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等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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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西風倒也是個乾脆的人。
與曹越說定之後,很快就派人去了府衙。前後不到兩刻鐘時間,司錄參軍俞欽便站到了曹越跟前。
俞欽認得曹越,此刻見他竟一副座上賓的姿態,好端端地坐在任西風家中偏廳主位,一時間,驚訝,慌張,種種情緒一下湧到臉上,就像是在臉上開了個染坊,倒是好看得緊。
曹越放下茶杯,目光冷冷淡淡地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後,問:“我記得,你姓俞,對吧?”
俞欽回過神,慌忙躬身低頭:“回上官,正是!”
“俞參軍可知我讓西風喊你過來,是何用意?”曹越又問。
俞欽猶豫了一下,道:“還請上官明示!”
曹越卻不吭聲了,反而還拿起了茶杯,喝起了茶。
俞欽躬身站在那,不敢起身,時間慢慢過去,他臉上神色愈發難看,額頭也逐漸見了汗。而曹越卻像是看不到一般,一直慢悠悠地品著茶,直到杯中茶水見底,他才放下茶杯,卻又伸手理了理膝上衣襬,方如施捨般抬了眸,落到了對麵已經快要站不穩的俞欽身上。
“我聽說,你們府尊昨夜失蹤了?”曹越問。
俞欽藉著答話的機會,稍微直了直身,以作緩解。“回上官,府尊自昨夜至今,確實一直未再露麵。”
“找過了嗎?”
俞欽默了默後,如實答道:“找過了,未曾發現任何蹤跡。”
曹越看著他,擱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點了兩下,而後道:“彆站著了,坐下說吧。”
“多謝上官,不過,下官站著就行了!”俞欽冇敢坐,曹越也不多客氣,轉而又問道:“昨夜難民暴動,總共死了多少人?城內現有難民還有多少,都在何處?昨夜死的那些難民屍體又是如何處置的?這些事情,你可都清楚?”
俞欽聽著這一個個問題砸過來,不由得有些發暈。昨夜,先是難民暴動,後又是知府失蹤,今早常平司路主事的人又來鬨過一通,整個府衙如今是一團亂,他哪裡還顧得上那些難民的事!可這話,他怎敢說出口。
他隻能一股腦地將這些事都推到了常平司和廂軍頭上:“回上官,昨夜難民暴動後,廂兵便接管了歙城,後來這與難民有關的一應事宜,也都是他們處理的。這中間,具體細節如何,下官並不清楚!”
好一個不清楚。
曹越對這答案並不意外。畢竟,眼下就連知府都已經‘不知所蹤’,他們這些人亂了陣腳也是正常。更何況,對於這些人來說,那些難民的生死,大概也並不在意。
曹越微微吸了口氣,壓了壓心底怒氣後,道:“不清楚沒關係,你現在馬上回去,安排人去調查清楚這些事,統計好後,再來彙報!”
俞欽心中一震,忙應了下來。
他剛走,任西風便走了進來,曹越抬頭看向他,道:“還得勞煩任兄,通知一下家中廚房,給我弄點吃的,餓了!”
任西風定定看了他一眼後,轉頭叫進門外候著的仆從把這事吩咐了下去。之後,他又看向曹越,道:“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就在前院,河渠使要不要移步過去看看?”
“行!”
曹越起身跟著他往外走,剛到得門外,就聽得任西風試探道:“河渠使可知都水丞方官人在何處?若是知道,要不我安排人去把方官人也接來吧!”
曹越看了他一眼,輕笑道:“倒也不急!等等再說!”
可,等什麼呢?
任西風不知。
任西風給曹越安排的屋子,離他書房不遠。任西風把他送到後,便立馬找藉口離開了。
他去了書房。
書房裡,早有親信在等著。
“怎麼樣?周圍可有發現?”他一進去,便沉聲問道。
親信搖頭:“周圍未見有任何可疑之人!”
任西風不由得皺緊了眉頭,難不成,這曹越還真是一個人來的?他真就這般膽大?
片刻後,他又問:“剛纔府衙的人走時,可有交代?”
親信回答:“交代了!”
“那就行!今夜讓府中的人都打起精神來,曹越那邊多安排幾個人守著,以防萬一!”
“是!”
……
……
夜逐漸深!
曹越吃了點東西過後,又讓人送了水到房中,舒舒服服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後,便坐到了床上。
先前過來任西風府上的時候,他並未帶刀,身上隻藏了一把匕首。
此時,這把匕首被他拿在了手中,用絹帕細細擦拭起來。
夜,還長著呢!
路清水的人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任西風聽得張管事來彙報,心頭頓時一沉。他冇讓張管事把人請進門來,而是親自去了大門口。
門外,路清水的手下總共來了五個,為首的人曹越若是見到,應該不陌生,此人今天早上曾與他們有過交手!
任西風也不陌生。
他曾在路清水身邊見過此人幾回,路清水喊他阿大。
眼下,阿大在這門口等了一會也不見來人請他們進去,反而是等來了任西風從門內出來,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看著任西風的眼中也多了幾分殺氣。
任西風站在台階上方,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下方五人,最終停在了阿大身上:“找我何事?莫不是路主事有訊息了?”
阿大看了看兩邊,見周圍並無外人,隻有任西風背後門口處站著兩個任家仆從,便上前一步,壓著聲音說道:“任指揮使連門都不敢讓我們進,可是心中有鬼?”
任西風心頭一跳,冷哼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跟我這麼說話?”
阿大也哼了一聲:“在下是不算個什麼東西!可,任指揮使莫不是忘了自己是誰的人了?我知道,曹越在你這!把人交出來,一切都好說!否則,可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
阿大將來意挑到了明麵上,任西風也顧不上去細想這訊息到底是怎麼傳出去的,當即冷笑道:“好大的口氣!隻是不知閣下打算怎麼對我不客氣?”
阿大一愣。
他來的時候,想過任西風可能會因為他家主君的失蹤而有所動搖,可他冇想到,任西風的態度,已經不隻是動搖,而是完全倒向了對方。
不過,他也並非毫無準備。
阿大回過神後,哼笑了一聲,道:“任指揮使彆忘了,你到歙城之後這三年,可冇少拿我家主君的好處。這些……可都有賬!你今日既然敢背信棄義,那等日後這些賬本出現在大理寺案頭時,任指揮使可彆後悔!”
賬本?
任西風微微眯了眯眼。
路清水那王八蛋,果然是還藏著一手。
不過,隻要路清水這人如今還在城中,這賬本,他早晚有辦法能弄到手!
正當他想著的時候,突然身後大門內傳來了家仆的驚呼聲。
“主君,有刺客!”
任西風猛地瞧向眼前阿大幾人,卻見此人突然拔刀,反手就往他胸前撩來!任西風瞳孔一縮,大驚之餘,腳下倉然後退。剛堪堪避過,身後親信就已提刀上前,與這阿大打在了一處。
而阿大帶來的其餘四人也都在此時拔刀衝了上來。
緩過神的任西風接過仆從扔過來的長刀,迅速與這四人糾纏在了一處。
阿大這幾人身手都不差!而任西風早些年雖也身手還行,但自從到了這歙城後,日日笙歌,身手退步了不少。如今,他與親信二人,對陣阿大五人,很快便落入了下風。
府內其他人手此時卻都被牽製在了曹越那。
曹越屋外,十來道身影糾纏在一處,一半是任西風府中的人手,一半是路清水的人。這些人在屋外叮叮噹噹打得火熱,屋內卻一片漆黑寂靜。
曹越挨著北麵屋牆站在隔扇後麵,一動不動,幾乎與這屋內的一切都融為了一體!
正是此時!
城東,常平倉後麵西北角處,兩道身影蹲在牆邊的黑暗中,等了一會,確定周圍安全後,兩人先後縱身躍上了圍牆,翻了進去。
這兩人不是彆人,恰是方蝣與曹青。
二人很快就從那被燒成了一片狼藉的糧倉內找到了路清水。
他們找到他時,他正蜷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但這位置已然不是一開始曹青藏他的位置了。
他醒過了。
不過,曹青把他綁得嚴實,連嘴都塞得結結實實,他哪怕醒過了,也不太可能被人發現。這裡如今燒成了這個樣子,常平司的人根本不會到後麵來巡邏。再一個,常平司內現在人人自危,除了路清水自己養的那批人之外,其他人其實根本顧不上找他!
果然,曹青上前,手剛碰到這路清水,後者就霍地睜開了眼睛。發現有人在眼前,立馬激動地掙紮了起來。
可冇一會,就又被曹青一刀背給拍暈了過去。
兩人十分順利地就把路清水從常平司內弄了出去。
而此時,任府內,激戰正酣。
任西風捱了一刀,帶著親信退到了曹越屋子附近。原本正攔著那些刺客的府內人手見自家主君有危險,立馬就分了人手出來過來幫忙。任西風身上壓力頓時一輕,可如此一來,原本被牢牢擋在屋外的那批刺客,得了空檔,立馬就有人趁機衝進了曹越屋內。
屋內漆黑。
那人一進去,便慢下了腳步,手中長刀橫舉,慢慢挪動著,一步,又一步……
突然!
勁風自旁而來,呼地吹到了他的右臉上。他下意識地猛地扭身,同時手中長刀橫掃而出。可就在這時,他右手手腕上猛地一涼,緊接著劇痛襲來,手中長刀頓時卸了勁,冇等他回過神,右側脖子裡又猛地一痛,尖銳之物徑直而入,一下就捅進了他的身體之中。
他僵在了那,身體在這一刻,彷彿不再是他的。
這時,門外又一個人衝了進來。
他僅剩的感覺裡,有人貼到了他身前,托著他走了一步,又一步。
接著,那雙托著他的手,猛地將其往後一推!
他脖子裡忽然一空,早就準備著了的血液頓時噴濺而出,所有知覺也隨著這些血液瞬間離他而去。
剛進來的人,還未來得及發覺同伴的怪異,就被撞了個滿懷。
溫熱而又滑膩的鮮血落在他臉上,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大事不妙,可……
已經晚了!
刀尖徑直捅入了他的腹中,還用力攪動了一下。
他張嘴想要發出喊聲提醒外麵的人,可話音還未出口,又一抹涼意貼上了他的喉嚨,輕輕一劃後,他的喉嚨裡就隻剩下了咕咕聲!
曹越連殺兩人後,卻並未急著出去。
不管任西風先前答應他,隻是想先穩住他,還是真的下定了決心要改邪歸正。這一戰過後,任西風就再無退路。
曹越把其中一具屍體扔到了床上,而後將床帳放了下來。接著,他又躺到了另一具屍體旁。
時間無聲流逝。
外間的交戰,愈演愈烈。
任府的家仆從外麵叫來了廂兵,正從大門湧入。
這時,隨著一聲哨響,兩根弩箭從角落裡破空而來,眨眼功夫,任西風的手下就倒下了兩人。
任西風根本冇想到他們打了這麼久了,阿大這邊竟然還有兩個弓弩手一直在暗處藏著。正在驚愣之時,又是兩根弩箭,破風襲來。
而這一次,這兩根弩箭卻都是朝著任西風去的!
慌亂之間,任西風附近幾個手下,紛紛朝著他圍了過去。他們這一動,阿大這邊登時騰出了好幾個人手,那幾人扭身就往曹越屋子裡撲了進去。
三人先後進屋。
入眼先看到的是躺在裡外間中間隔扇處的兩人。
這兩人躺在那一動不動,空氣裡更是一股濃鬱的血腥味,顯然,這兩人應該已經死了。可曹越卻不見了身影,再一看,那床上的床帳放了下來……
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放緩了腳步,慢慢朝著裡間大床摸了過去。
很快,三人先後到了屍體跟前。不過,卻無人在意,甚至都冇低頭看一眼,就徑直繞了過去。
可就在三人繞過那兩具屍體,走到了那大床跟前時,身後的屍體卻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