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誤會】
------------------------------------------
寬闊的書房內,光線柔和而又明亮。
前後的碧紗窗上,樹影婆娑。
半開的窗戶外,些許熱氣被微風推著擠進屋中,又與冰鑒裡散出的涼氣攪和在一處,朝著不遠處對坐在茶案兩邊的二人拂去。
香爐裡冒出的煙氣微微亂了一下。
方蝣抿了口茶,剛要放下,就聽得對麵的曹越再次開口:“可有受傷?”
他這話冇頭冇尾,卻讓方蝣心頭微怔。
回過神後,他抬眸瞧向曹越,笑著搖頭:“托您的福,小侄毫髮無傷。”
曹越定定看著他,擱在桌麵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點了幾下。忽然,他神情一肅,沉聲道:“方蝣……不是你的真名吧?”
方蝣麵色如常,笑問:“伯父何出此言?”
曹越看著他,眼中情緒翻湧,卻未作解答,可片刻後,驀又來了一句:“你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說著,他又垂眸輕笑了一聲:“我年輕時,出門遊學,正好碰上了同樣外出遊曆的他。我二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結伴同行了很長一段路……”說著,又抬眸盯住方蝣,道:“他是合州人,複姓公孫!”
方蝣卻依舊神情不變。
曹越在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眼中有些複雜情緒一閃而過,可緊接著,他卻又繼續說道:“後來,我回了京中入仕,他則回了合州,繼承家業。之後,我們一直有書信往來。偶爾,他路過京城,就會來看看我。我記得有一次,他帶來了他的嫡子。那孩子那會才六歲,跟你一樣,長了一雙丹鳳眼,一看就是個聰明的,我一見就喜歡!”
話到這裡,曹越停了下來。他定定看著方蝣,彷彿是要從他臉上,尋出當年那個孩子的痕跡。
方蝣卻坦然地望著他,淡淡問道:“那後來呢?您這位故人,不在了嗎?”
曹越驀地收回了目光,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答道:“文正十七年,立春前幾天,他們一家,被歹人一夜滅門。我得知這訊息時,已是大半年後。我連夜帶人奔至合州,在那查了一個月,卻一無所獲。公孫一族,世代從醫,乃合州第一望族。可百年望族,竟然就這麼冇了……”曹越低頭笑了幾聲,而後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您這位故人,叫什麼?”方蝣忽問。
“公孫濟,懸壺濟世的濟!”曹越回答。
方蝣眸光微閃,曹越卻並未看見。不過,看不看見,於他來說,也已不重要。在他決定說出這個故事的時候,其實就已代表了他確定了方蝣的身份。
屋中靜了下來。
半開的窗戶外,有零星的知了聲,斷斷續續地響起,彷彿在醞釀著什麼。
這時,方蝣忽地開口:“伯父可曾聽說過青山居士這個名號?”
曹越一愣,皺眉道:“隱約有些耳熟,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或者聽過了!”說著,看了看方蝣,又試探道:“怎麼了?”
方蝣笑笑,道:“冇什麼。前兩年偶然見過一幅畫,畫上便有這青山居士的落款。”
“你喜歡畫?”曹越問。
方蝣搖頭:“不瞞伯父,小侄隻愛賺錢!隻不過,如今承蒙陛下聖恩,賞了我一個五品的朝奉大夫,雖說是個虛銜,可也算是這朝堂中人了,日後恐怕也會有些人情走動,所以想蒐羅些字畫古玩,方便以後送人。”
曹越一聽,立馬說道:“這事簡單,回頭我讓世安給你送一些過去,你挑挑。”
世安,乃曹真表字。
方蝣也未推拒,笑著道了謝。
曹越看著他,又問道:“一直未問你,可有表字?”
方蝣點頭:“表字長安。”
長安……曹越喃喃了一遍後,笑道:“這二字取得很好。這是誰給你取的?”
方蝣則回答:“一位兄長!”
兄長?
曹越愣了愣,但見方蝣明顯是不想多提,也就不好再追問。靜了一會後,他又想起一事,於是提了一嘴:“袁韞要起複了。具體的文書還冇下來,但此事應該已經是板上釘釘了。我聽世安說,你與袁朗關係還行,如今袁韞即將官複原職,這關係你可以好好維護一下。”
袁韞原是大理寺少卿,之前因為史堇一事,被革了職。史堇之死,與袁韞其實乾係不大,這一點,宮中那位自也清楚。如今,林敬堯冇了,大理寺中隻靠一個少卿撐著,自然不行。這種形勢之下,袁韞起複,順理成章。
“那這大理寺卿一職可有下落?”方蝣又問曹越。
後者搖頭:“倒是有不少人盯上了這位置,但照目前來看,宮中那位似乎是想再空一段時間。”
方蝣聽後,冇再多問。
此時,時間也已不早。正好,仆從過來通知,午膳已在偏廳備下。曹越便領了他往前院偏廳走去。
他們前腳剛進偏廳,後腳曹真也到了。而且,不僅曹真到了,曹夫人也到了。
曹夫人一襲淺色春衫,身姿款款,雖妝扮素雅,可依然難掩雍容氣質。她走在曹真身側,一進門,目光便徑直落到了方蝣身上。
那目光,不算和善。
“夫人,你怎麼過來了?”曹越驚訝地看著她。
曹夫人聞聲轉頭朝曹越望去,淡淡笑道:“之前就常聽安兒說起方公子,今日聽得方公子正好在府上,便過來瞧一瞧!”說著,眸光一轉,又落回了方蝣身上:“今日一見,方公子果然是……長得不錯!”
這話,在這個場合,放在方蝣身上,可算不得是在誇人!
曹越神色微沉,盯了一眼旁邊不敢抬頭的曹真後,衝著曹夫人沉聲道:“方蝣乃是朝中新晉五品朝奉大夫。夫人該稱他方大夫!”
曹夫人不由一怔。
這時,方蝣開了口:“伯父這話就見外了。”說著,他躬身一拜:“方蝣見過曹伯母!”
曹夫人被他這一聲伯母喊得又是神色微變。
剛要說什麼,曹越卻突然道:“夫人若是冇其他事的話,就先回吧!”
曹夫人皺了皺眉,盯了眼曹越,又看了眼方蝣後,終究還是退了一步,轉身離開。
曹真站在那冇動。
曹越瞪了他一眼後,轉身招呼方蝣坐。
兩人依次坐下後,曹真站在那,猶豫了一下後,走到方蝣旁邊坐了下來,而後主動給方蝣夾了一筷子菜。
“阿蝣,對不住,我母親她可能誤會了什麼……”曹真低聲解釋。
方蝣笑笑,冇有接話,也冇動碗中的菜。
……
……
半個時辰後,方蝣離開。
曹越叫住了準備偷偷溜走的曹真,沉聲質問:“你母親先前是怎麼回事?”
曹真支吾著,不敢接話。
“說!”曹越厲喝。
曹真神色變了變後,索性也豁出去了,他抬眸瞧向曹越,問:“父親,您為什麼對方蝣那麼好?”
曹越看著自己這好大兒,稍一怔愣,便猜到了這好大兒心中所想,當即抬手便是一巴掌拍在了曹真後腦勺上:“老子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東西來!”罵完,拔腿就往後院方向去了。
兒子可以罵,但夫人卻罵不得。
曹越進屋時,曹夫人卻已換了身更清涼些的單衣,倚在窗邊的小榻上,手裡正縫著件裡衣。
那尺寸,一看便是他的。
他進門,曹夫人也冇抬眼,可口中卻悠悠開了口:“那方大夫走了?”
曹越朝屋中婢女使了個眼色,等她們都退下後,便上前挨著曹夫人坐了下來。曹夫人蹙了蹙眉,嗔道:“這麼大地方,哪裡不好坐,非挨著,熱死了!”可話是這麼說,她人並未動,甚至,身子也往曹越的方向稍微歪了歪。
曹越笑了笑,伸手撚起她手中正縫著的裡衣一角,問:“夫人給我做的?”
曹夫人嘴角微勾:“不一定!”
曹越一聽,臉上笑意又盛了幾分,索性伸手將她手中針線都拿了下來,放到了一邊,而後,身子一動,整個人躺了下來,將腦袋枕在了夫人腿上。
曹夫人低頭看他。
他也正望著她。
二人目光一觸,曹越臉上笑意正好淡去,口中溢位一聲輕歎,道:“方蝣是一位故人之子。故人早已不在,如今能在京中遇上他的後人,也是緣分。夫人,你說是與不是?”
曹夫人與他對視了一會後,抬手在他眉眼輕輕撫過:“哪位故人?我可認識?”
曹越沉默了一會,才答道:“我不想瞞夫人,但這問題,我不能回答,還望夫人見諒。另外,這番話,也請夫人替我保密,斷不能出了這門!即便是安兒,也不能說!日後,若是外麵真傳出這方蝣是我私生子之類的話,也請夫人莫要理會,隻當冇聽到便是。”
曹越說得認真,曹夫人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後,忽然輕輕一笑:“其實,方蝣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對安兒態度好一些,不要總是在言語上打壓他!安兒他如今已經及冠,都已經是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你這習慣若是再不改改,日後等安兒的夫人聘進了門,你若在她麵前也是如此的話,那安兒的臉麵又該往何處放?”
曹越一聽,立馬順著話就認了錯:“夫人說得是!是我想得不夠周到,我一定改!不過……”
“冇有不過!”曹夫人打斷了他的話。
曹越一愣,笑了起來:“是!冇有不過!”說罷,閉上了眼:“夫人幫我捏捏!”
曹夫人無奈一笑,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揉按起來。
曹越神色逐漸放鬆,好一會兒後,卻又驀然開口,輕聲道:“夫人,那方蝣其實是個不錯的孩子,你以後就知道了!”
曹夫人動作微微一頓後,繼續揉按了起來。
……
……
方蝣剛回到陽春街不久,曹真就追了過來。
他甚至還帶了不少禮物,一進門,也不管這屋中是否還有其他人,就先給他躬身行了個大禮:“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
方蝣見他如此,倒是頗為意外。一邊上前扶他,一邊示意阿吉出去。
等門關上,方蝣還冇來得及說話,曹真就拉著他的袖子,又眼巴巴地問了他一句:“阿蝣,你能原諒我不?”
方蝣看他如此,覺得有趣,便想逗他一逗,於是答道:“我若不肯,你當如何?”
曹真微微一愣後,忽地瞧出了方蝣看他那眼神裡藏著的幾分促狹之色,當即反應了過來,伸手就來撓他:“好啊,阿蝣,你耍我!”
方蝣忙往旁邊躲去,速度之快,曹真竟撓了個空。
曹真一愣,可緊接著,卻聽得方蝣哎呦了一聲,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往旁邊歪了過去。眼見著就要摔倒,曹真一慌,連忙上前,一把將他給托住了。
“是我不好,我忘了你腿腳不便了!你怎麼樣?腿剛冇傷著吧?”曹真此刻的內疚,真真切切,可惜,方蝣是個臉皮厚的,對於自己的裝摔,毫無愧疚。
“我冇事!”他大度地笑著,而後岔開話題,問曹真:“袁朗此人喜歡什麼,你可知道?”
曹真想了想後,道:“其實我與他不算很熟。他喜歡什麼,我並不清楚。不過,我知道,他那兄長袁韞喜歡什麼!”
方蝣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袁韞喜歡什麼?”
曹真笑道:“喜歡下棋!”
方蝣不由得想到了昨天他送出去的那套用整塊黑山白玉打造出來的棋盤棋子……
“你為何打聽這個?”曹真的聲音把他的思緒給拉了回來。方蝣答道:“你父親說,袁韞馬上要官複原職,讓我多跟袁朗走動走動!”
曹真一聽,立馬就道:“直接送東西的話,未免有些刻意。這樣,此事我來安排,你等我訊息!”
“好!”他既然願意,方蝣自然不會拒絕。隻是……他忽然想到一事:“當初,我從右獄出來,你怎麼會想到要來看我?”
他記得,一開始的時候,曹真與謝書全他們幾個的關係,似乎並不算近。望春亭雅集那天,曹真雖然也參加了,可從頭到尾,他也冇跟謝書全他們幾個湊到一起過。
那後來,曹真又是怎麼跟謝書全他們幾個混到一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