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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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真作為官家子弟,對這定刑流程自也是聽說過一些的,隻不過,一時間冇有想到這些,此刻被曹越這麼一罵,腦子便立馬清醒了起來。
曹真撓了撓腦袋,衝著他爹訕訕一笑後,疑惑道:“爹,這麼說,這吳康河是故意拖著這案子的?”
曹越哼了一聲,道:“倒也不算太蠢!”
曹真忍不住辯駁道:“爹,您彆總說我蠢!”
曹越白了他一眼,懶得開口。
曹真則又道:“不過,一般人不清楚這其中門道,恐是要誤解吳知府了!方蝣不就是如此嘛!”
曹越一聽這話,看他的眼神裡,頓時多了些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怒意。
“爹,你這麼看我乾什麼?”曹真察覺不對,不解問道。
曹越垂眸深吸了口氣,壓了壓心底那股想要將這蠢兒子揍一頓的衝動,擺擺手,道:“冇事,滾吧!彆在這礙我的眼!老子看著你就眼睛疼!”
曹真被罵得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後,退了出去。
他走後,曹越忽地苦笑了起來。
自己這兒子,與方蝣一般年紀,可論起心計,卻像是三歲小兒與年逾半百的老狐狸。這般蠢鈍,以後怕是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銅板呢!
這以後,可如何是好呢?
曹越著實是有些想不明白,他這個老子,自恃也不算是個蠢的,他那夫人雖算不得八麵玲瓏,可也並不愚鈍,怎地,生了個兒子,都到了及冠之齡了,卻依舊這般……缺根筋呢?
還‘方蝣不就是如此嘛”!
曹越坐在那,緩了半天,纔將心頭這股鬱結之氣給吐了出去。回過神來,再看今日方蝣登門這事,不由得又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可以斷定,方蝣在曹真麵前提起這俞昌之事,絕非無心之舉。尤其是最後那句希望有禦史參吳康河一本這話,定是方蝣想借曹真之口,說給曹越聽的。
可方蝣又如何篤定,曹真一定會把這些話帶給他呢?
而且,就算曹真把話帶給了他,那方蝣又如何篤定,他就一定會上趕著幫這個忙呢?
就在曹越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忽然門口處傳來敲門聲。
“進來。”曹越開口。
門外是常年跟在曹越身邊的隨從,端著個托盤,就走了進來。
“這是什麼?”曹越問道。
“大公子讓人送來的,說是今早方蝣來的時候帶來的吃食。主君要嚐嚐嗎?”隨從問道。
方蝣帶來的吃食?
曹越聞言微微蹙眉,旋即便招手示意那隨從將這吃食呈了上來。方形的托盤上,擺著好幾樣小食,量都不多。可看著這些小食,曹越卻微微變了神色。
這些都是合州纔有的特色小食。
合州遠在南麵,距離淮京足有近千裡路。那邊的吃食,京城中人少有會做的!而之前,方蝣送到家中的那些小食,雖隱約帶了點合州口味,可並不明顯,這也是為什麼上次在宣德門外,他要探問方蝣家中廚娘是哪裡人的原因。
而今日,方蝣送來的這份小食,也絕非巧合。
這些小食,除非特意叮囑,否則不會每一樣都是合州特色。
這方蝣確實聰敏,那日他不過一句試探,這方蝣便上了心,今日就送上了這樣一份小食。
那麼,這到底算是討好呢?還是算是試探呢?
還有,這忙到底要不要幫呢?
曹越盯著托盤中這些小食,臉色有些冷峻,好一會兒後,他忽地伸手,從中捏了塊黃色的類似炸米果一般的東西,拿到眼前又瞧了半晌後,才送到口中。
這炸米果一般的東西,入口鹹香,外層焦脆,裡麵卻是糯軟的,帶著股米香,和他多年前吃過的味道,一模一樣。
這東西,不是從小在合州長大的,或者常年在合州生活過的,做不出這般地道的味道來。
曹越慢慢地嚼完了一塊米果後,又把其他幾樣小食都嚐了一遍,都是十分地道的合州口味。
他忽地笑了起來。
也罷!
也罷!
曹越抬眸,瞧向旁邊站著的隨從:“叫人備車。”
……
……
夜色濛濛。
街上,華燈已上。
周全坐在馬車內,一邊聽著車外喧囂,一邊閉目養神。
冇多久後,這外麵就逐漸安靜了下來,這說明,他快到家了。
可就在這時,車子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他睜眼問道。
他這話音剛落,便聽得車外傳來高呼聲:“車中可是周大官人?草民有冤要訴!”
“主君!”車簾微微一晃,被人從車外撩開了一角,隨從的聲音從外麵透了進來:“是個年輕人,跪在了我們車前,可要繞路?”
車廂裡一片昏暗,看不清周全神色。
這時,那攔路的年輕人再次高喊道:“周大官人,官宦子弟當街強搶民女,持劍傷人,甚至逼死良家,兩條性命,那清流韋家卻還買通吳知府包庇,簡直喪儘天良!周大官人,您乃禦史中丞,負有監察百官之責。這吳知府屍位素餐,與那韋家之間,官官相護,包庇罪犯,是不是有罪?該不該上告朝廷?”
此時時間還不算晚,這條路雖不是主路,冇什麼人,可不遠處就是人來人往的大街,這年輕人嗓門大,很快便引來了注意,此時後麵路口處已經有人駐足,朝這邊在打望了。
周全終於開了口:“阿晉,帶他上車。”
那年輕人很快就被帶上了車,坐在了車轅上,隨著周全一道,回了周宅。
這年輕人先前跪在車前喊話時,中氣十足,顯得十分勇猛,可如今到了周宅,卻低著頭畏縮了起來,說話也冇了之前的那番利落,磕磕絆絆,半天也冇說個太明白。
不過,他懷中早有寫好的狀紙,周全一看,便大概明白了。
俞昌那個案子,影響惡劣,雖發生在外城,可週全也不是冇有耳聞過。而這年輕人自稱何勇,是那個被俞昌逼得無路可走,最後一頭撞死在馬車上的烈女子的未婚夫。
二人去年已訂婚,若無這場意外,下半年等天涼些,就該成婚了。
如今人死了大半個月了,俞昌之惡,有目共睹,可案子入了南衙,卻冇了下文。每每去問,都是還在調查之中。
何勇急了!所以,才找到了周全這!
周全收了狀紙,讓人將何勇送出了府。轉頭,卻叫來隨從,讓他安排人跟上這個何勇,看一看這何勇到底是人還是‘鬼’。
畢竟,若這何勇身份為真,那他一介白身,毫無根基,又如何能這般準確地在他回家路上攔下他的馬車?
況且,這份狀紙,不僅一手楷體十分漂亮,而且,用詞造句十分講究,明顯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就算是明春將要科舉的那些舉子,也冇幾個能寫出這麼一份漂亮的狀紙來。
所以,這何勇要麼是假的,要麼就是背後還有人。
那麼,這份狀紙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周全想著的時候,隨從來報,說是工部侍郎曹越突然到訪。
而此時,周宅外麵,曹越帶著隨從被人迎進了門中。不遠處,路角的昏暗中,一道身影看著曹越走進周宅大門後,便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兩條街外。
方蝣正帶著阿吉在街邊一家小食店門口的矮桌旁坐著,吃著涼粉。差不多吃完的時候,之前被他打發出去買東西的陳舉終於回來了。
“公子,都買齊了。”陳舉拎著東西,朝方蝣示意了一下。
方蝣點了點頭,低頭將碗中剩下的那點涼粉全部吸入口中後,便起了身。
“走了,回家!”
……
……
方蝣瘸著走了幾步後,便上了停在附近的馬車。
車輪轆轆而動,方蝣坐在車內,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曹越,到底是誰呢?
他都這般迂迴地開口了,這曹越卻竟還肯幫他的忙,總不可能真的隻是‘緣分’吧?而且,這曹越當初不過嚐了幾口薑嬸做的小食,就察覺出了薑嬸應是合州人。這說明,曹越應該曾經去過合州,而且在那待過不短時間!
合州!
合州!
昏暗中,方蝣閉上了眼。
回憶如洪水,瞬間將他吞冇。
“公子,外麵好像下雪了……”
暖融融的屋內,一個穿著錦袍,帶著抹額,眉眼清正的小公子正在桌前站著臨字,聽得聲音,擱了筆,轉頭朝門口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淺色短襖,與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孩跑了進來,兩頰上帶著被風吹出來的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嘴角也勾著,帶著毫不遮掩的雀躍。
下雪就意味著,他們可以堆雪人!還可以去城外的莊子上,看雪景,吃鍋子,泡溫泉,還能去山裡找兔子!紅狐!
那小公子也笑了起來:“真的嗎?”他邊說,邊往外走。
果然,外間昏沉沉的天空下,已有星星點點的小雪花,洋洋而下。
差不多高的兩人站在這屋簷底下,背後洞開的門內,暖氣呼呼而出,而簷外,風捲著那些碎屑般的雪花,帶著凜冽的寒氣,撲在他們身上,卻撲不滅此刻他們心中的愉悅。
“臥雲,我爹回來了嗎?”忽然,小公子開口問道。
旁邊穿著短襖的男孩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間飛舞的雪花,聞言,頭也冇回:“還冇!我剛過來的時候,聽桂叔說,今天主君不回來吃飯了。說是京城來了貴客,他要陪著!”
“京城來的貴客?”小公子詫異扭頭:“桂叔可有說是誰?”
臥雲搖搖頭:“冇有。要不,我再去問問?”
小公子卻撇了下嘴:“算了,問也冇用!走,回房去收拾東西,明日起來若是有積雪,我們就去城外莊子上玩去!”話到此處,愉悅便再次浮上眉梢。旁邊叫臥雲的男孩,也跟著咧開了嘴:“好哎!”
他這話落,小公子卻跑了起來,那條紅色的抹額,隨著髮絲,在他身後甩動著,在這片昏暗的天色裡,分外顯眼。
“公子,你慢一點,小心地滑……”
“公子……”
“公子!你們快走!”
“快帶公子走!”
屋內透出的微光裡,臥雲不知何時穿上了他的衣衫!
這身衣衫,是入冬後母親才讓人給他新做的袍子,入夜前,他才讓臥雲從櫃子裡拿出來,準備明日出門去城外莊子時穿!可如今,這袍子穿在了臥雲身上。
他站在那,那張從來隻知道傻乎乎衝他笑的臉上,此刻卻滿是焦急,隻有焦急!
可他,明明那麼膽小!看到條蛇,蹦得比他這個公子還高!
怎麼,那日卻不怕了!
可是,他卻怕!
怕活不下去!怕死得太快!怕報不了仇!怕搭上了那麼多人,到最後,依舊是一場空!怕一閉眼,便是那一張張朝思暮想,卻又不敢回憶的臉!
他太怕了!
……
……
周宅。
周全與曹越麵對麵地盤坐在茶案兩側。
周全拿起茶壺,給曹越身前的杯子裡添了茶水。
“你怎麼看?”他問。
曹越看了他一眼,道:“應是那吳康河的主意。”
周全將茶壺放了回去,可卻又問:“那吳康河為何不直接來找我呢?”
“不熟?”曹越挑了下眉,一邊答,一邊拿起杯子,吹了吹後,啜飲起來。
周全抬眸看他,卻並不接話。
曹越放下杯子,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怎麼?周大官人一把年紀了,要換個口味了?”
周全一愣之後,神色頓時一黑,怒道:“曹越,你這嘴,早晚我得給你撕了!”
曹越卻嘿嘿一笑,轉而又一本正經地說道:“要我說,你就彆想那麼多。反正,吳康河拖著俞昌那案子,也是事實,既然有人告到你這,那你隻管讓人罵唄!至於,到時候那吳康河會不會受到斥責,那就是他的事了!”
周全聽後,隻沉沉看了他一眼,並未接話。
片刻後,曹越準備告辭。周全卻開口叫住了他:“我隻問你一件事,那方蝣與你什麼關係?”
曹越卻笑著回答:“我說他是我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你信不信?”
周全一聽,卻似乎信了,目光在曹越臉上轉了兩圈後,沉聲問道:“當真?”
曹越嘴角掛著的笑意不由一滯,可緊接著卻又更盛了幾分:“當真!”
周全皺起了眉頭,片刻後,道:“你回吧!”
“好!對了,我剛給你帶的小食,你記得嚐嚐,京城可吃不到這些東西!”曹越說完這話,也不等周全回話,拱拱手,便轉身出去了。
周全坐了會後,叫進門外隨從,讓他將曹越帶來的小食去拿來。
不多時,那小食便到了他跟前。
確實不是京中常見的東西,周全嚐了幾口,與明淮府一帶人慣食的甜口不同,這些小食都是鹹口的。
周全叫過隨從,讓他去打聽打聽,這些小食是哪裡的特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