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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夢的沼澤裡拔腳，每一步都帶出腐草的腥——哥哥邱蓉的影子就在前麵，白襯衫的後襬飄得像麵幡，走得極快，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篤，像在敲他的棺材板。
“哥！”喉嚨裡堵著團燒紅的棉絮，喊出來隻剩半聲嘶。邱蓉冇回頭，街角的煤氣燈突然炸了，藍火苗舔著空氣，照亮他耳後那點硃砂痣，紅得像要滲血。
巷弄在扭曲，牆皮剝落處露出暗紅的肉，磚縫裡鑽出細瘦的手指，攥住邱芙的腳踝。是那些看客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泥和唾沫，他們總在茶館後巷嚼舌根，說邱蓉是朵被蟲蛀的白牡丹，說他邱芙是條纏樹的毒蛇。
“他要去碼頭。”一個聲音從陰溝裡冒出來，帶著餿水味，“去搭那艘郵輪，艙位是三等的，鋪位靠著廁所。”
郵輪的汽笛聲撕裂耳膜。邱芙看見自己的手在抖，掌心裡是半截斷髮，是今早從邱蓉枕頭上撿的，茶色的頭髮微微發白，像淬了毒的線。他想把頭髮纏在手指上，纏成個死結，卻發現那頭髮變成了蜈蚣，順著指縫往裡鑽，腿上的刺颳得皮肉發麻。
邱蓉的影子拐進了碼頭倉庫，門軸吱呀響，像垂死的呻吟。邱芙追進去，看見滿地的麻袋，印著“鴉片”的字樣，麻袋縫裡漏出些棕褐色的膏，形狀像邱蓉昨夜流在床單上的東西。
“哥！”他撲過去，抓住的卻是件空襯衫，領口還留著邱蓉的體溫，混著檀木的味。襯衫在手裡化了，變成飛蛾，撲棱棱撞向倉庫的氣窗，翅膀上的磷粉落在邱芙臉上，涼得像眼淚。
氣窗外，郵輪的煙囪正噴著黑煙，把月亮染成塊臟玻璃。邱芙看見邱蓉站在跳板上，身邊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手搭在邱蓉的腰上，那位置，昨夜還擱著他的頭。男人在笑，露出牙，像顆生鏽的圖釘。
“他嫌你腥。”倉庫的橫梁上垂下根繩，吊死過偷鴉片的水手，此刻繩上纏著張紙，是邱蓉的字跡，歪歪扭扭：“勿念，如嚼蠟。”
“嚼蠟？”邱芙笑起來，笑得肋骨發疼，“你吻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閣樓的黴味湧上來，混著精液的腥甜。邱芙看見自己把邱蓉按在堆滿舊書的木箱上，《金瓶梅》的書頁割破了邱蓉的背，血珠滴在“潘金蓮醉鬨葡萄架”的插圖上，把潘金蓮的臉染成了紅。邱蓉在喘，說“再深點”，聲音像被水泡過的棉絮。
跳板被抽走了，郵輪鳴著笛離岸。邱芙跳進海裡，海水是鹹的，像邱蓉的眼淚，卻比那更冷，凍得他骨頭縫裡結霜。他看見邱蓉在甲板上揮手，袖口沾著點白，是他昨夜留在上麵的，此刻像塊冇洗乾淨的奶漬。
“你帶不走的！”邱芙在水裡喊，指甲摳著船板的縫，血混著海水往下滴，你骨頭縫裡都是我的味！你是浸了福爾馬林的標本！”
船越開越遠，變成個小黑點。邱芙沉在水裡，看見無數雙手從海底伸出來，是那些被他咬過的地方——邱蓉頸側的紫痕，後腰的牙印，大腿根的抓痕——它們都在流血，把海水染成暗紅，像杯調了血的苦艾酒。
最後一點光亮滅了的時候，邱芙感覺有什麼在啃他的腳踝，是條魚，長著邱蓉的臉。
“爛在海裡吧。”魚說，聲音像從生鏽的管道裡擠出來的，“爛成海帶，爛成蝦醬，這樣就冇人能把你從我肚子裡挖出去了。”
邱芙閉上眼，任由海水往嘴裡灌。鹹澀裡混著點甜，是邱蓉留在他齒間的味，像塊化不掉的糖，黏在喉嚨裡，噎得他發慌，卻又捨不得吐。
他不再抵抗。任由海水將他淹冇。
隻有海浪的聲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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