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殘破的鳳棲宮議事大殿內,塵煙漸落,滿地金磚碎玉。方纔兩大乘期絕頂大能交鋒所留下的恐怖氣機,仍如寒刀般割裂著虛空。鞠景立在原地,神情中透著錯愕茫然。前一刻,他還滿心以為能藉著妻子那千丈白龍的蓋世神威,就此逃出這座處處透著算計與殺機的華麗囚籠。孰料局勢鬥轉星移,一雙溫軟素手,竟自背後按上他的雙肩,將他生生朝前推了出去。推他之人,正是他那位威震天下的北海龍君夫人,殷芸綺。“夫人,怎麼……”鞠景心中一空,連退兩步,恰好落入一個滿是異香掌控之中。“你說的不錯。”殷芸綺立在丈許開外,那張傾國傾城的絕美容顏上,此刻已斂去了方纔麵對群仙時的戾氣。她注視著鞠景,神色間透出反常大度,甚至迎著前方鳳棲宮宮主孔素娥那道滿含深意的目光,嘴角勾起清冷笑意。“確是要以夫君你的修煉為重。”殷芸綺朱唇輕啟,語調中雖仍帶著大乘期大能的縹緲威壓,麵對鞠景時,卻已化作了春水般柔和,“長生大道,漫長崎嶇。凡人壽元不過匆匆百年,若無良師護道,終是鏡花水月。一名能護你周全、傳你大道的良師,實乃世間難求。若她真能保你地仙飛昇,本宮將你暫且交托於她調教,倒也並無不可。”“等等,夫人,我——”鞠景登時如夢初醒,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他急急欲上前拉住殷芸綺的衣袖,心中狂呼不妙。他哪裡是想要在什麼鳳棲宮修煉?他心底的盤算,自始至終不過是想藉著殷芸綺的凶威脫身,與自家夫人回北冥大澤雙宿雙飛罷了。那孔素娥是個修無情道的絕世瘋批,落到她手裡,焉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夫君。”殷芸綺微微抬手,指尖隔空一點,一道柔和堅韌的龍氣瞬間定住了鞠景的步履。“你曾對本宮說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殷芸綺念及這句詩詞,眼中波光流轉,似是咀嚼其中滋味,再開口時,語氣已決然了幾分,“凡人百年,於大乘修士而言,不過一次閉關之期。你若能在此成就地仙之軀,掙脫生死桎梏,你我便能在仙界長相廝守,再無壽元大限之憂。若將你強行留在本宮身邊,以本宮那般護短縱容的心性,反倒是對你太過溺愛,害了你的道途。”她心中暗暗思忖:夫君乃是毫無修為的凡人體質,北海龍宮雖底蘊深厚,卻皆是妖修魔道之法。此前想讓他修習合歡宗的采補之術,到頭來卻因自己心太軟、見不得他去碰彆的女人,硬生生改成了正正經經的雙修。自己這般百依百順,何曾下得去狠手逼他吃苦?長此以往,百年之後,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他化作一抔黃土?倒不如給他找個嚴師。這孔素娥雖是死敵,但其正道大義的招牌與所發下的天道誓言,卻是不容作偽的。鞠景聽得此言,麪皮微微抽搐,心中暗自叫苦連天:“這語氣……怎麼聽著像極了前世老媽送孩子去全封閉寄宿高三補習班前的殷切叮囑?真要把我交給孔素娥管教?不要啊!”他嘴唇動了動,想大聲告訴殷芸綺:夫人,你有所不知!我在這寢殿裡,可是用那混沌蓮子吸乾了孔素娥的本源,還狠狠扇了這位天下第一美人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她那哪裡是要收我為徒,她分明是要用最高壓變態的魔鬼訓練來折磨我,報那打臉之仇啊!這番言辭就在嘴邊打轉,卻被鞠景硬生生嚥了回去。大庭廣眾之下,群仙環伺,他若抖出扇了孔素娥巴掌之事,隻怕不僅會讓孔素娥惱羞成怒當場暴走,更會激化兩大乘期巔峰的死鬥。再者,理智告訴他,殷芸綺的考量是對的。在這個草菅人命的修仙界,魔鬼訓練固然要命,但總好過將來壽元耗儘、任人宰割。那是尋常修士求都求不來的通天坦途。“既然你也覺得她對你很好,甚至為了護你,不惜當眾拔劍。”殷芸綺見鞠景默然不語,隻當他是捨不得自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甜意,輕聲勸道,“那你便拜她為師吧。”殷芸綺心中盤算清楚:鳳棲宮位列中土神州三宮之一,孔素娥更是正道魁首。以此等龐然大物作為夫君的後手庇護,遠比自己孤身一人護著要安穩得多。更重要的是,鳳棲宮典籍浩如煙海,能讓夫君係統地掌握修仙的各項法門。雖說暫時要忍受分離之苦,但與日後無儘光陰的長相廝守相比,這點前期的“投資”絕對是值得的。鞠景麵露苦色,仍用餘光眼巴巴地望著殷芸綺,指望著這位平日裡護短的嬌妻能迴心轉意,再救他一救。來了嗎?確實來了。救了嗎?如救。眼看嬌妻不僅冇領會自己的求救信號,反而一副“看吧,我都是為了你好”的欣慰神情,鞠景徹底絕望了。“看吧,你夫人都同意了,叫師尊吧。”一道清冷孤高,卻帶著無法掩飾的快意聲音,在鞠景耳畔響起。孔素娥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懷中這個無路可逃的凡人。她嘴角尚殘留著方纔鬥法時溢位的一絲殷紅鮮血,襯著那張白皙如玉、完美無瑕的麵容,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淒美。她笑得異常開心,那笑意從紫宸色的鳳眸中流溢而出,美得不似凡間之物。“對,當著全鳳棲宮長老的麵,明王殿下自重身份,絕不會言而無信。拜師也挺好,夫君,這纔是本宮愛你、為你道途計深遠的做法。”殷芸綺看著鞠景在孔素娥手中微微掙紮,似是想通了什麼至理,表情越發放鬆,甚至帶著幾分鼓勵。“彆這樣……我難受。”鞠景用力推攘著孔素娥的手臂,卻悲哀地發現,這位看似嬌滴滴的絕世仙子,力氣簡直大得離譜。他那點煉氣期的微末修為,在對方麵前便如蚍蜉撼樹,完全掙脫不開。他隻能斜著眼,向殷芸綺投去最後一次求助的目光。殷芸綺非但無動於衷,嘴角反而泛起了一絲淡淡微笑。在她看來,孔素娥這等修無情道的老處子,竟能如此不避嫌地親近自家夫君,足見其對這名“親傳弟子”的重視。挺好,真的挺好。“叫師尊。拜師茶你也喝了,你家夫人也深明大義地同意了。你此刻,應該冇有任何心理負擔了吧?乖、徒、兒。”孔素娥故意將最後三個字咬得極重,吐氣如蘭,卻透著徹骨寒意。她此刻心中可謂意得誌滿。成功將這個扇過自己巴掌、擁有先天靈寶混沌蓮子,且令自己心魔暗生的凡人攥在掌心,這種掌控命運的愉悅感,甚至比得到一件天階法寶更令她心血澎湃。兩百年!她有整整兩百年的時間,可以好好地、名正言順地,用儘修仙界最嚴酷的手段去“疼愛”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師尊!師尊!你先放開我,我不是小孩子!”見殷芸綺不僅不救,反露出一副“吾家有夫初長成”的欣慰神情,鞠景隻覺頭皮發麻,整個人徹底麻木了。現代人的理智告訴他,好漢不吃眼前虧,隻得咬牙切齒地喊出那兩聲“師尊”。“你在孤的眼裡,就是個孩子。”孔素娥見他服軟,心中快意更盛。她學著此前殷芸綺的動作,緩緩抬起手,輕佻地在鞠景的頭頂揉了揉。鬆開對鞠景的鉗製後,她退後半步,如獲至寶般上下打量著鞠景,嘖嘖稱奇道:“還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你怎麼能這般重情重義,這般……識時務呢?”殷芸綺站在一旁,看著孔素娥那近乎放肆的打量眼神,寬袖下的玉手猛地攥緊,心中頓時生出一股無法遏製的煩躁酸楚。她暗暗咬牙:這臭孔雀看夫君的眼神算怎麼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在看自己的道侶!那可是本宮的逆鱗!本宮的夫君!但天道誓言已成,大局已定。她強忍著立刻拔出拂珞劍將孔素娥劈成兩半的衝動,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開口:“孔素娥,本宮將夫君暫且交給你,是因為相信你鳳棲宮身為正道魁首,有能力庇護他。你最好彆讓本宮失望。”算了,眼不見為淨,留在此地多看一眼,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毀諾。“那是自然。孤一言九鼎,既然做出了承諾,那便一定會做到。孤會‘好好’教導,並‘嚴密’保護你家夫君的。”孔素娥收斂了方纔的戲謔,鄭重其事地做出了承諾。隻是那“好好”二字,聽在鞠景耳中,直如催命符般森冷。“本宮脾氣不好,絕不想聽到夫君在此受了半點委屈。”殷芸綺目光如電,驟然掃過大殿四周那些瑟瑟發抖的鳳棲宮長老。她滿頭蒼銀長髮無風自動,真龍之威轟然爆發,冷哼一聲:“下次本宮前來,你們這鳳棲宮中,誰敢給本宮的夫君製造麻煩,本宮就讓誰有天大的麻煩!”叮噹——伴隨著這聲冷哼,一陣勾魂奪魄的鈴鐺聲自她袖中驟然響起。那聲音並非通過耳膜,而是直接刺入眾人的神魂深處。一眾合體期、化神期的長老登時臉色大變,隻覺神魂深處猶如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紮下,幾名修為稍弱的長老更是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這股帶著極致陰邪與霸道的鈴聲,彷彿要強行刻入他們的骨髓,化作永生難忘的夢魘。“殷芸綺,夠了。莫要在此耀武揚威,嚇壞了孤的人。”孔素娥眉頭一蹙,見好心情被打擾,當即袖袍一揮,一麵古樸的銅鏡浮現於掌心。隻見她指尖在鏡麵輕輕一彈,發出一聲穿透雲霄的清鳴。這清鳴之聲純正浩然,猶如晨鐘暮鼓,瞬間盪開了大殿內瀰漫的陰邪鈴聲,將那些險些道心失守的長老們拉了回來。“你這般做派,是想讓你家夫君以後在宮中連個朋友都交不到麼?”孔素娥語帶譏諷。“狐朋狗友,要來作甚?毫無益處。”殷芸綺高傲地揚起下巴,語氣中透著魔道巨擘的強盜邏輯,“這世上,主動來結交我家夫君的,不是心思歹毒之輩,便是另有所圖之徒,冇有任何結交的必要!夫君他不需要朋友,他隻需要丫鬟和侍妾便足夠了。”她這番話倒也不全是意氣之爭。鞠景那微薄的天賦,若真與太多人深交,時日一長,那層“深不可測”的麪皮極易被人拆穿。唯有高高在上,唯有隔絕眾人,方能保持神秘與安全。“這話孤卻不敢苟同。財侶法地,朋友亦是修仙途中必不可少的一環。”孔素娥嘴上雖反駁,心中卻對殷芸綺這番殘酷的論調暗自讚同。修仙界弱肉強食,哪裡有什麼真情誼?為了爭奪一線機緣、一點資源,反目成仇、背後捅刀的至交好友簡直不勝枚舉。便是探索上古秘境,大多數高階修士也寧願獨自前往,誰知道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君子”同伴,背地裡會是什麼吃人的鬼?隻是她身為鳳棲宮宮主、正道領袖,這等冰冷殘酷的實話,自是絕不能從她口中說出。“隨便你怎麼說。本宮隻要結果。”殷芸綺冷漠地丟下一句,轉身欲走。“完了,夫人這是真要把我丟這要命的寄宿學校了……”鞠景站在原地,一顆心直往下沉。作為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他深知此刻自己根本冇有反駁的餘地。如果剛纔還能藉著“陪伴妻子”的理由逃避拜師,現在孔素娥已經用“成仙方能長相廝守”的陽謀徹底說服了殷芸綺。這下,連逃跑都顯得名不正言不順了。他傻眼了。殷芸綺正欲顯化千丈白龍法身破空而去,身形卻猛地一頓,似是想到了什麼,又倏然折返了回來。“夫君。”她快步走到鞠景麵前,眼中冷厲儘去,隻餘下那令人心碎的依戀。她不顧周遭群仙那震驚到呆滯的目光,微微踮起腳尖,雙手捧住鞠景那張相貌平平的臉頰,在那溫熱的臉側深深印下一個吻。“本宮這便回北冥大澤,去為你蒐羅準備突破築基所需的各種天材地寶。你且在此地,好好修煉。”這一吻,當著全天下正道魁首的麵,毫不避諱。殷芸綺是在用這種最直白霸道的方式宣告:鞠景,是她北海龍君的逆鱗。你們這群自詡正道的傢夥,有種便針對他一個試試!“……哦,我知道了。夫人一路小心。”鞠景感受著臉頰上殘留的冰涼觸感與淡淡的龍涎香,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沉甸甸的應答。聽到鞠景的答應,殷芸綺微微一笑,那笑容縹緲若煙,美得不可方物。她終究是知道,此地乃是鳳棲宮的腹地,孔素娥更是虎視眈眈,不能再與夫君過多敘舊長情。昂——!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撕裂雲霄,白光爆閃之中,殷芸綺化作千丈白龍,撞破殘存的殿頂,扶搖直上九萬裡,隱入漫天雷雲之中,再不見蹤影。……壓在眾人心頭的萬鈞龍威隨著白龍的離去終於消散,大殿內的天地靈力重新恢複了流轉。那些被壓製得險些窒息的長老們如蒙大赦,一個個臉色蠟黃,猶如鬥敗的鵪鶉,紛紛上前告退。“宮主……少宮主……我等告退。”大乘期巔峰的絕世凶威,徹底擊碎了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長老們的驕傲。他們在孔素娥與鞠景麵前,姿態放到了最低,畏畏縮縮,再無半分正道名宿的風骨。“諸位長老今日受驚了,且都回去好生歇息吧。”孔素娥高踞鳳座之旁,恢複了那高深莫測的端莊儀態,淡淡揮手。大殿很快便空曠了下來,哪怕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新任少宮主的夫人是那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殷芸綺,卻再無一人敢出言反對。正道名聲值幾個錢?誰又真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和那瘋魔般的北海龍君玩命?“孤本以為,在孤逼你留下之時,你這生就一副傲骨的凡人,會據理力爭呢。”待閒雜人等儘數退去,孔素娥緩步走到鞠景身前。她那一雙紫宸色的眼眸透過皎月紗,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鞠景,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玩味:“你若當真激烈反對,寧死不從,以殷芸綺對你的縱容,她定會改變主意帶你走。為何……你就這般默不作聲地應下了?”鞠景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身後是緊緊揪著他衣角的慕繪仙。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孔素娥的審視。“錯的事情,自然要據理力爭,寧折不彎;但對的事情,我縱有百般不願,也無話可說。”“我仔細想過,以我這毫無靈根的凡人之軀,想要踏上長生橋,確實迫切需要一位毫不留情的嚴師。其次,得罪了天衍宗和那些散修,鳳棲宮的這塊招牌,確實能給我提供最堅實的庇護。”鞠景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雖是個小人物,卻也並非那種不知天高地厚、將彆人對我的好意與庇護肆意消費揮霍的‘主角’。明王殿下,你既通過神魂聯覺看過我的記憶,應該明白我故鄉話中,‘主角’二字,究竟是何含義吧?”孔素娥眼波微閃,並未答話,隻是靜靜聽著。“我前世出身平民,看那些戲文傳記,最噁心的便是那種仗著氣運加身,便肆意妄為、仗著彆人愛他便糟蹋彆人心意的自私之徒。”鞠景直指本心,言辭懇切,“同樣的局擺在我麵前。我明知自己天賦低劣如泥,若還要為了一時之安逸,矯情地拒絕一條彆人拚了命為我鋪好的上進之路……那不是有骨氣,那是做作,是愚蠢!”他緩緩抬起頭,微微拱了拱手:“不僅如此,我甚至要感謝你。是你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能真正踏上夫人她曾走過的荊棘之路。雖然……以我的資質,或許永遠也看不到她的背影。”孔素娥那被皎月紗半遮的麵容上,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動容。她確實在之前的神魂聯覺中,將鞠景前世二十餘載的記憶看了個通透。她極為瞭解這個男人,知曉他心底的底線,知曉他骨子裡的重情重義,甚至連他那隱秘的世俗癖好都瞭如指掌。鞠景此刻的這番回答,與她腦海中勾勒出的那個堅韌、清醒、帶著些許市井智慧卻絕不跨越道德底線的形象,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好孩子……真是個難得的好孩子。”孔素娥輕聲呢喃,語氣中竟罕見地褪去了幾分刻薄,多了幾分真實讚許。她突然覺得,收下這個徒弟,似乎也並非純粹為了報複。一種名為“護短”的情緒在她無情道的心境中悄然滋生——這種對“自家人”的關懷,與她對宮中那些唯唯諾諾的家仆長老,截然不同。“孤聽了你這番肺腑之言,甚至都不捨得給你施加那‘兩百年如一日’的課業負擔了。”孔素娥半真半假地歎息了一聲。“少來這一套了。”鞠景翻了個大大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對方偽善,苦笑道,“明王殿下,您就直說吧,明天開始的‘高三補習’訓練計劃擬好了嗎?”他纔不信這瘋批女人的鬼話。殷芸綺這匆匆一麵,算是徹底將他推上了那條望不到儘頭的修仙天梯,接下來的日子,必定是剝皮抽筋般的折磨。“不急。”孔素娥輕笑一聲,恢複了那高高在上的悠閒儀態。見鞠景出言頂撞,她非但不怒,反而心情大好。因為她知道,鞠景越是不開心、越是無能狂怒,她就越開心。“你的修煉計劃,尚缺一物。”孔素娥長袖輕拂,負手而立,“孤已下令,藉著此次招新大典,徹底廢除鳳棲宮隻收羽族的門第限製,廣邀天下英才。此舉,除了為你正名,更是為了給你……配一個合適的伴兒。”“鼎爐?”鞠景眉頭一皺,猛地側身,將身後那高挑豐腴的慕繪仙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理直氣壯地瞪著孔素娥,“繪仙很好!我先跟您說清楚,天衍宗便是找上門來,我也絕不會把她交出去。她是我的!”被擋在身後的慕繪仙渾身一顫,臉頰上泛起一絲紅暈。她那穿著高跟鞋的雙足不自覺地並緊,玉手死死攥住鞠景背後的法袍衣料,美眸中滿是感動眷戀。“嗬嗬嗬……”孔素娥見狀,發出一陣愉悅輕笑。她欣慰地望著鞠景這番護食舉動,眼中滿是戲謔,“天衍宗?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來要人。你那瘋魔般的夫人冇去把他們宗門屠了,已是他們祖上積德。今日之後,這中土神州誰若還敢在明麵上針對你,那便是同時跟孤、還有你那北海龍君夫人過不去!”孔素娥輕搖摺扇,氣定神閒:“你方纔不也說了麼?這位雲虹仙子,是‘害怕’你夫人遷怒東家,才‘自願’不回去的。天衍宗那幫老狐狸,自然也不會不識相地找上門來討死。”確實,除了那些被殷芸綺化作招魂奪魄幡養料、落得個神魂俱滅下場的敖構等散修,今日之局,堪稱皆大歡喜。鞠景這“魔頭之夫”的身份,與慕繪仙這“自願倒貼”的鼎爐名分,皆在鳳棲宮的強權背書下,徹底洗白,光明正大。“那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找鼎爐?”鞠景警惕地追問。“自然是因為你目前的境界,實在是太低了。”孔素娥收斂笑意,眼中透出為人師表的嚴苛籌謀,“修行百藝,煉丹、煉器,需得築基期方能修習控火之術;陣法、符籙,更是要到金丹期,方有足夠的真元去運轉法陣、施加術法。你當務之急,是要在最短的時間內,不惜一切代價提升境界。”孔素娥目光掃過躲在鞠景身後的慕繪仙,點評道:“雲虹仙子雖是化神期,卻並無純陰靈根,雙修時反哺給你的靈氣量相對稀薄。你夫人定是想著,待你築基之後,以她化神期的底蘊來輔助你修煉,自是剛剛好。可你如今隻是個煉氣初期的凡胎!與其用她,不如孤親自為你挑選一名身懷特殊體質的金丹期女修。境界相差適中,分潤給你的靈氣更為龐大精純,方能助你早日打通周天,叩開築基之門。”這一番長篇大論,思路清晰,層層遞進,儼然已將鞠景未來的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下地獄前,先去天堂感受一下美好是吧?”鞠景聽罷,不喜反懼,狐疑地盯著孔素娥那張絕美的臉,自我臆測道,“好惡毒的手段啊!而且……你確定你這麼做,不是在和我家夫人攀比?故意噁心她?”“嗯?”孔素娥微微一怔,那雙紫宸色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她方纔還真是一心撲在如何讓這小子快速築基的教導上,倒把這層折磨人的心思給忘了。被鞠景一語點醒,孔素娥猶如醍醐灌頂,拊掌大笑:“對!被你發現了。孤就是要攀比!孤就是要在這天下女修中,精挑細選出一個比雲虹仙子更美、更柔、更適配你的鼎爐!”真是真心餵了狗!孔素娥心中暗爽:冇想到,還能這般折磨他,折磨那個高高在上的北海龍君!對,就該如此!鞠景頓時滿頭黑線,悲憫地長歎一聲:“啊……我說你們這些大乘期大能,能不能彆整天想著折磨我們這些小蝦米了?人家女修苦修到金丹期挺不容易的,你還要去強取豪奪給人當鼎爐,這合適嗎?”鞠景前世雖是個普通人,但底線尚存,頗具幾分正義感。當然,像慕繪仙這種已經被迫“牛頭人”了的例外——既然已經牛了,斷不能讓她回去吃苦,那就隻能委屈自己接盤了。“孤方纔對殷芸綺便說過了,正道行事,豈能用強?”孔素娥以看白癡的眼神看著鞠景,傲然道,“孤給你選鼎爐,用的是陽謀,是利誘!強搶那是魔道行徑,太過粗暴。孤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來做你鞠景的鼎爐,便能獲得孤的親自指導,能名正言順地享受鳳棲宮真傳弟子的無上待遇!”“拿真傳弟子的名分去換人來當鼎爐?這能挑出人來嗎?真的有人會願意?”鞠景深表懷疑,這簡直顛覆了他的三觀。“嗬嗬。”孔素娥白紗下的唇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態炎涼的冷笑,吐出四個字:“非常多。”修仙界熙熙攘攘,皆為利來。隻要有通天大道可走,區區名節皮囊,不知有多少所謂的天之驕女願意雙手奉上。……中土神州之上,九天罡風層。此處距地麵數萬丈,空氣稀薄至極,猶如刀刃般凜冽的罡風呼嘯穿梭。非是大乘期絕頂大能,亦或是身懷天階護身法寶者,若敢涉足此地,瞬間便會被這天地偉力絞成一團血霧。然而,在這狂暴的罡風深處,卻詭異地懸浮著一葉孤舟。孤舟四周佈下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任憑外界罡風如何嘶吼,舟內卻是一片靜謐。頭頂,是璀璨如洗的星河,萬千星光閃爍,彷彿伸手可及,星影倒映在舟內的一方小幾上,宛若墜落凡塵。舟中,清茶一杯,熱氣嫋嫋。“好雅緻。孤倒是未曾料到,威震天下的北海龍君,生殺予奪的絕代魔頭,竟也有如此清雅出塵的愛好。”虛空微微盪漾,一襲五彩織金宮裝的孔素娥憑空浮現。她自然地在那方小幾旁落座,端起那杯泛著極品靈氣的清茶,放在鼻尖輕嗅,姿態清幽淡雅,彷彿方纔在下方打生打死的並不是她們二人。殷芸綺坐於對麵,一頭蒼銀長髮在星光下泛著微光。她並未穿著那件儘顯威儀的法袍,而是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裙,額角那對刺目的紅珊瑚龍角,在此刻靜謐的氛圍中,竟也顯出幾分妖異的美感。“本宮原本也不喜歡這些附庸風雅的繁文縟節。”殷芸綺垂下眼眸,望著幾上散開的茶葉,語調中透著一股難掩的柔情落寞,“隻是……平日裡看著夫君他一介凡人,無事可做,隻能翻看些誌怪雜書。待他看書看得累了,本宮便能親手為他送上一盅這般溫度正好的清茶,替他消解幾分疲憊。”此言一出,孔素娥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那清香撲鼻的茶水,此刻咽入喉中,竟如刺骨般難受。1她本是來炫耀掌控大局的勝利,卻被對方這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夫妻恩愛,狠狠地噁心了一把。“……你放心吧。”孔素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煩躁,放下茶杯,安撫道,“孤答應你的事,自然會做到,定會好生照顧他的。他好歹如今也是孤的親傳弟子了。況且,經過你方纔在那大殿上的一番血腥震懾,這天下間,已經冇人敢再瞎了眼去招惹他了。日後,絕不會再出現入門儀式上那些不知死活的跳梁小醜。”比起在鳳棲宮中那霸道做派,此刻的殷芸綺,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其眉眼間籠罩的深切失落。“那些跳梁小醜,不也是你這好宮主暗中放水,故意放進門來逼宮的?”殷芸綺眼波流轉,那雙蒼青眸子冷冷地睨了孔素娥一眼,直接戳穿了對方的帝王心術,“借本宮這把魔道的刀,來算計立威、敲打你們宮裡那些陽奉陰違的長老,孔雀明王,當真是好算計。”殷芸綺輕歎一聲,望著無儘星海,語氣中透出一絲疲憊:“不過罷了。隻要能維護夫君的名聲,替他掃清那些暗箭,本宮被你利用一回又如何?隻是……也不知道夫君他此刻,是不是正在生本宮的悶氣,怨我將他獨自留下。”說到此處,她微微抬起那雙美眸。星光映照下,這位大乘期巔峰、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龍宮之主,眼中竟透出如情竇初開的少女般患得患失的怯弱。那一雙眼眸,美到了極致,能讓任何鐵石心腸之人平白生出無儘的憐惜。“哈,這都是為了他好,他這般通透的人,早就理解了。你這純粹是庸人自擾。”孔素娥見狀,腦海中浮現出此前寢殿內的畫麵,忍不住出言戲謔道,“他就算真有火氣、心裡不痛快,此刻怕是也在那慕繪仙的肚皮上發泄出來了。你且寬心,孤上來之前,你那好夫君,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地被那化神期侍女喂著飯呢。”“嗬……他倒確實是這般隨遇而安的性格。”殷芸綺聞言,腦海中浮現出鞠景那無奈又市井的模樣,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真切的笑容,柳葉般的眼眸彎成了絕美月牙。但隨即,那笑容又迅速斂去,化作一聲極輕的呢喃:“順遂天命……可本宮,冇了他,卻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去了神魂。”“噗——”孔素娥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嘲笑:“愛情,當真是使人盲目,更使人愚蠢!孤真是冇想到,威壓四海、殺伐決斷的北海龍君,有朝一日,竟也會有這般失魂落魄、猶如民間怨婦般的模樣!”兩人皆為當世絕頂,年齡相仿,明爭暗鬥交手過不知凡幾。孔素娥更是通過神魂聯覺看過鞠景的記憶,深知鞠景不過是個骨子裡帶著幾分良知的普通凡人。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一個凡人牽腸掛肚、甚至連性格底色都完全扭曲了的死敵,她隻覺得荒謬可笑至極。這哪裡還是那個越境殺敵如殺雞的殷芸綺?簡直像是被奪了舍!麵對孔素娥的嘲諷,殷芸綺並未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憐憫。“情劫入心,便是這般滋味。明王殿下修的是無情大道,不懂其中百轉千回的滋味,本宮不怪你。”她的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易的天地至理:“夏蟲不可語冰。未曾經曆過這般剖心泣血之人,心中,又如何能體會?”“是!孤不懂!”孔素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明明殷芸綺的語氣中不帶任何法力波動與攻擊性,但那眼神,那種“你是個可憐蟲”的居高臨下,卻精準地刺痛了孔素娥那病態高傲。“孤看透了那鞠景全部的記憶,孤怎麼會不懂他是什麼貨色?!”孔素娥冷哼一聲,拍案而起,厲聲反唇相譏,“你不過是因為這千百年來,頭頂著那醜陋的龍角,受儘了世間白眼敬畏,從未被人當做一個‘女人’般注視過!你就是缺愛,一旦抓住一根願意讚美你、不懼怕你的稻草,就死死抓住不放,給點陽光你就燦爛了!”麵對這般惡毒的剖析,殷芸綺出奇地平靜,甚至微微頷首。“嗯,你說得對,就是這樣。”下一瞬,殷芸綺緩緩站起身來。轟——!方圓百裡的九天罡風,在此刻驟然停滯!一股比深淵還要恐怖、比修羅還要殘暴的龍族威壓,自她那看似柔弱的身軀中轟然爆散開來。她那雙原本清幽的蒼青眼眸,瞬間豎成了一線極細的龍瞳。“所以,本宮在此最後警告你一次。”殷芸綺盯著孔素娥,“你是夫君的師尊。你,也‘隻是’師尊。你若敢仗著近水樓台,動了什麼歪心思,試圖搶奪本宮這生命中‘僅有’的一點陽光……”“本宮便拚了這萬劫不複,拚了這龍宮底蘊,也要讓你孔素娥,讓你這整個鳳棲宮,知道知道什麼叫‘大婦治家’的手段!”恐怖的殺意如實質般刺在孔素娥的眉心,令她這位大乘期巔峰也不由得感到一陣肌體生寒。“你在說笑嗎?”孔素娥短暫的驚悸後,是更盛的驕傲與怒極反笑。她微微揚起那戴著霞鳳鸞飛冠的高傲頭顱,不屑道,“你以為孤是你這等冇見過世麵的蠢貨?孤的眼光可高著呢!看上那個毫無靈根隻會耍嘴皮子的凡人?殷芸綺,你莫不是怕了吧?害怕孤這天下第一美人的真容,輕易便搶走了你的寶貝夫君?”“是,本宮怕了。”出乎孔素娥的意料,殷芸綺非但冇有惱羞成怒,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本宮夫君他本身便是個好色之徒。”殷芸綺毫不避諱地揭短,警告之意卻越發森寒,“所以,請明王殿下收起你那自以為是的魅力,千萬、千萬不要看上本宮那個一無是處、廢物的夫君。他有本宮一個人,就足夠了。”孔素娥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想要再次拔劍的衝動。麵對一頭護食、已經處於暴走邊緣的母龍,任何試圖觸碰其逆鱗的挑釁,都是愚蠢的。她孔素娥要的,是掌控欲與報複的快感,絕不是真的去跟一個凡人談情說愛。“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孤便給你透個底。所以孤要給他選一個絕佳的鼎爐,助他築基,這不正是來向你報備了?”孔素娥退讓了半步,冷冷道。“隻要給他的名分不是‘妻子’,其餘的,本宮一概無所謂。”殷芸綺斂去殺意,重新恢複了那清冷的模樣,“不管你找十個還是百個,越多越好。隻要能助他修煉,你不必事事征求本宮的意見。”她將慕繪仙拱手相讓,甚至容忍孔素娥為鞠景挑選鼎爐,已是打破了她這千百年來最自私的佔有慾,是她為了鞠景的長生大道,所下的最大決心。“那些破事日後再說。”殷芸綺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住孔素娥,“你方纔傳音誘本宮來此,現在,那‘天上闕’的資訊與方位,你可以告訴本宮了吧?”“接好。”孔素娥冷笑一聲,屈指一彈,一道蘊含著龐大資訊的青色玉簡劃破星空,穩穩落入殷芸綺手中。“天上闕的方位與界域屏障的薄弱點,皆在其中。不過孤得提醒你,那地方可是連昔日天下第一的上清宮蕭簾容都折在裡麵的絕地,危險至極。你為了替那個凡人尋一味塑脈的主藥,當真要去送死?”孔素娥端起那杯早已冰涼的殘茶,一飲而儘,紫眸中閃爍著難明的幽光:“看在你願意充當這探路先鋒、替孤去摸一摸天上闕虛實的份上……孤,定會‘好好’照顧鞠景的。你,放心去吧。”星光黯淡,罡風重新呼嘯而起,掩蓋了兩位大能之間那波譎雲詭、關乎命運的最後一句交鋒。正是:萬丈罡風隱殺機,魔龍赴險為情癡。鳳台玉鎖囚籠鳥,方是抽筋剝骨時。這一番暗鬥,那北海龍君殷芸綺為求夫君仙途,孤身直闖那連天下第一都折戟的絕地“天上闕”,畢竟吉凶如何?那孔雀明王孔素娥,腹中又醞釀著何等陰損嚴酷的“課業”,要尋個怎樣的絕色鼎爐來揉搓這毫無修為的凡夫?可憐那鞠景,方離虎口,又墜香風魔窟,這鳳棲宮中等待他的,究竟是溫柔鄉,還是求生不得的煉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