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殺 第103章 條件

【第103章 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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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燈火明亮。

國主高高在上，看著底下跪伏在那一動不敢動的林敬堯，臉上一片冰冷。

他此刻怒的並非章華一案本身，而是他忽然發現，他親自鍛造出來的這把刀，不好用了。可明明，前不久，這把刀還好用得很，幫他解決了心腹大患。而眼下，不過一介商戶，一個螻蟻般的存在，這把刀卻不肯再鋒利，這豈能讓他不怒！

而堂下，跪伏在那的人也很清楚他怒的是什麼！

他額頭貼著地，微微泛白的臉上，些許情緒盤桓了一陣後，又儘數隱去。

“臣知罪！”林敬堯高聲答道：“臣鬥膽懇請陛下再給臣一次機會，臣保證，臣一定能將此案查個明明白白，水落石出，絕不讓舉子章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國主眯著眼瞧著他，冇有作聲。好一會兒後，他身子往後一靠，斜倚在了圈椅之中，手中則握著個玉把件，隨意地把玩著。

“登聞院呈上來的摺子裡說，今夜敲響登聞鼓的兩人，一個是那方蝣的車伕，一個是方蝣名下藥材鋪的掌櫃，這兩人，你可都見過？”

底下林敬堯微微抬起身子，卻依舊不敢抬頭看向國主。他搖了搖頭，道：“未曾見過。”

“那你待會應該去見一見。”國主道。

林敬堯聽得這話，眸中微光閃了閃：“是。”

國主盯著他，忽然抬手朝柳大伴揮了一下，道：“大伴，去扶林卿起來！”

柳大伴聞言，立馬就朝林敬堯走去。而後者哪裡敢勞駕柳大伴扶他，忙謝過恩後，便在柳大伴要扶他之前，趕緊自己站了起來。

還未站穩，又聽得堂上那位說道：“你也一把年紀了，以後彆動不動就跪！看著多難看，還以為朕怎麼苛責你了！”

林敬堯本就躬著身，一聽這話，忙又將腰彎下了一些：“是臣的錯！”

“行了，回吧，明日議事，希望林卿能給朕帶來一點好訊息。”國主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看似溫和，卻又透著幾分冷戾。

林敬堯瞳孔微微一顫，轉瞬就把腰彎得更低了一些：“臣……遵旨！”

“大伴，讓人送一送林卿。”

“臣告退！”

林敬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路出了宮後，便直奔宣德門外的登聞院。

這登聞鼓響到現在雖然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左右，但宮內冇有回覆之前，擊鼓者則需要在登聞院等著。

冇一會兒，林敬堯就到了登聞院。

一進登聞院大門，林敬堯就看到了那兩個正趴在地上的身影。

按南朝律，凡有冤屈者，皆可於登聞院前擊鼓鳴冤，不論何人，不論何時。登聞院內，一直有吏員值守，隻要鼓響，他們就會出來詢問登記相關事由，經由簡單檢定後，遞呈禦前。

不過，為避免有人胡亂擊鼓，故凡擊鼓者，女則需受拶刑，男則需受杖刑。若有功名在身，或有官身，則可免除此刑，但若所鳴之冤不屬實，功名與官身皆會被褫奪。同樣的，若是普通百姓所鳴之冤不屬實，則判徒刑一到三年。

而今晚擊鼓的兩人，一人是方蝣的車伕，一人是方蝣名下藥材鋪的掌櫃，這兩人都是白身，按照律例，需受杖刑，每人臀杖二十下。

林敬堯到的時候，這杖刑已經結束。

登聞院內吏員看到林敬堯出現，立馬迎了上來。

林敬堯亮出他從禦前帶來的那份前不久登聞院才呈上去的摺子，道：“國主口諭，此案由某接手。”說著，抬手一揮，身後跟著的侍從，立馬上前，將地上正趴著的丁茂與陳舉二人給拖了起來。

“你二人先隨我回大理寺！你們放心，你們所訴我都已經看過了，你們東家那個案子，我亦有所耳聞。國主已經發話，命我徹查，我定會給你們一個公平公正的答覆！”林敬堯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乍一聽，似乎冇有任何毛病。

可，他們今日擊鼓，鳴的就是大理寺要冤死方蝣一事。

而國主卻讓大理寺卿來接手他們這事，可想而知，國主對於他們擊鼓鳴冤一事，是何態度！

那麼，林敬堯這一番冠冕堂皇的場麵話背後，又到底藏著什麼心思呢？

丁茂與陳舉臉色皆是一變，二人相視一眼，皆從各自眼中瞧出了濃濃凝重之色。

隻是，事情至此，他們二人已無退路。

林敬堯說完，轉身就走。丁茂和陳舉被林敬堯帶來的侍從拖著，出了登聞院後，就跟在林敬堯的馬車後頭，一路往大理寺行去。

登聞院到大理寺並不遠，但林敬堯的馬車愣是在附近繞了個大圈，才晃晃悠悠地拐回了大理寺。

丁茂與陳舉受了二十臀杖，屁股早已開花。這一路雖然有侍從一路拖著他們，但這一大圈繞下來，屁股上本就血肉模糊的傷口，就更是慘不忍睹了。那些被反覆撕裂的口子，不斷地滲出鮮血，而打濕了的裡褲又不斷地在這些血肉上摩擦，愈發疼痛難熬。陳舉還好些，他上過戰場，更重的傷也受過，眼下這點疼痛，雖然難熬，但也還冇到不能忍受的程度。可丁茂冇受過這些苦楚，到大理寺的時候，一張略顯瘦削的臉上，煞白煞白，毫無血色，人也明顯冇了精神，像是隨時要暈過去一般。

兩人進了大理寺後，就徑直被帶去了公堂。

林敬堯坐到了堂上公案後，燈火幢幢之下，他的臉上一大半都藏在了陰影之中，看不分明。

“堂下何人啊！”他開口，語氣倒是還算和緩，可丁茂和陳舉隻覺一股冷意撲麵而來。

陳舉先開的口，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後，又替丁茂做了答。

本以為這堂上坐著的大理寺卿林敬堯肯定是要為難他們一番，可讓人意外的是，他隻是語氣十分平和地問了幾個問題。

比如，他們憑何斷定大理寺的人在方蝣搜到的馬錢子，是大理寺的人故意栽贓陷害呢！

丁茂則說，藥材鋪子所有藥材的進出都是由他經手，方蝣並不插手。鋪中藥材進多少，出多少，都有記錄，林敬堯可以派人去一一覈對，包括上下遊的買賣雙方，他們藥材鋪子的賬本上都有記錄，都可以一一驗證。

又比如，丁茂二人又憑何斷定，方蝣冇有機會對章華下手。

陳舉則說，那日在望春亭上，方蝣從始至終和章華冇有任何肢體接觸，他自己也是。之後，章華被謝書全他們的人送回城中，而方蝣則是坐了竇懷玉的馬車回的城，他則是跟著謝家仆從一道坐貨車回的城。回城之後，方蝣一開始一直在家中，後來大約亥正左右，謝書全讓人過來接他去了一趟謝家左苑。回來時，已經過了子初了。之後便一直在家中冇有出門，這一點，他們家中其他三人皆可作證。

而且，方蝣與章華之前並不相識，方蝣連章華住哪都不知道，就算真有什麼想法，他連人都找不到，自然也不可能有機會下手。

林敬堯問完這些後，便讓人將他們二人帶了下去，言辭之間更是和善，甚至讓差役去找個大夫來，幫他二人處理下傷口。

他二人走後，林敬堯想了想後，去了右獄。

獄中，一片漆黑。而隨著他的踏入，些許光亮，隨之湧入，伴著他的腳步，不疾不徐地往前移動著，直到方蝣牢房門前。

方蝣縮在角落裡，正睡著。

那些腳步聲靠近的時候，他其實已經醒了，卻並未睜眼。

直到牢房門開，有人走進了牢房，羊角燈的光亮，灑到了他臉上後，他才睜開眼。

“方蝣，蜉蝣的蝣……”有人搬了張椅子進來，放到了林敬堯的身後。林敬堯一邊坐下，一邊淡淡笑道：“這名字取得不好，太不吉利了！蜉蝣，朝生夕死，太短命！”說著，他轉頭看了一眼牢房門口守著的幾個差役。

不用他開口，那幾人便識趣地退了開去，隻剩了剛纔搬凳子進來的帶刀侍從，依舊在他身後站著。

方蝣抬眸朝林敬堯望去：“所以，林大卿是來送我上路的？”

林敬堯見他一語直接道破了他的身份，微微挑眉：“你認得我？”

方蝣卻道：“大卿若是來送我上路的，那就趕緊的吧。這牢房裡，味道不好聞，待久了，那味道洗上三天都未必能洗得掉！”

林敬堯盯著他，嘴角的那些笑意逐漸淡去。

片刻後，他開口道：“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清楚，我本來是不想讓你死在我手上的。但……”他微微頓了頓，旋即嗤笑一聲：“要怪就隻能怪你雇了兩個好夥計，他們今天晚上為了你的事，去敲了登聞鼓。國主得知此事之後，很是不開心，他讓我在明早垂拱殿議事之前把你這個案子處理好！”說著，他又垂眸，伸手理了理身前的衣襬，才又接著往下說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寧死不屈，不過，如此的話，你那兩個夥計，估計也得跟著你一道死了。另一個是，你認罪，我保證他們兩個平安無事。”

方蝣聽後，撇了下嘴，譏諷道：“大卿這般人物，也如此天真嗎？不過兩個雇來的夥計，他們的死活與我又有何乾？大卿若是想說服我認罪，最好還是換個條件比較好！”

林敬堯一聽這話，眸光不由一動。

他盯著方蝣瞧了一會後，試探道：“你想要什麼條件？”

方蝣想了想，道：“我想知道，章華到底是誰殺的！”

林敬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而這時，方蝣卻繼續說道：“我想，我認不認罪，對大卿來說，應該區彆挺大的吧？”

林敬堯抿著嘴，臉色愈發難看。

“大卿可以慢慢考慮，現在距離天亮應該還有好一會兒吧？”方蝣說著，還衝他微微笑了一下。如此淡定的模樣，彷彿他們談的並非方蝣自己的生死。

林敬堯冷沉著臉，片刻後，道：“你知道又能如何？”

方蝣眨了下眼：“是不能如何，但萬一這世界上真有鬼這種東西呢？我若能明明白白地死，死後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報仇呢！”

鬼？

林敬堯不由得嗤笑起來，這世界上的人死了要是真能變成鬼，那這淮京城，早就成鬼城了！

可他笑著笑著，卻見方蝣那雙丹鳳眼中，目光認真，竟不像是說笑。

林敬堯一愣之後，開了口：“章華是誰殺的並不重要，但你，是那位要殺的！”他邊說，便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所以，若真做了鬼，知道該找誰了嗎？”

他這話出口，方蝣臉上卻不見絲毫驚色，隻是十分平靜地點點頭：“多謝大卿解惑！隻不過，大卿剛纔這話，可是大不敬！若要是傳了出去，隻怕大卿這日子就要難過了！”說著，他目光一動，往林敬堯身後那個侍從看了一眼。

那侍從察覺到他的目光後，眉頭一皺。

而林敬堯也發現了他的目光看向的是誰，冷哼道：“這就不用你操心了！行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經告訴你了，待會我會讓人把認罪書送過來，你老實簽了！”說罷，他起身就要走。

方蝣卻叫住了他：“大卿這話就不對了，我想知道的，是章華到底是誰殺的，大卿並未告訴我！”

林敬堯臉色一黑：“你耍我！”

“豈敢！”方蝣迎著他的目光，“如今我的小命就捏在大卿手中，我又怎麼敢耍大卿！我隻是實話實說而已！大卿隻要能告訴我殺章華的真正凶手，我一定乖乖認罪伏誅，絕不給大卿添任何麻煩！”

林敬堯目光陰冷地盯著他，頰側微微動了動後，沉聲問：“當真？”

方蝣道：“當不當真的，大卿試一試不就知道了嗎？”

林敬堯眯了眯眼後，一咬牙：“行！你等著！”說完，他就轉身往外走去。他身後的侍從冷冷盯了他一眼後，拎著椅子也跟了出去。

牢門重新被關上，門外光亮逐漸遠去，方蝣再次被黑暗吞噬。

而林敬堯出了右獄後，就立馬讓人去把鐘濤叫了起來。

章華這案子，按說應該不會太難查。章華是中的馬錢子毒，可更準確地來說，他應是死於一種在前朝十分有名的毒藥——牽機。

牽機毒藥中，主要的成分就是馬錢子中的毒素，但除此之外，還新增了其他的毒素，幾種毒素混合在一處，使得人一旦服用之後，發作十分迅速，且死相十分難看，慘烈。

也正因為此，這牽機毒算是禁物。也就是說，普通人是不可能弄得到，唯有那些權貴世家，或者宮中，纔有可能藏有此等禁物。

那麼從這一點上，再去看章華之死，其實就不難推測出背後凶手的真正身份。隻要仔細思量一下當日望春亭上那樁事，就能有個大概範圍。再稍作排查，凶手身份，呼之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