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想跑。
她哪裏敢去什麼京兆府,那不過是說來嚇唬宋明棠的。
張滿喜連著排隊買葯的人,齊齊攔住了她。
老婦人又想耍渾,張滿喜拉著人迅速後退,避得遠遠的。
老婦人氣得破口大罵。
有宋明棠在前麵打頭,張滿喜也不怕她,叉著腰,跳著腳的和她對罵。
罵得正起勁時,陳大春牽著馬來了。
宋明棠懶得再廢話,直接一把拉住唾沫星子亂飛的老婦人,飛身上馬,直奔京兆府。
說報官就報官。
她可不玩虛的。
“阿婆!”
被落下的燕兒慌了,提著裙擺,一路小跑著追在後邊。
“壞人,快放了我阿婆!”
宋明棠沒有管她。
高思遠很頭痛。
半個時辰前,他才剛把蘇令遙篡改藥方的案子呈到三司審。
威寧侯府的案子,還不知何時是個頭。
宋明棠就又來了。
高思遠看到她,不,聽到她的名字,就頭痛。
正襟危坐的擺好架式。
以為又是什麼新的案子。
聽到老婦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話後,高思遠身心都放鬆了下來。
“老夫人是說,您認為令孫篡改藥方,險些害人性命一案,不是大事?”高思遠問。
“我孫兒沒有害人性命!”老婦人申辯。
高思遠點頭,並耐著性子解釋:“是,宋氏藥鋪的藥師發現得很及時,他確實沒有來得及害人性命,所以按照大晉律法,隻判了他杖六十。”
“但令孫指控是太傅府指使的他,太傅乃朝廷一品大員,西城縣衙無權審核,是以案子才從西城縣衙移交到了京兆府,而今又轉呈給了三司審。”
“等三司審結束,令孫受完刑,就可歸家了。”
“一切流程都是合法合規的,您擔心孫兒的心情,我們是能理解的。”
“但您今日這般鬧騰,可不應該。”
“這樣,您就給宋姑娘賠個罪,我做個見證,此事就算了了,如何?”
高思遠已經打定主意,不讓宋明棠插嘴,不讓案子往更複雜的方向發展。
雖然這位蘇老夫人撒潑不對。
還妄圖詆毀她,詆毀雲禪大師更不對。
但……
老人家嘛,為了自個的孫兒,一時心急,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一個年輕小姑娘,將人顛簸著送來京兆府,讓對方丟一丟人,也就已經夠了。
沒有必要咄咄逼人。
宋明棠豈能不知他的打算?
但她纔不幹呢。
什麼叫咄咄逼人?
人家都欺負到她家裏來了,她反擊就叫咄咄逼人了?
什麼叫賠個罪,此事就算了?
要是賠個罪,事就能算了,還要律令做什麼?
壓著老婦人的話,宋明棠先是劈裡啪啦的將老婦人在藥鋪的言行舉止都複述了一遍後,又逼問道:“我就不說她在我藥鋪裡撒潑打滾犯不犯法了。”
“我隻問一句。”
“她公然造謠我與雲禪大師,誣告我與西城縣衙,此事按照大晉律令,是一句道歉就可以了結的嗎?”
高思遠捏一捏眉心,又深吸了一口氣,正想問她要如何才能作罷,李從敬到了。
李從敬一進大堂,掃一眼老婦人,又掃一眼宋明棠後,便開始了各種叫苦叫冤。
高思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湊什麼熱鬧!
李從敬縮著脖子,閉了嘴。
高思遠掃一眼事不關己的宋明棠,又掃一眼一臉精明相的老婦人後,沒好氣地吩咐陳默:“去,請蘇典事來一趟京兆府!”
蘇典事蘇慎行,蘇令遙的父親。
蘇慎行出身農家,是完完全全的憑著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的。
老婦人大半輩子都在地裡刨活。
每每遇到事,不管有理無理,靠著一身撒潑打滾的本事,無往不利。
跟著兒子來了京城,憑著同樣的本事,同樣未曾失過手。
蘇令遙被收監後,老婦人得知訊息,就想故技重施,逼迫宋明棠放人,被蘇慎行及時攔下來了。
今早無意聽到鄰裡議論她家完了,心下一急,趁著蘇慎行不在家,便帶著燕兒找到了宋氏藥鋪。
她以為搬出京兆府就能嚇住宋明棠。
她以前每每搬出縣衙,就總能將人唬住。
沒想宋明棠不吃她這一套。
“我給你賠禮,我給你道歉,我給你磕頭,求你行行好,不要找我兒的麻煩。”看到高思遠要去找她兒子,老婦人終於知道怕了。
沒有任何徵兆,她便撲通一聲,跪在了宋明棠跟前,砰砰砰磕起頭來。
宋明棠閃身躲了過去。
老婦人還要追著過去給她磕頭,高思遠冷著臉,拿起驚堂木用力一拍:“夠了!”
非尊卑奴僕,老者向年輕人下跪,向來被視作給年輕人折福氣,壓運數。
高思遠不悅。
他萬萬沒有想到,都到這種時候了,老婦人竟然還不知悔改!
“青天大老爺饒命呀,老婆子知道錯了,老婆子給你磕頭,老婆子給你認錯,求你饒了我兒吧。”
老婦人痛哭流涕,不僅沒有就此罷手,反而一轉身,又給他磕起了頭。
“我兒讀了二十多年的書,才得了這麼個官,才給老蘇家光宗耀祖了呀,你們害老婆子我吧,老婆子給我兒抵命。”
看著高思遠越來越黑的臉色,宋明棠揚了揚眉。
要不是場合不對。
她真想勸他一句:人家一把年紀了,都給你磕頭認錯了,你就大人大量,原諒她了吧。
嗬。
李從敬沒她那麼大膽,但也低著頭,偷偷幸災樂禍。
看吧看吧,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誰都是聖人。
現在發生在自己身上了,才知道厲害吧。
蘇慎行來得很快。
看到老婦人,不用高思遠問,他就雙腿一軟,跪下了。
從京兆府出來,李從敬抬頭望一望頭頂的太陽,由衷地感嘆道:“果然,惡人還是要惡人磨呀。”
已經騎上馬,準備離開的宋明棠拉住韁繩:“李大人說什麼呢?”
“沒事沒事,我就是誇宋姑娘英勇無雙,我輩楷模呀。”李從敬笑眯眯地說道。
一點沒有胡說八道的心虛感。
“那就多謝李大人的誇讚了。”宋明棠也真心實意地說道,“下次李大人來買葯,我一定給你打八折。”
“那就一言為定了。”李從敬順從地說道,“宋氏藥鋪的生意忙,宋姑娘不必等我。”
趕緊走吧,離他遠些。
他人老命薄,可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