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殺 第128章 報李

【第128章 報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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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謝家莊子的路上，方蝣一直都在想，宣國公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如果說林敬堯撒謊是為了保護蘇廣運身後的那個人，那麼宣國公撒謊的目的又是什麼？

宣國公明明可以說自己不知道，又為何非要如此誤導他？

為什麼？

方蝣想到了渭南郡王。

史堇是在去過渭南郡王府後，才殺的蘇廣運。

方蝣本以為，渭南郡王和魏親王是一夥的。

可如今看來，卻未必。

方蝣細細回想，除了那個竇二之外，方蝣實際上並未從宣國公那邊發現過任何與魏親王有關的聯絡。

就連那個竇二的身份，其實也是他自己根據那一聲‘叔公’推測出來，而宣國公當時的承認，更像是順水推舟。

而那竇二……

方蝣不由得想起當時從望春亭回城時，他與他同坐一輛馬車，當時他故意激怒那竇二，故意提到了魏親王府，竇二當時的反應，並不像假的。

可如果，宣國公對他早有囑咐的話，當時竇二那些反應，也未必是真的。

方蝣想到這裡，再回頭去看當時宣國公讓虞飛帶他去那座宅子碰麵這個事，本身就透著幾分不尋常。

宣國公若不想讓方蝣發現竇二，以他的謹慎，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疏漏。

所以，那天晚上，很有可能是宣國公故意的。

就算那天晚上方蝣冇有提出要見他背後的人，宣國公多半也會另外想辦法讓竇二暴露在他麵前。

若是如此，那麼竇二當時那句叔公，也有可能是假的。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宣國公見他，想要兵權是假，將竇二這個魚餌送到他眼前纔是真。而他之所以會有這樣一齣戲，大概就是因為他受傷投奔清明觀之後曾問過魯明宣國公背後是誰！

宣國公看到了他的‘求知慾’，所以就順水推舟給他演了這樣一場戲。

而那場戲，宣國公也並非是臨時起意。宣國公在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給他鋪墊。一開始暗示方蝣，魏親王有異心。後來又暗示皇帝忌憚魏親王，一直以來都在殘害魏親王的子嗣！

也正是因為這些，方蝣纔會在當時聽到竇二喊那一聲叔公時，一下子就將竇二和魏親王聯絡到了一起。

方蝣想到此，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薑果然還是老的辣！

他自恃聰敏，以為與這些老狐狸勾心鬥角，即便不能略占上風，也能保全自身。可如今看來，他多少還是有些大意了。

若不是他心血來潮，將這林敬堯從京城弄了出來，宣國公給他演的這場戲，他恐怕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徹底看穿！

不過，如今發現這一切，也不晚。

隻是，如果竇二不是魏親王的兒子，那他是誰？還是說，他隻是竇侍郎的兒子？

而宣國公背後，既然不是魏親王，那麼多半就是渭南郡王了。

渭南郡王……

方蝣一路咀嚼著這四個字，披著濛濛天色，回到了謝家莊子裡。

陳舉在外麵的榻上靠著，聽到動靜，迅速起身，幾步就到了裡間，看到方蝣從窗外翻進來，他微微鬆了口氣。

“冇有人來過吧？”方蝣一邊問，一邊脫衣服。

“冇有。”陳舉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他其實想問，今晚，你去做了什麼！

可他清楚，如今，方蝣已經不再是那個還在禹城的方蝣了，而他們，也已經不再是當初還在將軍身邊的他們了。

他們與方蝣的關係，已經和當初不一樣了。

他們若還想替將軍複仇，就得識時務！

可就在這時，方蝣忽然開了口：“我去見了林敬堯！”

陳舉一愣之後，不由大驚：“他不是死了嗎？”

方蝣並未接他這個話，有些東西，不需要陳舉知道那麼多。他隻淡淡說道：“將軍是死在右獄的，林敬堯應該是除了凶手之外，最清楚將軍是怎麼死的人！”

昏暗中，方蝣背對著陳舉站在床邊，正在穿衣。動作慢條斯理，如他剛纔說話的語氣一般平靜。

陳舉說不上是何心情，沉默了一會後，他問：“他怎麼說？”

方蝣回答：“他說，將軍是被毒死的！”

憤怒與悲痛洶湧而上，陳舉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咬牙怒斥：“他們怎麼敢？”

方蝣嗬嗬一笑，道：“他是皇帝，是國主，他有什麼不敢！”

陳舉臉色微白，可太陽穴上梗起的青筋，緊咬的牙關，還有梗動的喉嚨，閃爍的淚光，都在訴說著他的不甘！

“天子既已無所懼，那我們也自當無所畏懼！”方蝣忽又說道，話落之時，他轉過了身，直直地看向了陳舉，問：“舉兒，你覺得呢？”

陳舉一震。

他看著昏暗中那道瘦長的身影，聽著這熟悉的稱呼，忽然間，有些恍惚，彷彿眼前之人，成了將軍。

不過，隻是一瞬，這點錯覺很快就被方蝣再次響起的聲音打破。

“天快亮了，再去睡會吧！”方蝣說完，便徑自轉身上床了。

陳舉目光沉沉看了他一眼後，也轉身回了外間。

方蝣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起來時，那幾個昨日醉酒的，也纔剛起身。

六人一道在前廳吃了早飯後，謝書全說，莊子裡的人說這山裡最近來了一窩赤狐，時常在附近出現。所以，他想去山中轉轉，看看能不能獵到一兩隻，問方蝣等人願不願意同行？

曹真和袁朗二人一聽山中有赤狐，眼睛都亮了。

竇二雖然不太喜歡騎馬，可聽到這話，也未拒絕。

方蝣正琢磨要不要同行的時候，柳方忽然開口：“我騎術不佳，就不去了。”

方蝣見狀，便也說道：“我也不去了。”

“方蝣，你乾嘛不去？”曹真卻道：“我們又不走路，騎馬你不是挺在行的嗎？”

方蝣笑笑，道：“山中路況複雜，我這個樣子，萬一有個什麼意外情況，定會拖累你們。冇事，你們去就行，我就跟柳方在這裡等著你們滿載而歸！”

曹真見狀，也不再勸。

很快，他們四人騎馬進了山。而方蝣則和柳方一道去了旁邊的荷花塘，與人借了一艘小木舟，劃去了荷花塘中央。

此時，正是荷葉最盛的時候。

茂密的荷葉，宛若一柄柄翠綠大傘，高的甚至長出水麵足有成人高。方蝣與柳方，坐在船上，擠在這些荷葉中間，就像是進入了一片茂密森林，荷葉氣味清新，伴著些許水汽，微風徐徐而過時，這些荷葉隨風曳動，頗有幾分誤入畫境的感覺。

方蝣往後靠在了船尾，仰頭眯眼瞧向頂上漏下來的天光，明媚而又充滿生機。

忽然，柳方的聲音隨風送入耳中。

“你該跟他們一起去的！”

方蝣冇有動，恍若未聞。

坐在船另一頭的柳方，目光複雜地盯著方蝣看了一會，確定等不到回答後，便扭開了目光！

方蝣留下，並不是因為柳方。

而是，他還有很多事需要想，所以，他暫時不想分心去與謝書全他們幾個周全。

柳方雖算不上是自己人，可方蝣對他冇什麼算計，自然在他麵前，也能比在謝書全他們跟前更自在一些。

謝書全他們幾人是入夜前纔回來的。

赤狐並未找到，不過野味倒是帶回來了不少。

莊子裡的人拿去處理了一番，變成了一份份美味佳肴呈到了他們跟前。謝書全幾人美酒配佳肴，喝至微醺時，謝書全忽然說道：“許至去了西海。”

他這話一出，圍坐在火堆旁的幾人瞬時一靜，隻剩下火堆裡柴禾哀鳴的聲音。

片刻，才聽得竇二開口道：“我聽說，西海那邊最近似乎不怎麼太平！”

話落，謝書全輕輕歎了一聲：“要不然他怎麼會選那裡！”言下之意，就是因為那裡不太平，許至纔去的。

隻有不太平，才能快速積攢軍功，纔能有更多的機會往上爬！

可，機會從來都是與風險的並存的！機會越多，也代表著風險越大！

竇二幾人皆沉默了下來。

翌日。

幾人吃過早飯後，便開始回城。

大約是上次的教訓還曆曆在目，這一回謝書全幾人都老老實實地與方蝣他們的馬車走在了一道。

巳正剛過，一行人已進了內城。

正要分開之時，竇二的馬車忽然慢了下來，等方蝣的馬車上前後，竇二撩開車簾，露出臉來喊了一聲方蝣。

方蝣回看過去，竇二笑著與他提醒：“你彆忘了去清明觀拿平安符！”

方蝣笑著應下：“好！”

竇二又看了他一眼後，放下了簾子。

馬車悠悠離去，方蝣盯著看了一會後，才收回視線。

他自然不會忘。

隻是，投桃需得報李。宣國公幫他弄了這個官身，他自然也不能毫無回報。可，回點什麼好呢？

……

……

方蝣回到家中後，立馬就讓陳舉去了一趟外城鋪子裡，拿了一根五十年的人蔘回來。

可人蔘拿回來之後，他並未立馬前往清明觀。

他在等。

聖旨是第二天上午到的陽春街。

來宣旨的還是上次那位年輕寺人。

方蝣接了旨，給這貴人封了一百兩的紅包，又留他喝了盞茶，才恭恭敬敬地把人送了出去。

這邊貴人剛走，方蝣便帶著東西，去了宣國公處。

還是那個茅草亭。

和第一次他來時一樣，宣國公正與魯明在下棋，不過，下的是一副象形棋。

他到時，棋麵上的博弈已接近尾聲，魯明帥棋被困，已無路可走。

宣國公笑得很是開心，轉眼看到方蝣後，便招呼他坐下，要跟他也來一局。

“好。”方蝣笑著應下。

很快，所有棋子全部歸位，雙方盤踞楚河兩邊，宣國公為顯大方，讓方蝣先行。

方蝣也不客氣，一口應下後，便率先而動。

雙方一開始，隻是各自試探。不過隨著方蝣率先吃掉了宣國公一匹馬後，這棋盤上頓時一改剛纔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勢，雙方勢力頓時廝殺在了一處。

不多時，勝負已現。

宣國公甚至還未反應過來，就已輸了。

宣國公怔了怔後，抬眸看向方蝣，笑了起來：“你小子，還說自己隻會一點，這是隻會一點的樣子？”

方蝣則道：“我並未謙虛，確實隻會一點而已。不過，國公爺不善此道，讓我偷了個巧而已！”

宣國公微微一愣後，笑著讓人將棋盤撤了下去。

“聽說，今早宮裡派人去了你那了？”茶上來時，宣國公問道。

方蝣點頭：“多謝國公爺！”

宣國公慢悠悠地品了口茶：“謝我做什麼！那是國主賞你的，又不是我賞的！”

“若冇有國公您在國主麵前幫忙美言，國主又豈會打消對我的疑慮，這奉直郎就更加不可能落到我頭上了！”方蝣笑道。

宣國公抬眸看他：“你知道就好。”

方蝣避開了他目光，垂眸也品了口茶，而後道：“我聽竇二說，國公爺您給我在觀中求了枚平安符？”

宣國公眼中微光閃動，旋即笑著吩咐魯明：“君山，你去我書房的架子上，把那枚平安符拿過來！”

君山……

方蝣聽著這個稱呼，不由得心頭微微一動！

君山……青山……

隻是相似呢？

還是有所關聯呢？

魯明很快去而複返，帶來了一個小香囊。

宣國公示意他將那香囊放到了方蝣跟前：“平安符就在這香囊裡。不過，這也就是求個好意頭。”

方蝣謝過之後，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封信，放到了宣國公跟前。

“這是什麼？”宣國公問。

方蝣道：“一封舉薦信！”

宣國公微微一怔之後，便明白了過來。看方蝣的目光裡，頓時多了幾分不一樣。

“你放心？”他看了一眼那封信，笑問道。

方蝣則道：“若連這點把握都冇有，那就該國公爺您不放心了！”

宣國公聽得這話，眼睛微微一眯，旋即便哈哈笑了起來。笑了一會，他指著他，轉頭衝魯明說道：“君山，你聽聽！這小子！”

魯明也跟著笑道：“方公子少年夙成，君山也是自愧弗如啊！”

方蝣看向他：“君山兄不必妄自菲薄。要論成算，還是君山兄與國公爺二人更勝一籌！”

他這一聲君山兄，讓魯明和宣國公都微微愣了一下。

可這時，方蝣又迅速轉移了話題：“今日天氣逐漸炎熱，家中廚娘做了些冰飲，我帶了點過來，國公爺可要嚐嚐？”

“那定是要嚐嚐的！”宣國公一邊應道，一邊忙讓人去把方蝣帶來的冰飲送上來。說話間，那封舉薦信，已經由魯明收了起來。

而方蝣也收起了那個平安符。

剛纔他那一句君山兄，此時三人似乎都已經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