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花開 第12章 Trume sind wahr

輪胎啃噬柏油的銳響先於畫麵炸開，像枚生鏽的圖釘，猛地釘進邱芙左耳的鼓膜。他正站在雜貨鋪的玻璃櫃前，指腹摩挲著罐橘子糖——邱蓉最愛的那種，糖紙裹著陽光的顏色，昨夜還黏在邱蓉汗濕的鎖骨上，像枚融化的金箔。

視野突然起了褶皺。

卡車是從霧裡鑽出來的，軍綠色的鐵皮蒙著層灰，像塊泡發的屍布。車鬥裡的鋼筋在顛簸中互相啃噬，發出磨牙似的聲響，驚飛了電線上的麻雀。邱芙的瞳孔在那一秒變成玻璃珠，所有物象都在後退，唯有那抹白在逼近——邱蓉的白襯衫，被風掀起的後襬像隻斷了線的風箏，領口露出的那截脖頸，昨夜還洇著他的牙印，紫得像顆熟透的桑葚。

哥。

這音節在舌底發酵成酸酒，燒得喉嚨發疼。他看見邱蓉手裡的玻璃罐，裡麵的橘子糖滾得歡，罐口的繩結鬆了，是他今早幫邱蓉係的，當時指尖蹭過邱蓉的手背，那點溫度現在還燙著掌心，像塊烙鐵。邱蓉正回頭，陽光斜斜切過他的側臉，把眉骨下的皮膚照得透亮，那裡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像條蜷著的小蛇。

時間突然成了塊被揉皺的錫紙。

卡車的前燈亮得發藍，像兩汪化不開的膽汁。邱蓉的表情在藍光裡分層：先是疑，再是驚，最後凝固成枚被凍住的驚歎號。他的嘴張著，邱芙知道他想說什麼——每次過馬路都要說的“等我”，尾音總帶著點糯，像含著顆冇化的糖。可這一次，聲音被卡車的轟鳴吞了，變成團模糊的白氣，飄在半空，像朵被揉碎的雲。

玻璃罐掉了。

橘子糖滾出來，在柏油路上彈起，陽光照在糖紙上，折射出細碎的虹，像邱蓉眼角的淚光。有顆糖滾到邱芙腳邊，被他踩碎，橘色的糖渣嵌進鞋底紋路，甜腥氣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像邱蓉昨夜咬他肩膀時，舌尖嚐到的那點血味。

撞擊聲是悶的，像口棺材被釘死。

蓉飛起來的弧度很怪，像片被狂風掀起的荷葉，白襯衫在半空展開，露出後腰那道淺疤——是他用菸頭燙的，去年在閣樓裡，邱蓉咬著他的胳膊，說“輕點”，聲音抖得像根被風吹的弦。然後是落地，不是“啪”，是“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砸在地上，濺起的血珠落在糖紙上，把虹染成了紫。

邱芙的腳陷在人行道的磚縫裡，磚縫裡的野草正往他腳踝鑽，像邱蓉夜裡纏上來的腿。他想動，可身體成了堆生鏽的零件，每個關節都在尖叫。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指甲縫裡還留著昨夜的紅——邱蓉的胭脂，蹭在他手腕上，像條冇褪的紅繩。

血在漫。

不是直線，是曲線，像條喝醉的蛇，慢悠悠地爬，爬過柏油路上的裂縫，爬過那攤被碾碎的橘子糖，爬向他的鞋。顏色很活，像剛剖開的石榴，帶著股鐵鏽甜，混著橘子糖的香，釀成杯淬了毒的蜜。他想起昨夜邱蓉趴在他胸口，發間的桂花油味，和這味道纏在一起，變成條勒緊喉嚨的繩。

周圍的聲音開始液化。

有人在喊，聲音泡在水裡，咕嚕咕嚕的；有人在哭，像被踩住的貓；還有相機的快門聲，“哢嚓”，“哢嚓”，像在剪什麼東西。邱芙的耳朵裡卻隻有種聲——邱蓉的呼吸聲，在他耳邊，呼，吸，呼，吸，昨夜的枕頭上還留著，混著汗味，像塊曬過太陽的棉絮。

卡車司機被人拽下來，他的臉白得像張紙，嘴角掛著白沫，像條剛被釣上岸的魚。邱芙盯著他的手，方向盤上的指紋印還在，沾著點黑，像邱蓉硯台裡的墨。他突然想撲過去，用指甲摳掉那指紋，就像每次邱蓉跟彆人多說兩句話，他都要偷偷擦掉邱蓉袖口的灰。

醫護人員的白大褂晃得人眼暈，像片移動的霧。他們掀開白布，蓋住邱蓉的臉時，邱芙看見邱蓉的頭髮露在外麵，有幾縷沾了血，黑得發亮，像他藏在箱底的那截烏木簪。他想起小時候，邱蓉總讓他梳頭，笨手笨腳地把辮子紮成疙瘩，邱蓉從不惱，隻是笑著揉他的頭髮，說“我們芙芙真乖”。

“家屬在哪裡？”

有人碰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像片羽毛。邱芙轉過頭，看見對方的嘴在動，可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隔著層厚厚的玻璃。他想說話，想說“我是”，可喉嚨裡堵著團滾燙的糖，甜得發苦，像邱蓉藏在枕頭下的那盒過期的蜜餞。

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尖，像把刀在割空氣。邱芙的目光粘在那輛白色的車身上，看著它把邱蓉帶走，帶走那片白，那攤紅，那股甜。他突然發現陽光變了顏色，成了種發綠的黃，像邱蓉吐過的膽汁——那次邱蓉生了場大病，他守在床邊，邱蓉吐了他一身，苦得他掉眼淚，邱蓉卻笑著說“冇事，過了這陣就好了”。

地上隻剩下糖紙、血漬，還有枚冇碎的橘子糖。

邱芙蹲下去撿，指尖剛碰到糖紙，就像被火燙了似的縮回手。糖上沾著點血，紅得像顆心臟，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想起邱蓉的心臟，在他耳朵邊跳，咚，咚，咚，昨夜在他懷裡，跳得像麵小鼓，震得他鎖骨發麻。

風捲著糖紙飛過，貼在牆上，像張褪色的郵票。

邱芙站起身，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口袋裡的橘子糖罐還在，是空的，罐口的繩結硌著他的腿，像道冇好的傷。他不知道要去哪裡，隻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會聽見那聲悶響，看見那片飛起來的白，嚐到那股混著血的甜。

街景在融化，店鋪的招牌成了模糊的色塊，行人的臉都長得一樣，像廟裡的泥偶。隻有那截脖頸還在，刻在他的視網膜上，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那圈紫痕像枚褪色的戒指。他想起邱蓉總說“被你咬得要破相了”，他卻說“這樣纔好，彆人就不敢看了”，當時邱蓉紅了臉，像被太陽曬過的蘋果。

不知走了多久，鞋底的糖渣硌得生疼。

邱芙低頭，看見那道血痕跟著他，像條甩不掉的影子。他突然笑了，笑得胸腔發疼，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地上，和那點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他想起昨夜邱蓉的眼淚，掉在他手背上，也是這麼燙，說“彆離開我”，他當時怎麼說的？好像是咬著他的嘴唇說“死也不”。

死也不。

這三個字在舌尖腐爛，散發出黴味。

血味和糖味鑽進鼻孔，像條毒蛇。

邱芙閉上眼睛，看見邱蓉站在對麵笑，手裡拿著罐橘子糖，說“芙芙，吃糖”。他跑過去，想抓住那隻手，可一伸手，就穿過了片虛無，隻剩下滿手的風，帶著點甜，帶著點腥，像個永遠醒不來的夢。

遠處的鐘聲響了，一下，兩下，三下……敲得很慢，像在數著什麼。邱芙知道，從卡車衝出來的那一刻起，他的時間就停了，停在那片飛起來的白裡，停在那攤漫開的紅裡，停在那顆沾了血的橘子糖裡，永遠，永遠。

JetaimeraitoujoursjusquàcequelamortnoussépareJetaimeraitoujours，etlamortnenousséparerap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