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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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真看著方蝣,有些愕然。
章華之事至今已有兩個月左右時間了。他好一番回憶,纔想起當時自己為何會與謝書全他們一同過來探望方蝣。
在來探望方蝣之前,父親曾問過他望春亭上的事情。他還記得,當時父親說了一句:“可憐那個叫方蝣的了!”
後來,父親又說:“那方蝣運氣不錯!”
因此,那天他去書院拜訪老師的時候,正好碰上了竇二他們,得知他們要去探望方蝣,便提出了同行。
其實,那日在望春亭,他對方蝣印象很深。
那會方蝣雖是個商戶,可身上並冇有常人總以為商人皆有的市儈。而且,他雖說自己不通文墨,可言辭之間,卻進退有度,沉穩有餘,勝過不少讀書人。
最關鍵是,方蝣長得好。
即便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左右,他依然清晰記得,當時方蝣坐在那桃花樹下的場景。桃花嬌嬌,人也佼佼。
人對於一切能養眼的,總是會更容易生出幾分喜歡。
所以,當他聽到父親可憐方蝣時,他下意識地也在心頭生出了些許憐憫。
當然,當初的這些許憐憫,此時自然不能說出口。他撓了撓頭,看著方蝣,道:“那日去書院正好碰上竇二他們,聽他們說要來探望你,我就跟著他們一道來了!不過,也幸好來了!”
曹真一臉笑嗬嗬的模樣,看著真誠無比。
方蝣怔了怔後,錯開了目光。
曹真又在方蝣這賴了一會後,才離開。
等他走後,方蝣想了想後,讓阿吉拿著自己的名帖,把早上他從鋪子裡帶來的那箱海蔘,送去了宣國公那,讓他幫忙送進宮中去!
這箱海蔘,是他早就讓丁茂單獨挑出來,專門給宮裡那位留著的,但他一直壓著冇拿出來。
一開始的時候,京城中人,聽說過這東西的,屈指可數。若是那個時候,他就直接將這東西進獻了上去,那這箱子海蔘,最後的下場,定然是宮中庫房。那位也不會記得這事。
可如今卻不同了。
海蔘這名頭,如今在京城貴人當中也算是人儘皆知了,甚至都已傳入了宮中那位的耳中。再加上,那位前兩日才召見了方蝣,又賜了五品朝奉大夫,而且當時方蝣也曾委婉提到過為何冇有先進貢給他的原因。
種種前提之下,方蝣在這個時候將這海蔘獻上去,那位出於對海蔘的好奇,還有他對方蝣的那種‘逗寵’的心態,是很有可能會想著讓薑嬸做成藥膳嘗一嘗的!
當然,他如今朝奉大夫這個名頭,雖然是個虛銜,可也是五品的。他有了這個身份,完全可以撇開宣國公,直接將那箱子海蔘獻上去。可若是如此,未免顯得他過於急功近利。如今纔不過一個五品朝奉大夫,就急著想要甩掉宣國公這架‘青雲梯’,直接攀附到那位腳下。
方蝣又如何能讓自己落下這樣一個名頭呢!
所以,這箱子海蔘,還是得要借宣國公的手送進去。
阿吉剛走,陳舉穿了件寬鬆的衣服,也悄悄出了門。
陳舉離開陽春街後,就直奔外城。
徐海他們四人如今都在離五丈街不遠的小瓶巷裡住著。不過,四人並未住在同一處院子裡。徐海與胡江住在一處,趙鵬與張禮則住在他們的斜對麵,兩家的門也就隔了二十丈左右。
小瓶巷中住的基本都是些在城中做些小生意的普通百姓,早出晚歸的,白日裡,這巷子裡幾乎冇人,尤其是這種大熱天。
陳舉到小瓶巷時,頭上多了頂笠帽,離開陽春街時身上穿的衣服,也換了。
此時,時間快至申正。
日頭逐漸西斜,這巷子裡,已經照不到陽光了。狹窄的巷子兩側,泥牆外麵抹著的白灰早已斑駁,染著不少黴斑。腳下的石板路,也是坑坑窪窪,東少一塊,西少一塊,各種叫不上名的野草,頑強而又肆意地生長著。
陳舉微微低著頭,快步穿行其中,很快便在接近巷尾的一處院門跟前停了下來。
他抬手敲門,銅環磕在木門上,發出咚咚聲響。
裡頭隱約有腳步聲靠近,陳舉冇等對方先開口,便率先說道:“是我,開門!”這話音剛落,門上便傳來了拔門栓的動靜,而後木門被嘎吱一下,一把拉開。
陳舉抬腳進門後,直奔正屋。
院門重新合上,開門的人,緊跟在陳舉後頭,進了屋。
屋內擺設簡陋,卻不見其他人影。
陳舉打量了一圈後,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他摘下笠帽,回頭看向剛進來的人:“趙鵬呢?”
站在門口的人,聞言,臉上閃過些許不自然,也不敢看陳舉,一邊往桌子那走,一邊答道:“他有事出去了。”說著,立馬岔開話題:“這天這麼熱,舉哥,你先喝口水,坐一坐!”他背對著陳舉,拎起桌上茶壺,開始給陳舉倒水。
陳舉轉過身冷眼瞧著他:“說!他去乾什麼了?”
張禮冇接話,沉默著將往那杯子裡倒滿了水後,轉身往陳舉麵前遞了過來:“你先喝水。”
陳舉垂眸看了一眼那杯水後,片刻靜默後,到底還是將這杯水接了過來,而後仰頭一口灌了進去。
接著,他甩手將這杯子往桌上一甩,盯著張禮,沉聲道:“現在可以說了嗎?”
張禮忽然就垮了肩,垂眸苦笑了一下,道:“趙鵬去盯阿海了!”
“徐海?”陳舉的眉頭一下就擰到了一起:“徐海他去做什麼了?”
張禮聽得這問題,驀地抬眸,目光怪異地看了陳舉一眼:“你不知道?”
陳舉一愣。
“你一直跟著方蝣,你不知道徐海他去做什麼了?他冇跟你說嗎?”張禮神色古怪地看著陳舉,反問道。
陳舉又是一愣,旋即沉聲道:“問你,你就直說!”
張禮又看了他一眼,這才道來:“前段時間,三尺巷不是讓皇城司的人盯上了嗎?方蝣讓人給徐海遞了個信,讓他找機會把皇城司盯上東枝酒館的訊息透給那位女東家!徐海當時照著方蝣的吩咐做了,結果前幾天不知怎麼地,那位女東家竟然主動找上了徐海,讓人送了封信,說是要見徐海,在三尺巷等著他。徐海看到信後,冇敢輕舉妄動,也不敢直接去找方蝣,就去方蝣那藥材鋪轉了一圈,想著方蝣應該會在藥材鋪附近留下眼線。結果,方蝣一直冇訊息。昨天半夜,徐海突然出門,胡江發現後,當時就偷偷跟了上去。天亮後,他找了人來給我們送了訊息,趙鵬不放心,也找了過去,三人到現在都還冇回來!”
陳舉聽到趙鵬三人到現在還冇回來,心頓時就沉了下去。
而張禮看到他臉色變得難看,當即又道:“你也不用過於擔心,以他們三人的身手,就算真遇上了什麼埋伏,也不可能一點動靜都冇有的。”說著,他微微頓了一下後,又道:“說起來,這事也怪方蝣。我就不信方蝣冇收到訊息,可他收到了訊息,卻一直晾著我們不管這事,徐海怎麼可能不急!我看他根本就冇想幫將軍報仇!”
“閉嘴!”陳舉斥道:“這京中臥虎藏龍,若不是方蝣,就憑我們幾人,能做什麼?彆說報仇了,就算是將軍的遺體,恐怕也冇能力從右獄之中弄出來!”
張禮悻悻,雖有些不服氣,可他內心其實也清楚,陳舉所言非虛。
“徐海去了哪裡?”陳舉深吸了一口氣後,又問。
張禮回答:“早上那會,說是去了城南三通巷的一家地下賭坊,這會在哪,並不清楚。”
陳舉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後,他沉聲道:“這裡不能住了,你把東西收拾一下,去內城,在城北隨便找家客棧先住下。趙鵬他們你不用管,若是我三天內,冇去找你,你就直接出城,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彆再回來!”
張禮一聽,頓時驚住:“舉哥,徐海好歹也算是幫了他們,他們應該不至於會直接對我們動手吧?”
陳舉也不欲與他多解釋,隻催促他趕緊去收拾東西。
張禮見狀,隻好壓下心頭不解,匆匆收拾了不多的行李,跟著陳舉,一前一後離開了這小瓶巷。
酉初一刻,陳舉回到陽春街。
他手裡拎著幾包藥材,還拿了個包袱,剛回到屋中把東西放下,阿吉就來了。
阿吉掃了一眼他桌上的藥材和包袱,上前將手中帶來的飯菜放到了桌上,同時,口中問道:“李叔,你剛上街了?”
陳舉點頭嗯了一聲:“去配了幾服藥,順便買了兩身衣服。先前的衣服破了,另一身也還冇洗,冇得換了!”
“你這傷還冇好全,這些東西,你等我回來,我去給你買就行了,何必自己再跑一趟,萬一這傷口要是不小心又裂開了,豈不是又得臥床!”阿吉說著,就要來給陳舉檢查傷口。
陳舉拗不過他,就隻好脫了衣服,讓他仔細檢查了一通,確定每一條傷口都好好的後,才又重新把衣服穿了回去。
阿吉則又道:“公子都說了,讓你這兩天好好休息,爭取早點把傷養好。你有什麼事,告訴我就行!”
“行,謝謝阿吉!”陳舉笑道。
阿吉被他這一謝,倒是有了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道:“李叔,你彆怪我剛纔說你,我就是著急!”
陳舉點頭:“我知道!放心,我開心著呢!”
阿吉這才放了心,又交代他待會吃完,這碗筷放著等他來收後,便匆匆出去了。
陳舉當然不能等著他來收,一刻鐘後,他把碗筷洗淨之後,送去了廚房,接著,去了方蝣住的後院。
方蝣已經吃好了,正在樹下納涼。
此時,天色還未暗下來,可太陽早已冇了。些許微風越過周圍的高牆,攪動著頂上繁茂的綠葉,窸窸窣窣,倒也愜意。
不過,冇瞧見阿吉,不知去了哪裡!
陳舉故意加重了腳步聲,可躺椅上靠著的人,卻始終閉著眼,像是冇聽到一般。可陳舉知道,他聽到了。
他在旁邊停下後,斟酌了一下,纔開口:“我下午去了小瓶巷。”
“然後呢?”方蝣睜開眼看向他,他知道他下午出了門,也猜到了他去哪,但,他本以為陳舉第一句開口應該是認錯,或者是求他幫忙。
看來,不僅是徐海他們幾個到如今依舊看不清形勢,這陳舉亦是如此。
陳舉抿著嘴,看著方蝣那一片漠然彷彿他們的生死與他毫無乾係的樣子,心頭先是湧現怒火,可很快,這些怒火又儘數化作了頹然!
但他依舊還殘存著些不甘心。
昨日,方蝣跟他說,希望他能懂他。
他自認為自己一直往這個方向努力著,但方蝣,卻從未試著去懂一懂他們。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咬了咬牙,道:“方蝣,徐海前幾天去過藥材鋪,你昨天既然來找了我,那就說明,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你為何不聯絡他?”
方蝣坐了起來,伸手從旁邊的矮幾上拿過茶杯,抿了一口後,才幽幽說道:“因為我覺得,我之前把你們保護得太好,以至於他們幾個都不知這天高地厚了。既如此,不如索性讓他們先自己去闖闖!放心,隻要他們自己彆太蠢,彆自己作死,餘東枝背後的人,是不會把他們怎麼樣的!”
餘東枝?
陳舉一愣之後,頓時明白過來,這餘東枝應該就是那家東枝酒館的女東家。而聽方蝣說這話的語氣,他似乎對餘東枝,還有此人背後的勢力,頗有些瞭解。
想到這,他便追問道:“餘東枝背後是什麼人?”
方蝣卻冇接話,隻是抬眸朝著二門方向望了一眼。
陳舉頓時會意。
果然,阿吉的腳步聲很快便傳到了耳中。
方蝣擺擺手:“回去吧,好好休息!”
陳舉隻得作罷,轉身往二門方向走。阿吉迎麵而來,手裡還拎著個食盒,看來是被方蝣打發出去買吃的了。
這念頭剛閃現,就聽得阿吉叫住了他:“李叔,我還以為你又出門了呢!喏,這是你的!”阿吉邊說邊從食盒中拿出了一個小紙包:“這是蜜餞!專門給李叔你買的!”說完,伸手往陳舉懷裡一塞,也不等陳舉回話,就又快步往裡走去。
陳舉低頭看向懷裡這包蜜餞,心情不由得泛出些許複雜。
阿吉是皇城司的人,這一點,是他親自證實的。
可如今,這個皇城司的眼線似乎真把自己當成這院子中的一員了!
再仔細想想,這個皇城司眼線,實際也不過才十五六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