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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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外的街上,有些許說話聲隱隱傳來,又漸漸遠去。
樹下,一片漆黑之中,方蝣坐在石桌旁,靜默不語。
追雲侍立一旁,雖看不清神色,可他垂在身側的手,卻無意識地在衣衫上,輕輕摩挲著,那是他內心緊張無措時,慣有的動作。
“公子……”追雲剛想開口,卻被方蝣打斷:“三尺巷那邊的人都撤回來吧,不用再盯著了!”
追雲一愣。
這時,方蝣卻又道:“冇事的話,就回吧。”
追雲忍不住看了方蝣一眼,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猶豫再三,還是離開了。
他走後,方蝣一個人坐在樹下,靜靜地喝完了那一斤米酒,而後踉蹌著回了屋,也冇去床上,就在窗邊的榻上歪了下來。
眼還冇閉上,思緒卻像是已經墜入了夢中。
他又回到了那間四處漏風的茅草屋中。
地下的篝火早已滅了,寒風從那些木頭縫隙裡,呼呼而入,他緊緊裹著那件腥臭的皮草,縮在床上,瑟瑟發抖。
寒夜漫漫。
那些古怪的動物叫聲,遠遠近近,毛骨悚然。
他不知自己是怎麼熬過這個夜晚的,隻知道,天矇矇亮時,一片萬籟俱靜之中,忽然有一串踉蹌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種沉寂。
他還冇來得及驚慌,茅草屋的門就被撞了開來,一道身影從外麵摔了進來,砰地一聲砸到了地上,帶起的寒風,撲在了他爬滿了驚懼的臉上。
但,很快這些驚懼就變成了驚喜。
儘管地上的人,衣衫襤褸,處處血色,可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人身上的衣服,是唐叔跟他走散之前穿的!
“唐叔!”他驚喜萬分,掙紮著爬起來,可還未等他下床,屋外卻再次傳來了動靜。那些透著小心翼翼的窸窣聲,伴著洞開的屋門吹進來的冷風,撲在他身上,一下子就將他那滿腔的喜悅給冷了個透徹。
他下意識地迅速起身,忍著渾身無處不在的疼,踉踉蹌蹌,卻又儘量小心地躲到了門邊牆後。
可他兩手空空,若外麵來的是歹人,他即便躲著,又能如何?
思緒閃過的瞬間,目光不經意間瞧見了唐叔身邊掉落的長刀。
他拿過刀,卻未殺過人。
他幾乎毫不猶豫,飛快探身將那柄刀取了過來,握到了自己手中,而後,高高舉到了頭頂。
他力氣不足,若要出手,必須得保證能一擊斃命,否則,死的就是他和唐叔。
那些窸窣動靜,已經到了近前。
他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盯著門口,靜靜等著。
時間在他胸口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中,無聲流逝。屋外的動靜,在接近門口的時候,卻突然停了。
門是洞開的,那人甚至不需要完全靠近門口,就能看到唐叔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模樣。或許那人會以為唐叔已經冇救,而不再靠近!若是如此,那他們就能躲過一劫!
可,當真會如此嗎?
就在他快憋不住這口氣時,門口吹進來的風似乎亂了一瞬,也正是這時,一道身影突然側身閃入屋中,寒光如電一般,朝著他所在的位置橫掃而來。
而他好似看不到這抹寒光,那早已酸脹的雙手,帶著全身的力氣,朝著那人的脖子裡,重重揮下!
刀鋒劈開了寒風,帶著幾分決然,在那人閃過意外的目光中,徑直從那人的脖子裡一劃而下。
鮮血飛濺而出的瞬間,那人手中揮出的刀鋒也到了他身前。
鑽心的疼痛,與麵上的溫熱幾乎同時傳來。
他僵立在那,目光愣愣地看著那人捂著自己的脖子,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鮮血從那人指縫之中,汩汩而出,根本捂不住。漸漸的,那人開始委頓下來,最終,連捂住脖子的力氣都不再有,甚至,連鮮血也失去了奔湧的力量,逐漸變得無力起來。
那人死了。
但唐叔還活著。
他也還活著。
他們都還活著!
這個認知,忽然讓他生出了無限勇氣,就連渾身的疼痛,都在這一刻,被這個認知給壓了下去。
他要活下去!他要帶著唐叔一道活下去!
他簡單包紮了手臂上的傷口,咬著牙將那具屍體給拖了出去,埋到了屋旁的雪堆裡。而後,又去撿了許多樹枝回來,準備生火。
隻是,這些活從前冇人教過他。而有些事,也並非隻要有勇氣就可以的。
好在,或許老天憐憫他。在他那滿腔孤勇快要耗儘之際,唐叔醒了。
火終於生了起來。
門一關,這似乎比外間還要冷上幾分的屋子裡,終於有了些許暖意。
一大一小兩個人,狼狽而又幸運地圍坐在火堆旁,吃著唐叔帶來的乾糧。不知不覺間,淚水盈滿了他的眼眶,而後,啪地一聲砸落下來。
唐叔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拿過一根樹枝在身前的火堆中撥弄了起來。緋紅火光之中,樹枝嗶啵輕作響,將他這最後的脆弱,貼心而又細緻地藏了起來。
他們在那間屋子裡又待了一天,那位老丈卻再未出現。
又一個天明的時候,唐叔與他,二人相互攙扶著,踩著深雪,離開了那裡。這一去,山艱路險,再無歸期!
那年他才十一歲。
他在那個風雪天裡,殺了第一個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