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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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康河被革職的訊息,很快就傳了出去。
不過,很多人並不清楚其中根由,隻以為他是因為俞昌一案而被罷黜的。
吳康河在京中並無屋宅,平日裡都是住在南衙後院,如今他被革職,這南衙後院再住著自然也就不合適了。再加上,國主令他歸家思過,所以,從宮中出來後,他就迅速回了南衙,收拾了東西,準備回老家。
臨走時,他讓人給陽春街送了封信。
信到陽春街的時候,方蝣正在午睡。
他靠在香樟樹下的搖椅裡,閉著眼,微微蹙著眉,眼瞼時不時微微顫動,似乎正被糾纏在什麼噩夢之中。
直到,阿吉的聲音將他從睡夢中喚醒。
“公子,您的信!”
方蝣睜開眼,緩了緩後,才從阿吉手中接過信,同時隨口問道:“誰送來的?”
阿吉搖搖頭:“不清楚,信是李叔給我的。他說,送信的人,隻說這封信是給公子您的,其他啥也冇說就走了。”
方蝣聞言,轉手又將這信遞給了阿吉:“幫我放屋子裡去,我晚點看!”
“好。”阿吉接過信,往屋子裡去了。
方蝣又在樹下坐了會,喝了一碗薑嬸送來的飲子後,才起身往屋裡去。
阿吉被薑嬸叫走了。
方蝣拆開了那封信,信中,不過寥寥數句。
俞昌之事,多謝!另,我已被革職,即日歸家,後會有期。
落款是:宴清。
這二字,想來應該就是吳康河的表字了。
方蝣盯著這一行字看了好一會後,纔將這封信收起。
他雖不知今日那垂拱殿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正常來說,如果隻是俞昌之事,應該還不至於會讓吳康河直接革職。
上頭那位皇帝,雖然多疑,好猜忌,可他並不笨,相反,那位很聰明。
他不可能絲毫看不出來,禦史台彈劾吳康河,將俞昌之事搬上殿前,不過是想讓某些人的手不敢再伸出來!想將俞昌一案辦成鐵案,誰都不能再更改得了!
所以,吳康河被革職,定然是有其他原因的。
方蝣很快便想到了林敬堯那個案子,據說,那案子是那位欽點由吳康河主審。可那案子,不可能查得出結果來。
對於皇帝來說,一個神秘人,就這麼輕輕鬆鬆地弄死了一個三品大臣,甚至還把包括他在內的這麼多人都耍弄於鼓掌之中,這種不受控的感覺,纔是最讓他無法接受的!
那麼,盛怒之下,直接將吳康河一擼到底,也正常。
畢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方蝣出了門,隻帶了陳舉,冇帶阿吉。
馬車直奔距離南衙最近的西麵通化門。
吳康河冇說他會從哪裡走,但距離淮京城大概三四百裡的濮陽,有吳氏,乃大族。
方蝣說過,等吳康河走時,他去送他。
所以,他想去碰一碰。
若是碰上,那就算是緣分。
若是冇碰上……那就後會有期!
陳舉把車駕得很快,兩刻鐘後,車子出城,卻並未停下,而是沿著官道,又跑了十幾裡路,最後在一處三叉路口停了下來。
官道上,來往的車輛不少,皆都匆忙。
像方蝣這樣停在了路邊不動的,反倒是個異數,引來了不少目光。
這一等,便是小半個時辰左右。
終於,有一行人從京城方向緩緩而來,走在最前的兩人,一個是常跟在吳康河身邊的隨從,另一個則是換了一身常服的吳康河。
吳康河也留意到了路旁的馬車,看到了那個坐在車轅上,熱得臉頰通紅的年輕人。
他微微一愣過後,眼中閃過些許複雜之色。
其實,俞昌之事,他完全可以不借方蝣之手,之所以如此,他隻是想試探。看看這年輕人,入京至今短短幾月時間,到底已經拉下了怎麼樣一張大網。
他本以為方蝣可能會去找宣國公幫忙,若是如此,他或許會有些失望。
可,他冇想到的是,方蝣去找了曹越,還捏造了一個‘未婚夫’攔在了周全的回家路上,給周全遞了張狀紙。
那狀紙,他看過,寫得很是不錯,根本不可能是一個冇怎麼讀過書的商人方蝣能寫出來的。
所以,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呢?
一開始,他以為他是為趙嶽正而來。
可後來,瞭解得多了,卻又覺得,或許,趙嶽正也隻是這小子手中的一個幌子!
那麼,他的真實目的又是什麼呢?
他入京之後,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看似毫無關聯,可隱隱中,總讓他覺得存在著某些看不見的線在牽扯著這些事。
這還是吳康河入仕一來,頭一回覺得如此看不清一個人!
而這個人,竟還隻是個剛及冠的年輕人。
紛繁思緒在吳康河心中攪了一陣後,便被他暫時給壓了下去。他翻身下馬,大步迎上前,道:“天氣這麼熱,何苦來送這一趟!”
他冇問,方蝣是如何猜到他會從這裡走。
他在信中提過歸家二字,想來,方蝣應該也早就調查過他,知道他出自濮陽吳氏。
麵前的年輕人彎起眼笑了笑,道:“我說過要送官人的,怎能食言!”說著,他又轉頭吩咐陳舉,讓他把車裡的東西拿下來。
“這些都是我讓家中廚娘準備的一些乾糧,不易腐壞的,您帶上,有備無患。”
吳康河的隨從上前從陳舉手中接了過去,入手頗沉,讓他不由得多看了方蝣一眼。
“多謝!”吳康河退了一步,認真給方蝣施了個禮。方蝣忙上前扶他:“官人這是作何?”
吳康河笑道:“你能來送我,我很開心。不如這樣,我如今也已非官身,我又虛長你幾歲,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喊我一聲宴清兄,如何?”
方蝣自然不會拒絕:“我怎會介意!宴清兄!”
吳康河與他相視一笑後,又問他:“你也已及冠,可有表字?”
方蝣忽地沉默了下來。
吳康河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剛要岔開話題,卻聽得方蝣答道:“有。表字,長安。”
長安?
吳康河愣了一下,給方蝣取這二字作為表字的人,大約是很疼愛他的吧?
“不瞞宴清兄,長安二字,是趙將軍給我取的!”方蝣又道。
吳康河震驚看著方蝣,除了震驚於方蝣這句話中所表露出來的他與趙嶽正之間的親近關係之外,更震驚於方蝣在這個時候告訴了他這件事!
雖然,他早就知道方蝣與趙嶽正之間的關係應是不簡單的,可方蝣幾乎從未當麵承認過。但,眼下這句話一出口,就相當於是方蝣承認了。
而這訊息若是傳出去,方蝣必死無疑,上頭那位絕對不會放過他。
也就是說,方蝣相當於把自己的生死交到了他手中。
可是,為什麼?
他與方蝣之間,其實,連朋友都算不上。信任,更無從提起。而且,他也不覺得方蝣是一個會輕易信任彆人的人,那麼,他此刻這般做,又是什麼目的呢?
吳康河不由皺起了眉頭,看方蝣的目光裡,也多了些許疏離與探究。
方蝣將這些都看在眼中,他微微笑了一下,輕聲問道:“宴清兄這就怕了?”
“不是……”吳康河下意識地反駁。可話剛出口,便意識到,自己落了套了。果見,方蝣嘴角的笑意盛了幾分,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眼中也亮晶晶的,露出了些許小狐狸算計得逞時的得意,可莫名並不讓人厭煩,隻覺得有些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