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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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蝣是被阿吉叫醒的。
“公子,喝點醒酒湯吧……”
屋子裡不知何時點了燈,昏黃的燭光之中,阿吉背對著光站在榻前,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方蝣盯著他看了一會後,才恍然回神,在阿吉的攙扶下,坐了起來,抬手捏了捏眉心後,問:“什麼時辰了?”
阿吉轉身去外間拿來了醒酒湯,一邊遞給他,一邊答道:“應該快子時了。”
方蝣接過湯,喝了一口後,又問:“你怎麼過來了?不是讓你守著李叔麼?”
“李叔已經睡著了,待會等您歇下了,我再過去!”阿吉答道。
方蝣點點頭:“夜裡你多辛苦點,李叔身上的傷雖不重,但如今天氣炎熱,傷口容易引發炎症,還是要多注意,一旦要是發現李叔發燒,及時去請大夫!”
“是!”阿吉垂眸應了下來。
方蝣一口將碗中的醒酒湯喝下後,又抬眸衝他笑了一下,道:“這兩天辛苦你一下,等李叔好點了,我給你放兩天假,讓你好好歇歇。”
“是!謝公子!”阿吉雖說著謝,可語氣裡聽不出絲毫的欣喜。
方蝣自然聽了出來,可卻又裝作冇聽出來。他笑眯眯地看著阿吉接過碗,然後退了出去。他推開窗,微涼的夜風湧入,不遠處,香樟樹葉簌簌作響。
方蝣半倚在榻上,看著阿吉的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二門方向,臉上那點笑意也逐漸消散。
他今晚的心情,並不好。
可在阿吉眼中,他脫了險,又升了官,應該是開心的。
是呀,他應該是開心的!
方蝣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下榻,脫了外衫後,又去外間,拎了水,洗了把臉。這一洗,僅剩的那點酒意,也散了個乾淨,連帶著腦子也跟著清醒無比了。
他在樹下的躺椅裡坐了下來,想起了之前追雲說的徐海一事。
徐海、陳舉這五人,算是趙嶽正留給他的人。這五人中,陳舉最是謹慎沉穩,這也是方蝣當初將他留在身邊的原因。
而其他四人中,趙鵬最有頭腦,張禮擅弓,胡江擅刀,徐海則最心軟。
也正是因為徐海的心軟,當初方蝣纔會選擇他來與自己對接。否則,若是換成其他四人,當時在五丈街那個鋪子後院中,安昌伯那些殺手來時,他們未必如徐海一般,輕易上鉤。
不過,趙嶽正當初會將這五人留給他,卻與他們的沉穩,心軟這些統統無關,隻因為他們最忠誠!
趙嶽正無比地確信,這幾人在得知了他的死訊後,一定會不管不顧地為他報仇,哪怕明知毫無希望,隻是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所以,與其說是趙嶽正將他們留給了方蝣,不如說是趙嶽正找了方蝣來看著他們,彆讓他們毫無意義地送死!
當然,這些也是方蝣入京之後,一點一點看明白的。
趙嶽正這人,和善,平易近人,待人時,總是笑眯眯的,可與他熟悉了的人就會清楚,這人心中溝壑萬千,他雖善良,可算計起人來的時候,也從不留手,包括算計自己,也包括算計他!
他猜到了他的目標在這裡,所以他把自己的仇,把這些親信的性命,甚至把整個鎮北軍都交到了他手中。
他在賭他夠不夠狠心!
又或者說,他篤定了,他冇那麼狠心!
他總是這般自信。
可偏偏,這樣一個自信的人,卻甘願在最風光的時候,悄無聲息地走入那暗無天日的牢籠,接受最殘酷的命運結局。
方蝣明白他,卻又不想明白他。
入京的這幾個月來,他時常想,如果能換條路,未必不能贏!至少,他會希望他贏!那麼,為何!為何就不能換條路走一走!
他顧慮了軍中兄弟,顧慮了南朝百姓,顧慮了那麼多,可為何就不能顧慮顧慮他自己,也顧慮顧慮他!
他明知,他步步為營,一步一步接近他,獲取他的信任,為的就是想借他的勢,闖進這京中來討一個公道!
不對!
趙嶽正其實也是顧慮了他的!
他知道他要做什麼,所以他把自己的死,當做了禮物送給他!
去他孃的吧!
怒意從心底翻湧而出,卻又化作嗤笑從口中傳了出來。
方蝣抬手捂住眼,忍不住在心底問:
你看到了嗎今天?那個人坐在那,看他的眼神,與看一條狗,並無二致。
這就是皇帝!
這就是當初無數人用性命血肉才推上去的皇權。
可如今,這皇權用幾堵高牆,將自己捧得高高在上,再也看不見萬民的模樣,也忘了來時路上那滿地的屍骨!
他們隻記得自己的高貴,卻視百姓為螻蟻。生殺予奪,全憑他們的一念喜惡!
可是憑什麼!
趙嶽正,你告訴我,憑什麼!
……
……
趙嶽正註定再也不可能回答他。
方蝣躺在那,嗬嗬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忽有兩行清淚悄悄從眼角滾落了下來。
無人懂他的孤獨與惶恐,所以,也無人懂那個雪天,在那個帳篷裡,趙嶽正讓他攤開手,他看到那一顆裹著糖霜的山楂果落在他掌心時,是什麼感覺。
那一年,他其實才十四。
他無路可走,隻能頂替了死在了徽州洪災中的方遊的身份,孤身一人,北上參軍。那段時間,他不是整夜噩夢,便是不敢入睡。他揣著滿肚子怕被人拆穿身份的擔憂,驚惶度日。
無人可依,無人敢信,無人能訴!
而趙嶽正就在這個時候,闖進了他的視線。他衝著他笑,還將自己的大氅解下來披在了他身上,看出了他吃不了羊雜湯,竟還會拿出山楂果來哄他。
他是二十萬鎮北軍主將,按理他該高高在上,可那一刻,他卻隻像是一個溫和的兄長。
你看!他就是這麼輕易地哄騙著所有人!
不止是他!
方蝣不知自己是何時又睡過去的。
再醒來時,天色已經微亮。
還未完全醒過神,二門忽然被推開,阿吉揉著眼睛走了進來,一開始並未瞧見樹下的方蝣,走近了,忽聽得些許動靜,一扭頭就看到方蝣坐在那,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嚇到你了?”方蝣衝他眯眼一笑:“對不住啊!昨夜屋裡太熱,我有點睡不著,就出來乘涼,靠著靠著就睡過去了!”
阿吉訕笑了一下,道:“冇有嚇到!公子要再回屋去睡一會嗎?這會兒時辰還早!”
方蝣擺擺手:“不睡了,你燒點水,我要洗個澡!”
“好!”阿吉忙應了下來。
方蝣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後,轉身進屋。
等水燒好,趁著方蝣洗澡的功夫,阿吉又出了趟門,買了早餐回來。
方蝣拿著早餐,趁著阿吉收拾的功夫,去了陳舉那。
陳舉已經醒了,正趴在床上,手裡拿著本話本子,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在入神看著。聽得門口傳來的腳步聲,陳舉迅速收了書,轉頭驚訝道:“你怎麼來了?”
方蝣冇接話,上前掀開他背上蓋著的紗布,仔細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阿吉護理得不錯,不過一夜功夫,那些傷口就已經開始結痂了,照這趨勢,明日他就可以穿衣服了。
他將那紗布重新蓋好後,選了個方便陳舉看他的位置,坐了下來。
而後,他瞧著他,淡淡說道:“我記得我提醒過你,讓你叮囑徐海他們幾個要安分一點,對嗎?”
陳舉一愣之後,臉色頓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