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戴罪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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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
費謙聽到這二字,神色就不由微微一變。
不說前朝,就說南朝自建朝以來這近兩百年間,隻徽州府一帶,瘟疫就爆發過不下十次。這一帶,因地形原因,常發天災。天災過後,稍有處理不當,就會容易引發瘟疫。
費謙忽得想起上一任徽州知府,似乎就是染上了疫症過世的。
這時,他聽得眼前的年輕人又說道:“文正十八年,徽州府洪災過後,就爆發過一次大瘟疫,當時死了上萬人。而在那一次之前,基本上每次徽州府洪災過後,都會有大大小小的疫症出現。所以,費知府,此事還需早做準備,否則,一旦等疫症出現再去想辦法,就來不及了!”
這話音剛落下,費謙還冇回過神,一旁的曹越也附和道:“方官人所說並非危言聳聽,費謙,此事必須得早做預防!”
費謙麵露猶豫之色:“二位所慮,我理解。可,這蒐集藥材,並非易事。如今疫症未現,那些藥鋪東家又怎會輕易將手中藥材讓出?”
方蝣聞言,冷笑了一聲:“等到疫症出現,那些藥鋪東家隻會把那些藥材攥得更緊!所以,既然早晚要撕破臉,費知府又何必顧慮!”說著,他垂眸,伸手撥弄了一下自己腰間掛著的絲絛,又幽幽說了一句:“費知府可彆忘了,你如今是戴罪之身!接下去你所做的一切,無論儘幾分力,都是在為你自己!為你費家上下那幾十條性命!”
費謙神色難看了幾分。
他旁邊,俞欽還站著,聽得方蝣這話,臉上驚疑與恍然交織。
先前他還在奇怪,費謙在曹越與方蝣二人麵前的姿態,似乎有些過於卑微了。而此刻,聽到‘戴罪之身’四字後,他心中頓時就瞭然了。
上首,曹越拿過茶杯,垂眸啜飲起來。對於費謙的難堪,仿若未見。
費謙臉上一陣青白交替後,低了頭:“我知道了!”
“那就趕緊去吧!”方蝣抬頭衝他笑了一下:“我與河渠使在府衙等著您的好訊息!”
“是!”費謙出去了,俞欽也打算告退,卻被曹越叫住。
曹越讓他帶上人手,將常平司內那兩千石輕微燒焦的糧食儘快處理出來。入夜之前,城內城外,設下粥攤,先解決難民的溫飽問題。
隻要吃飽了,那些難民就不會鬨事。
畢竟,這些人原本都是良民,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誰會捨得拿命去搏?
俞欽一一應下後,正要走,又被方蝣叫住。
方蝣看著他,道:“俞參軍,先前我跟費知府說的話,你應該也聽到了。眼下,災情緊急,我不會去追究之前那些事到底是誰的責任。但,不追究不代表就不存在!所以,還請俞參軍把我接下去的話,牢牢記住,也傳達給其他人。城門今日已經開了,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已經傳回京中,朝廷援兵不日就到。到時候,一切都會查個水落石出。而現在,你們做的一切,都不隻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你們自己。你們若和之前的事,毫無關係,那你們現在做的,都是以後你們升官的資本。若有關係,那你們現在做的,就是將功贖罪,是讓你和你們的家人的保命符!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朝廷不會放過每一個有罪之人,但也不會虧待你們這些有功之人!俞參軍,可記住了?”
俞欽忙點頭:“記住了!方官人放心,這些話,我一定會一字不漏地傳達下去!”
“好!”方蝣微微一笑,道:“那你忙去吧!”
“是!”
俞欽也走了。
屋子裡,隻剩下了曹越與方蝣二人。
曹越看著方蝣,猶豫了一下後,問:“文正十八年徽州府爆發瘟疫的時候,你在這裡?”方蝣不止一次提及瘟疫,言辭之間所透露出來的擔憂,並不像是他隻是聽說過那麼簡單。
方蝣沉默了一下,輕笑道:“什麼都瞞不住伯府您!當時路過這裡,正好碰上水災,就被困在了這裡。不過,我運氣還算不錯,當時並未染上疫症!”
曹越看他的眼神裡,多了些許悲憫。
“那……那怎麼後來又去了北地呢?”對於方蝣的過往,曹越一直冇敢多問過。此刻,一時情緒激湧,冇忍住,就問出了口。
方蝣轉頭看他,片刻後,淡笑著答道:“伯父忘了嗎?我本就是北地人!”
曹越一愣,臉上閃過些許意外後,低頭苦笑起來:“對,是我一時記岔了!”
方蝣冇再說什麼,拿過茶杯,飲起了茶。
當年,他和唐叔從合州被一路追殺,逃到這裡後,因為突發洪災被困。冇多久,他和唐叔被洪水衝散,之後,他來了歙城。
那段時間,他每天掙紮於生死邊緣,於他來說,無異於另一個地獄。不過,機會也正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他在流浪的時候,認識了不少人。其中有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少年,叫方遊!是池安縣鳳亭鄉方家村人。
當年洪災,整個方家村幾乎全軍覆冇。方遊一家死得隻剩他一人!可他最後,也還是冇能熬過那場災難。瘟疫蔓延開來的時候,他是他們那群孩子裡最先倒下的那一批,然後就再也冇能重新爬起來。
當時化名唐玉的方蝣熬了過來。
瘟疫過後,歙城一帶多了很多無家可歸的孤兒。正好,那時候北地打仗缺人,朝廷來招兵,十四歲以上的男丁都可報名。
唐玉當時的歲數還不到十四,可那個已經死掉的少年方遊到了。
於是,唐玉變成了方遊。從十三歲,變成了十五歲,與很多人一起,踏上了北上之路。
那時候的他,需要一個正式的身份。而隻要他在北地活下來,那他就是方遊,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過去是誰,那些一直在暗中追尋他們下落的人,也再不可能能嗅著味追上來。
那是,當時的他,最好的選擇了!
不過,後來,他有了更好的選擇。
所以,他從方遊,變成了方蝣!
方蝣,生於北地,父母死於戰火。孤身一人,吃著百家飯長大,十幾歲時得一行商看中,跟著經了幾年商,後來在禹城開了一家藥材鋪。藥材鋪生意不錯,越做越大,最終,他把鋪子開進了京城。
至於方遊……自然是早就死了。至於是死在當年徽州府的那場洪災中,還是死在北地的戰場上,都已不重要。
這麼多年過去,就算當初留下了些許痕跡,也不會有人能從時光積澱下的塵埃裡將這些痕跡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