也多了些驚色。
他盯著方蝣上下打量了一眼後,嗤笑了一聲:“方公子是在拿我們尋開心嗎?五百文?你知道平常這糧價是多少嗎?”
方蝣點頭:“自然清楚。正常情況,糧價一石一百文左右。今年上半年,整個徽州府的糧價浮動,上最多不超過一百二十文!”
馬東錢眯了眼。
方蝣答得毫不猶豫,顯然是對這糧價十分清楚的。而且,若不是專門瞭解過,就算知道糧價大概在一百文左右,也絕不會知道徽州府上半年內的糧價浮動。
馬東錢心中不由多了些意動。
畢竟,這價格可遇不可求。
他手上確實有一批糧食,而且量還不少。都是前段時間,從歙城那邊運過來的。而且,最近歙城內出了事,這些糧食一直留在手上,未必安全。若是能借這機會,高價出手,倒是也不錯。
想到這,他便開口問道:“你要多少?”
方蝣想了一下,道:“自然是多多益善。不過,我此次過來,帶的錢不多,隻夠先買上五千石的!若是馬官人手上的餘糧還有得多,我可以再來!”
馬東錢眼中微光流轉,片刻後,道:“五千石我可冇有。我最多隻能出五百石!”
“那就五百石!”方蝣說著,又躬身行禮:“多謝馬官人慷慨!”
馬東錢笑了起來:“孫公子客氣了!走,我們進去坐著聊!”
石老闆插進話來:“我就不進去了!我那鋪子裡還有一堆事呢,就先回去了。”
“也行,那我就不留你了,回頭再請你到府上來做客!”馬東錢說完,便轉頭朝身後跟著的一箇中年男人示意了一下。
中年男人上前領著石老闆走了,馬東錢則領著方蝣進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