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塊浸了墨的破絮,往人眼窩裡堵。邱蓉蜷在床板上,骨頭縫裡爬著潮蟲似的癢,忽又變成冰錐,紮得他喉間發腥。
他曉得是夢。卻掙不脫。
眼前是老宅的天井,青石板縫裡冒出些白花花的根鬚,像人褪下的指甲。弟弟邱芙就站在那團影子裡,穿件月白衫子,袖口沾著點暗紅,說不清是血還是去年的梅漬。“哥,”那聲音黏糊糊的,像舌頭舔過凍住的窗紙,“你看這缸。”
缸是醃菜的老缸,半埋在土裡,缸沿結著層青灰色的黴。邱蓉湊過去,腥氣直往天靈蓋衝——裡麵浸著的,是無數纏在一處的手。有老的,皮鬆得像泡發的海帶;有小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泥。最底下那隻,指節處有塊月牙形的疤,是邱芙小時候爬樹蹭的。
他猛地後退,後腰撞在井欄上。井裡冇水,隻有風,嗚嗚咽咽的,像無數人在底下哭泣。“怕了?”邱芙挨著他站,肩膀相抵的地方燙得嚇人。
白日的事湧上來,像餿了的酒。邱蓉看見自己把邱芙按在井欄上,石棱硌著那截細瘦的腰。月光明晃晃的,照見邱芙頸側的青筋,像條要鑽出來的小蛇。他聞到邱芙發間的皂角香,混著自己掌心的汗味,釀成一罈見不得光的醋,酸得人眼眶發紅。
“哥,你咬我了。”邱芙掀起衣領,鎖骨處果然有圈淡紫的印子,“現在倒怕了?”他的手指搭上邱蓉的手腕,指尖涼,指甲卻帶著點薄繭,摩挲著腕間的脈搏,一下,又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邱蓉想喊叫,嘴卻被什麼堵住了。是邱芙的頭髮,茶色的頭髮看著黑沉沉的,纏上他的臉,鑽進鼻孔裡,帶著股潮濕的草木氣。他咳起來,咳得五臟六腑都要翻出來,卻看見那些頭髮變成了蛇,順著喉嚨往下滑,冰涼的身子蹭著食管,在胃裡盤成一團。
“這愛啊,”邱芙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貼在耳邊嗬氣,“是塊爛肉,你吃了,就得爛在腸子裡。”
四周突然亮起來,是廟裡的長明燈。供桌上擺著牌位,密密麻麻的,都長著同一張臉——是他和邱芙的臉。牌位前的香爐裡,插著的不是香,是人的指骨,一節節,白森森的,燒得半焦。
邱蓉覺得腿沉,低頭一看,腳脖子上纏著鐵鏈,鏈環上掛著些碎布,是他給邱芙補過的衣裳。鐵鏈往殿外延伸,拖過門檻,浸在門外的泥水裡。那泥水是紅的,像摻了血的稀粥,無數隻腳在裡麵踩,濺起的泥點落在他褲腳上,燙出一個個小洞。
“他們都看著呢。”邱芙不知何時站在了供桌上,光著腳,踩在牌位上,“祖宗看著。可哥,你那日抱我的時候,與我接吻,與我纏綿的時候,怎麼不想這些?”
他看著邱芙汗濕的額發,突然想,不如就這麼死了,壓在一塊兒,爛成泥,誰也分不清誰是誰。
夢突然碎了。他掉在一片沼澤裡,黑泥冇到胸口,腥氣裡混著甜,像熬壞了的糖漿。邱芙在他身下,半個身子陷在泥裡,眼睛亮得驚人。“哥,拉我一把。”他伸出手,邱蓉抓住,卻覺得那手在手裡化了,變成一攤溫熱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血淌進泥裡,開出些紫黑色的花,花瓣像嘴唇,一張一合的,吐出些含糊的字。是街坊的閒言碎語,是爹孃墳頭的草響,是祠堂裡的木魚聲。這些聲音纏上來,勒住他的脖子,越收越緊。
他看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血泥,泥裡摻著幾根黑色的頭髮。是邱芙的。他想起昨夜臨睡前,邱芙趴在他胸口,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像條撒嬌的狗。那時候多好啊,黑得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彼此的心跳,擂鼓似的,蓋過了所有不該有的聲響。
“哥,你後悔了?”邱芙的臉從泥裡浮出來,離得極近,鼻尖快碰上他的。那雙眼睛裡有水,是淚嗎?還是沼澤裡的泥水?“後悔也晚了。”
泥開始往上漲,冇到了嘴邊。邱蓉張了張嘴,想喊,卻吐出一口血。血裡漂著片指甲,是邱芙的,月牙形的白,沾著點紅。
他終於明白了。這夢不是罰,是債。是他啃下那塊禁忌的肉,就得嚥下去的骨頭渣子。
最後一點光亮滅了的時候,他感覺邱芙的手又纏了上來,像水,像蛇,像藤蔓,鑽進他的骨縫裡,和他的骨頭長在了一起。
“爛在一塊兒吧,哥。”
這一次,他冇再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