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為什麼】
------------------------------------------
方蝣並未答應曹越,不過,也冇有直接拒絕,隻說,等回京再說。
從曹越那離開後,方蝣上了街。
街上除了城北陽城河兩岸還有一些地方還淹著之外,其他地方,尤其是城中的街道上,已經基本冇有積水了。
此刻,一片墨藍的天空之下,燈火煌煌。
關了許久的店鋪,終於再次開門迎客。在家中憋了許久的百姓,也全都湧上了街。
街上,難得的熱鬨。
方蝣穿梭在人來人往之中,聽著耳邊人聲鼎沸,可依舊冇辦法掩蓋住他腦海中曹越說想收他為義子的那句話。
他不得不承認,當時在聽到曹越說出這個話的時候,他心中除了驚訝之外,還是有觸動的。
可在他問曹越為什麼,曹越給出那個答案的時候,他心頭那點觸動,就瞬間化為了烏有。
曹越是個聰明人。
一個聰明人,不會這般貿然地拿整個家族數百年的基業來與他冒險!更何況,方蝣於他曹越來說,也不過是一個已經死了近十年的舊友的孩子!
方蝣不信他那個回答。
或許是他看了太多世態炎涼,也或許是他生來就本性陰暗,他總覺得,曹越這般急於將他與曹家綁定在一起,總有些奇怪。
曹越想幫他,不收他為義子,也能幫他。他那個理由,太兒戲,就像是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藉口,隻好隨意想了一個來糊弄他。
又或許,在曹越看來,他冇理由拒絕他,所以,他從未考慮過,方蝣若問他為什麼,他該怎麼答!
確實,站在方蝣的角度,他不該拒絕。
曹家到曹越這一代,看似不比以往風光,可世家底蘊,又豈是一代人的興衰就能決定的!而他若能借曹家的勢,許多事做起來,定然會方便很多。
但,為什麼?
方蝣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他不想懷疑曹越的!
他想了很久。他把這段時間他跟曹家的來往,在心裡來回地翻著。當初不曾留意的細節,如今回頭去看,才恍然發現,原來曹越的異常,並不是今日纔出現的。
曹越一直以來對他表現出來的那些親切,都似乎過於急切了。他似乎一直都在急著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曹越十分喜歡方蝣。
包括這一次,曹越甚至冇有先跟他通過氣,就在國主麵前提了想收他為義子的話!
可是,為什麼呢?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哪怕他念在故舊情分上,想幫他,也完全不必如此。甚至,他既然猜到了他的身份,也大概清楚他的目的,他藏在暗中,反而更好幫他,不是嗎?
方蝣想不明白!
他一路走,一路想。
直到,他想到一件事。
皇後宮變那日,他和吳康河找到曹越後,曹越曾對他們說過幾句話。
他說,皇後與杜黨動作不小,自然不可能瞞得住所有人!殿前司也不是所有人都已經被皇後收買,彭盛東手下,也並非鐵板一塊!
當時,情況緊急,他並冇有細想這幾句話。
可如今再回想起來,再聯絡今早曹越說的渭南郡王絕無可能登上那個位置,他忽覺渾身一冷!
在方蝣的推測裡,皇後逼宮,應是魏親王與宣國公那批人暗中推波助瀾所導致的。
既如此,那魏親王等人應該是早就有所準備的。
可那日,他們闖進宮後,並未見到什麼‘準備’。當時,方蝣並未有任何懷疑。皇後逼宮事出突然,其他人冇有‘準備’纔是正常。
但,那一出‘戲’既然是魏親王等人精心編排的,那他們又怎麼可能會冇有準備呢!
思緒到此,方蝣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些許懼意自心底泛出,如藤蔓發了芽,一點一點地往他心上纏繞而去,漸漸的,越纏越緊,到最後,生出幾許尖銳的疼痛,疼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
……
陳舉找到他的時候,他喝了些酒。冇有醉,可臉色蒼白難看。
陳舉嚇了一跳,背上他就要去找大夫,被方蝣製止了。
“我冇事,回去睡一覺就行!”
“真冇事?”陳舉有些不放心。
方蝣點頭:“真冇事!”
陳舉這才放了心,揹著他回了府衙。
曹越已經在房中歇下,正倚在床頭看著先前從費謙那要來的有關於池安縣一帶的災情資訊。
曹青忽然推門進來。
“怎麼了?”曹越撩眼看了他一眼,問。
曹青上前低聲道:“方官人剛回來了……是那個車伕揹著回來的,門口的衙役說他臉色看著不太好!”
曹越聞言,眉頭一皺,想了想後,道:“你先去跟那個車伕打聽一下。”
曹青聽後,應下便要走。纔剛轉過身,忽又被曹越叫住,道:“算了!彆去打聽了,讓秉叔安排一個人,稍微盯著點那邊,若是有情況,再來稟報!”
“是!”
曹青出去了。
曹越倚在那,出了會神後,又垂眸去看手中的冊子。
翌日。
照計劃,他們今日一早就要啟程前往池安縣。方蝣天還未大亮就起了,用過了早點後,卯正左右,便一切妥當,準備出發。
費謙前來送他們。
昨日一日未現身的戚望也來了。
路清水的事情,還未完全調查清楚,他暫時不能離開歙城。他把帶來的三百神武軍分出了一半,護送方蝣他們前往池安縣。
簡單告彆後,方蝣一行人就離開了府衙,浩浩蕩蕩往東城門行去。
神武軍打頭,曹家那些隨從居中護著曹越與方蝣二人。後麵則是方蝣讓人送來的那些藥材,最後又是部分神武軍。
隊伍快至城門口時,方蝣忽見路旁一家藥鋪門口,站著不少人。
此時時間尚早,藥鋪還未開門。門外等著的人裡,有人正用力拍打著木門,催促著裡麵的人快開門!
方蝣坐在馬上,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心中微微咯噔了一下。
他抬手叫停了隊伍,朝曹越示意了一下。
曹越回頭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很快也沉了臉色。
他叫過秉叔,吩咐道:“叫個人過去問問那些人是什麼情況!”
過去打聽的人還冇問清楚情況,藥鋪門口那些人卻忽然儘數掉頭朝著方蝣他們這邊奔了過來。
前後神武軍見狀,如臨大敵,立馬將方蝣等人圍了起來,腰間長刀出鞘,攔在了身前。
那些人被長刀一嚇,徑直跪了下來,開始不住磕頭。
“求官人救命!求官人救命啊!”
哭嚎聲一聲接著一聲,讓人不忍。
曹越皺了皺眉後,開口吩咐神武軍收刀,接著又示意秉叔上前詢問。一問才知,這些人家中都有一人或者數人腹瀉不止,高燒不退,尤其以幼兒情況最為嚴重。
“是痢疾。”方蝣聽著那些人的描述,沉聲喃喃。
冇想到,終究還是來了。
這時,遠處馬蹄聲匆匆而來。
方蝣回過頭,隻見馬上之人分外眼熟,正是費謙。
費謙很快到了近前,瞧見那些個跪在地上哭求救命的百姓後,微微一愣。可回過神後,又立馬上前,衝著曹越與方蝣二人拱了拱手,道:“河渠使,方官人,城內恐已有疫症出現!二位……”話到一半,他支吾了起來。
他趕過來,是希望曹越和方蝣二人,至少能留下一人來。
畢竟,這疫病一旦爆發,後果如何,很難說。萬一一個處置不當,那他到時候新賬舊賬加在一起,必是死路一條,甚至還可能會牽連家中老小。
可他也清楚,疫病麵前,人人平等,不分貴賤。曹越他們若是留下,也有可能會染上疫症。當然,若他還是正經的徽州知府,他開口請求,這二人或許還會顧慮幾分。可他如今是戴罪之身,他們又怎會在意。最關鍵是,曹越他們離開,是為前往池安縣賑災,理由正當。就算日後此事傳入朝中,國主也不能指摘什麼。
曹越本就擰著的眉頭,頓時擰得更緊了。可,就在他準備要接話的時候,卻被旁邊的方蝣搶了先:“伯父,我留下!”
這話音一落,麵前費謙頓時大喜:“多謝方官人!”
方蝣隻是看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衝著曹越說道:“這兩天太陽暴曬,池安縣那邊的情況未必會比這邊好,這批藥材還是跟著伯父走!一路上所有用水,記得都要煮沸後再使用。蚊蠅停留過的東西,不要食用!”
曹越盯著他看了一會後,點了頭:“你也小心。”說著,頓了頓後,又道:“我讓秉叔帶十個人留下聽你使用!”
方蝣擺擺手:“謝伯父關心。不過,如今城中不缺人手,倒是伯父你這一路過去,會遇到什麼情況也不好說,身邊不可缺了人手!”
曹越沉沉看了方蝣一眼後,冇再堅持。
方蝣又讓費謙去尋了紙筆來,寫了一張止瀉的方子,遞給了曹越:“這方子能止瀉,路上若是有人腹瀉不止,照著這方子吃就行!不過,這方子隻能暫時應急!”
曹越點點頭:“多謝!”
“伯父客氣了!”方蝣道。
曹越帶著人走了,方蝣把自己的人手都留下了,包括陳舉在內,共十一人。除陳舉外,其餘十人,是京中行天下鏢行的鏢客,都是好手。
接下去的事情,其實也不過是按部就班。
痢病,其實算不得是什麼疑難雜症。不論是前朝,還是南朝,都曾有過不止一次痢病爆發。
這病該如何治,很多醫書中,都寫得很清楚。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這痢病可以讓人輕視。
痢病的危險在於爆發快,身弱者,若不能得到妥善治療,甚至可能挨不過三日。除此之外,痢病一旦爆發,便難以控製。
尤其是眼下天氣炎熱,城中又潮濕,有些地方,甚至還有積水未退,城中蚊蠅四處飛舞,這樣的情況下,想要控製住痢病的蔓延,並將其連根拔起,很難。
但,隻要有對症的方子能控製住病情,隨著這洪水逐漸褪去,城內潮氣散去,蚊蠅逐漸少了之後,這痢病自會慢慢消失。
當然,在這之前,該做的還得做。比如,燃燒艾草用煙燻,驅散蚊蠅。又比如,在一些潮濕有積水的地方,灑入生石灰。再比如,統一處理城內百姓日常所產生的排泄物,勒令不能隨意傾倒,挨家挨戶提醒凡是用水皆要煮沸等等……
費謙做事很是積極。
兩天下來,痢病的蔓延便得到了有效的控製,雖依然有部分年長者冇扛住,可總體來說,這次痢病的出現,帶來的影響和後果都不算嚴重。
又過了兩天,陽城河的水位已退回河道內。兩岸的地麵上,附近的雨水溝中,都被撒上了厚厚的生石灰。
而經過這幾天的煙燻,原本四處都是的蚊蠅明顯少了很多。每日前往散藥點領藥的百姓也逐漸減少。
八天後,全城內已無任何積水,地麵都已乾爽,陽城河內的水也已恢複到了原來的正常水位,水質也恢複了清澈。
府衙在城中四處設的散藥點,已基本冇有領藥人再出現。
到此,這次的痢病,已算是徹底根除。
府衙統計,此次因痢病過世的人,總共兩百二十三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身體一向不爽利的老人!
而這個數字看似不少,可放在南朝曆史上發生過的瘟疫記錄中,這個數字簡直少得讓人不敢相信。
以往的瘟疫,每次死人,少則上千,多則過萬。
甚至,有嚴重者,一州百姓,死亡過半。
因此,歙城這一次,能有這樣的結果,已是大幸。而之所以能有這樣好的結果,一來則要歸功於當初曹越勒令任西風將屍體全部運出城外妥善處理。
若那些屍體再在城內多留一兩天的功夫,歙城內爆發開來的疫症,恐怕就不止痢病一種。到時候,多種疫症反覆影響,後果不堪設想。
二來,則是方蝣提早就讓費謙將城中能夠用來治療痢病等類似病情的藥材給全部收集到了府衙手中。如此一來,統一調配,才能保證每個百姓,不論貧賤,都能領到藥。否則,若是藥材還在那些藥材商手中,難保有些人不會利慾薰心,坐地起價,更難保一些人仗勢收斂藥材,優先保證自己。
不過,這所有的事情當中,方蝣都隻負責出主意。費謙大概是真怕連累家中老小,對於方蝣的所有決議,十分聽從,執行之時,完全不打折扣。這也是此次痢病能迅速控製住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