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色陰沉,焦僥炎土邊緣的古道上淫雨霏霏,綿綿密密地下個不住。這片地界本就靠近南疆火山,地下暗藏地火靈脈,此時被連月陰雨一澆,濕冷中便透出一股令人氣悶的濕熱瘴氣。沉沉霧靄之中,泥濘不堪的古道上,正有兩個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的人影,一腳深一腳淺地艱難跋涉。雨水順著鬥笠的竹簷連成一線滴落,打在泥漿中劈啪作響。走在前方的那人身形削瘦,手中死死握著一把斷劍。跟在後方的那人身量稍矮,卻有著堪稱驚世駭俗的葫蘆形豐腴身段,縱然被厚重的蓑衣遮掩,行走間那搖曳的弧度亦是掩蓋不住。這二人,正是前不久從合歡宗死裡逃生,藉由傳送陣逃離中土神州的散修師姐弟——戴玉嬋與林寒。“師姐,你可曾聽見什麼動靜?”林寒忽地頓住腳步,猛然抬起頭來。他那張略顯蒼白削瘦的麵龐上,驟然浮現出警惕神色,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濃霧深處,右手已然握緊了那柄斷劍的劍柄,劍身之上隱隱有微弱的金丹真氣流轉。戴玉嬋鬥笠微抬,眼角那顆標誌性的淚痣在陰暗光線中若隱若現,配著她那雙天生帶愁的垂淚眼,端的是楚楚可憐,偏生她眉宇間又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英氣。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柔聲安撫道:“師弟,莫要如驚弓之鳥一般了。咱們幾經輾轉,如今已徹底遠離中土神州,那些追捕我這陰靈根的合歡宗魔修,斷然是找尋不到此處的。你且放寬心,莫要整日裡疑神疑鬼。”這已不知是林寒第幾次草木皆兵了。自打從摘星城牌坊下那場變故中脫身,林寒的神智便好似繃緊的弓弦,稍有風吹草動便如臨大敵。“或許……真是我多慮了吧。隻是前次在摘星城,那等場麵著實太過駭人聽聞。”林寒嚥了一口唾沫,握劍的手微微發顫。那日合歡宗山的景象,猶如夢魘般深深烙印在他的靈台之中,揮之不去。他閉上眼,腦海中便會不可遏製地浮現出那個滿頭蒼銀長髮、額生紅珊瑚般荊棘龍角的絕美魔影——北海龍君,殷芸綺。天仙之姿,大乘期巔峰,真正的無敵於天下。那股視眾生如草芥螻蟻、反手間便能將大乘期修士生剝活吞的恐怖威壓,根本不是言語所能形容。在那種絕對的力量麵前,林寒引以為傲的劍骨,簡直猶如風中殘燭般可笑。“著實是駭人。”戴玉嬋微微垂下眼瞼,眼前浮現出另一番景象。她那日雖未被殷芸綺針對,但僅僅是旁觀那股氣機交鋒,便覺渾身冰冷。更令她震撼的,是那個名叫鞠景的凡人青年。在那等凶神惡煞、殺人如麻的大乘期魔頭麵前,那個相貌平平、毫無靈根的青年,卻能從容不迫地將其攬入懷中,三言兩語便化解了漫天殺機。這份處變不驚的心智與膽略,每每想起,都令戴玉嬋暗自敬畏。“不過話說回來,”林寒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出慶幸,“雖然那北海龍君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頭,但咱們終究是要承那個叫鞠景的人情。也幸好那鞠景雖霸占了絕色人妻作為鼎爐,卻還算守規矩,冇有對師姐你生出什麼下作邪念。否則,咱們落在那種大能手中,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戴玉嬋聞言,嬌軀微微一僵。她認得清形勢,更記得林寒在合歡宗彆院中,是如何不顧她的生死,聲色俱厲地痛罵她“不知廉恥”。為了救這個師弟,她本已做好了委身魔宗、甚至自爆金丹保全清白的準備。孰料在林寒眼中,女子的貞潔名聲,竟比性命與恩情還要重逾千鈞。心中酸楚難當,麵上卻隻能強壓下那份淒苦,戴玉嬋淡淡道:“大不了便是個魚死網破,這份決死之心,咱們烈雲山莊出來的弟子自是不缺的。師弟你大可放心,我早已向你立下毒誓,謹遵師尊昔年教誨,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再拿自己的身子去作任何交易,必保全這份名節便是。”這番話說得冰冷僵硬,烈雲山莊本是帶著世俗武道背景的下級宗門,最重世俗禮法與門風清譽。戴玉嬋所修的《玉女功》,更是講究心境無瑕、名聲不染。“師姐你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過!”林寒聽得此言,猶如吃了定心丸,瘦削臉頰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光彩,握緊拳頭恨恨道,“我就是怕那殷芸綺神通廣大,你想自爆金丹,那女魔頭也未必肯給你機會。天仙之姿又如何?行事如修羅惡鬼!終究是咱們修為太低,任人宰割。果然,在這修真界中,唯有變強纔是出路!”陰冷山風呼嘯而過,林寒腦海中不由自主地迴盪起那杆“招魂奪魄幡”獵獵作響的陰森鬼氣,大乘期合體期修士被抽魂煉魄的慘狀曆曆在目。這非但冇有壓垮他,反倒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寧折不彎的偏執好勝之心。“變強……談何容易。”戴玉嬋秀眉微蹙,眼中儘是苦惱。她這“陰靈根”體質,簡直是懷璧其罪。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陰靈根對任何修士的修煉都有著難以抗拒的裨益,哪怕對方不修陰陽采補之術,隻要與她雙修,亦能獲得極大好處。更要命的是,她所保有的初元之身,若是能在自身結成六轉以上的金丹後再交予雙修道侶,便能讓對方修為一日千裡。師尊生前的意思已再明顯不過,便是要在戴玉嬋修成六轉金丹之後,讓他們師姐弟成婚,以此等罕見體質,去鋪平林寒的大道坦途。隻可惜,師尊尚未將此事挑明便已遭劫仙逝。“想要結成三轉以上的金丹,便必須拜入名門大派,借宗門靈脈與天材地寶洗練道基;可一旦要拜入宗門,便須得經過嚴苛的測靈根大典,根本瞞不住。”林寒思及此處,亦是頭疼欲裂。太難了,師姐的靈根不僅是陰靈根,還是極度罕見的變種“轉陰靈根”,一旦暴露,定會引來三宮七宗那些道貌岸然的老怪物的覬覦,到那時,合歡宗的慘劇必將重演。“師尊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要咱們務必結成六轉以上的地仙金丹……”戴玉嬋麵露淒苦之色。在這修真界,金丹分九轉,一至三轉為凡丹,四至五轉為真丹,唯有六轉之上,方有資格窺探地仙大道。那是三宮七宗對門下天驕的最低門檻。不入頂尖宗門,一介散修想要結成六轉金丹,無異於癡人說夢。兩人在泥濘中默然前行了半晌,戴玉嬋忽地停下腳步,似是下定了極大決心,聲音微顫地道:“師弟,不若這般……你今年三十有餘,已是金丹初期,又是純正的火屬性天靈根。憑你的資質,去投奔三宮七宗絕無問題。不若你先去拜入宗門,我在此地隱姓埋名,晚些時日再作打算。”若是冇有她這個陰靈根的拖累,林寒的前途本該是一片光明。“師姐!你這是說的什麼混賬話!”林寒聞言勃然色變,猛地轉過身來,厲聲喝道。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滿是激憤,“師尊在咱們離山之時是如何交代的?他老人家命我好生守著你,咱們生死與共,絕不分開!如今你讓我獨自去享那宗門福分,將你一人留在這凶險莫測的荒郊野嶺?我林寒便是死,也做不出這等背信棄義、罔顧倫常的豬狗不如之事!”連聲質問,字字鏗鏘。在林寒心中,師尊的遺命大如天,而師姐早被他視作未過門的妻子、屬於自己的所有物,豈能拋下不管?戴玉嬋雙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隻覺心口一陣陣發緊抽痛。她歎息一聲,那張細膩如霜雪的臉龐上滿是無奈自責:“我這也是怕耽擱了你。你的劍道天賦,在三宮七宗定能得到名師指點。而我這體質,活脫脫便是個惹禍根苗。你與我捆在一處,早晚要被我牽連……”她深知自己如今就如同一具行走的鼎爐,走到哪裡便會將災禍帶到哪裡,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拖油瓶。“休要再言!無論如何,我林寒絕不會丟下你——”林寒話音未落,戴玉嬋那藏在鬥笠下的雙耳忽地微微一動。她自幼修煉《玉女功》,聽覺遠超同階修士,麵色驟然一變,急聲道:“師弟,且住!當真有動靜,是鬥法的聲音!”兩人默契地同時閉口不言,屏息凝神。細聽之下,但聽得風雨交加聲中,隱隱夾雜著一陣極其慘烈的獸吼,以及金鐵交擊的鏗鏘脆響。“在右側密林!”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交彙間已有了計較。戴玉嬋足尖在泥坑邊緣輕輕一點,身形展動,宛如一隻輕盈雨燕,無聲無息地掠入右側的濃霧之中。林寒緊隨其後,雖然身法不及戴玉嬋靈動,卻也迅捷如風。悄然行進約莫一柱香的時分,前方豁然開朗,是一片被某種巨力夷平的林中空地。待看清場中局勢,兩人皆是心中一凜,暗自心驚。隻見空地中央,一名姿容絕美的女修正與一頭體型如同一座小山包般的斑斕猛虎殊死相搏。那猛虎渾身長滿紫黑色的雷紋,獠牙外翻,每一次撲擊皆帶起腥風血雨,赫然竟是一頭擁有元嬰期實力的變異凶獸!修真界中,妖獸分為兩類。開啟靈智、懂得吐納修煉的謂之“妖”;渾渾噩噩、僅憑本能殺戮的謂之“凶”。這頭雷紋巨虎顯然未開靈智,乃是一頭地地道道的凶獸。再看那女修,情況已是岌岌可危。她手中握著一對造型奇特的半月形鉤爪,在猛虎連綿不絕的撕咬拍擊下,猶如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節節敗退。那女修修為不過金丹後期,純靠手中那對閃爍著寒芒的法寶級武器死死支撐。那雷紋巨虎顯然頗為忌憚那對鋒利的鉤爪,不敢以頭臉硬接,隻憑藉著渾厚無比的肉身力量,用那猶如磨盤大小的虎爪不斷拍擊。戴玉嬋藏身樹冠之上,凝神觀戰片刻,便暗暗搖頭。這女修所使的武技雖然華麗異常,招式古雅,但卻顯得漏洞百出,顯然是個平日裡隻知閉門苦修、毫無生死搏殺經驗的宗門嬌女。她那身法步履,在猛虎那狂野蠻橫的攻擊節奏下,顯得異常僵直且不知變通。那雷紋巨虎雖無靈智,但千萬次生死搏殺曆練出的野獸直覺何等敏銳?它很快便看穿了女修外強中乾的底細,猛地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撲擊的頻率驟然加快!它不僅不再躲避,反而故意賣出破綻,趁著女修招式用老、舊力未生新力未續的當口,張開血盆大口便是一記出其不意的猛噬。這等毫無章法純憑本能的野蠻打法,登時令那女修應對不及。她手忙腳亂地揮舞雙鉤,左支右絀,模樣狼狽至極。若非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紫色法袍不時亮起防禦法陣,替她擋下了幾次致命的爪擊,隻怕早已被撕成碎片。然而,一味捱打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女修驚慌失措之下,竟連如何防守反擊都忘了,隻知步步後退,眼中滿是恐懼。“吼——!”凶獸狂性大發,虎爪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音爆聲,再次朝著女修當頭拍下。女修避無可避,隻得倉促舉起雙鉤交叉格擋,口中同時急急念動法咒,妄圖施展術法保命。孰料,那虎爪拍在雙鉤之上的瞬間,異變陡生!“劈啪!”伴隨著一陣刺目電光,雷紋巨虎的爪掌間驟然爆發出極其狂暴的雷電本源。那湛藍色的電弧順著鉤爪瞬間傳導至女修全身,女修隻覺四肢百骸如遭雷擊,渾身真氣瞬間渙散,動作頓時僵在了半空!生死一線之際,哪怕是半步的停滯也是致命的。雷紋巨虎借勢往前一撲,那碩大無朋的虎頭狠狠撞在女修胸口。女修猶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砰”的一聲重重砸在身後的一塊青石之上。隻聽得“嗡”的一聲,她腦袋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五臟六腑彷彿都要移位一般。她艱難地抬起頭,視線已然模糊。隻見那頭如山嶽般的雷紋巨虎後肢猛然蹬地,張開那足以吞下整個人頭的血盆大口,帶著濃烈的腥風,以泰山壓頂之勢再度撲殺而來!“我要死了……”生死恐懼瞬間擊潰了女修的心理防線,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雙眼一翻,竟是直接嚇得昏死了過去。就在那腥風即將觸及女修咽喉的千鈞一髮之際,半空中忽然響起一聲驚雷般的斷喝:“孽畜休狂!”“叮噹!”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之聲轟然炸響!女修在徹底昏迷前的最後半秒,隱約看到一個身披殘破青衫的削瘦背影,猶如一杆寧折不彎的長槍般,硬生生擋在了她的身前。那人手中並無兵刃,竟是以一雙散發著濛濛金光的拳套,死死抵住了那雷霆萬鈞的虎爪!出手的,正是林寒。“轟!”林寒體內那純正剛猛的火屬性金丹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順著拳套化作滔天烈焰,竟是順著虎爪反向燃燒到了雷紋巨虎的皮毛之上。那巨虎吃痛之下,怒吼一聲,巨大的身軀竟被這股反震之力逼得連退了三步,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藉著林寒爭取到的這喘息之機,戴玉嬋的身形宛如鬼魅般掠至近前。她一把攬住女修那纖細的腰肢,足尖在青石上重重一點,施展出烈雲山莊的絕頂輕功“穿雲燕”,帶著女修猶如一道離弦之箭般,朝著後方開闊的樹林深處急速暴退。“師弟,不可戀戰!”戴玉嬋在半空中清叱一聲。身後,立刻傳來了林寒與那雷紋巨虎極其慘烈的貼身肉搏聲。“叮叮噹噹”的拳爪相交之聲密集如雨,夾雜著猛虎震天的怒嘯與林寒壓抑的悶哼。戴玉嬋心知肚明,林寒不過是金丹初期,縱然劍心通明、意誌遠超常人,但真氣底蘊的巨大鴻溝擺在那裡。越階對抗一頭元嬰期的凶獸,戰敗是遲早之事。她將那女修安置在一處隱蔽的灌木叢中,迅速從懷中摸出一枚療傷補氣的“回春丹”塞入女修口中。隨後,她握緊了衣袖下的短匕,將呼吸壓製到最低,全神貫注地盯著林寒交戰的方向,做好了隨時接應的準備。約莫過了大半柱香的時分,前方樹林中傳來一陣樹木折斷的巨響。片刻後,一道人影踉踉蹌蹌地從灌木叢中鑽了出來。來人正是林寒。他此刻可謂是風塵仆仆,狼狽到了極點。頭上的鬥笠早不知飛去了哪裡,身上那件本就破舊的青衫被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麵翻卷的皮肉,所幸避開了要害。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死裡逃生的悍勇之氣。“甩掉了。”林寒背靠在一棵大樹上,劇烈地喘息著,“那畜生隻圖進食,見我不好惹,又追了一陣,便折返回去守那地盤了。”戴玉嬋長出了一口氣,上前遞過一方絲帕讓其擦拭血跡,低聲道:“冇事便好。”便在此時,一旁服下丹藥的女修發出一聲嚶嚀,悠悠轉醒。“我這是……死了麼?”她茫然地睜開雙眼,目光在觸及林寒與戴玉嬋後,瞬間清明過來。她猛地坐起身,雙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兵刃,待確認自己完好無損後,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女修雖然搏殺經驗匱乏,但顯然受過不俗教養,對周遭環境的感知亦是敏銳。她看清了自身所處的隱蔽環境,又看了看林寒身上的傷勢,立時明白是眼前這二人拚死救下了自己。她趕忙站起身,撣去身上沾染的泥土,鄭重其事地斂衽一禮,聲音清脆悅耳,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救命大恩,如同再造。孔雀一族孔青黛,在此多謝兩位道友拔刀相助!”戴玉嬋與林寒這才藉著微光,仔細打量起這位女修。隻見她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一張清冷俏麗的瓜子臉,鼻梁挺翹,櫻唇點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猶如紫寶石般深邃的眼瞳,以及眼角那一抹宛如天生的青綠色眼影,高高挽起的髮髻上插著一支流轉著五彩光暈的孔雀翎。這份骨子裡透出的高貴與傲氣,絕非尋常散修所能擁有。“鳳棲宮……孔雀明王一族?”戴玉嬋心中一動,遲疑著脫口而出。她猛地想起,此地名為焦僥炎土,正是正道魁首、修真界三宮之一鳳棲宮的勢力輻射範圍!而那高高在上的鳳棲宮宮主,大乘期大能孔素娥,稱號正是“孔雀明王”。“當不得‘明王一族’的稱呼。”孔青黛聞言,連忙擺手,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赧然。她態度謙和,倒並未端著大家族子弟那種目中無人的架子,“我等不過是孔雀一族的旁支血脈罷了。明王殿下高高在上,我等旁支豈敢僭越稱王。”解釋完自身來曆,孔青黛那雙紫色的眼瞳在兩人身上流轉,眼中閃過一抹異彩:“方纔得蒙兩位搭救,還未請教兩位恩公尊姓大名?青黛回族之後,定有厚報。”她心中暗自讚歎,這兩人皆是金丹期修為,雖說衣著簡陋、風塵仆仆,但男的骨相清絕、挺拔如竹,女的英氣內斂、身段容貌更是世間罕有的絕色。這份氣度,比之鳳棲宮內那些眼高於頂的真傳弟子也不遑多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輩修道之人的本分,道友不必多禮。”戴玉嬋微微回禮,語氣不卑不亢,卻也並未和盤托出底細,“在下戴玉嬋,這位是我師弟林寒,我等不過是四海為家的散修罷了。”出門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戴玉嬋曆經世態炎涼,在未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自然不會透露兩人被合歡宗通緝的尷尬境地。她話鋒一轉,故作好奇地問道:“孔道友既是孔雀族人,出身名門,怎會獨自一人在這荒郊野嶺,與那等元嬰期的凶獸死鬥?”此言一出,林寒也是麵露疑惑。即便隻是旁支,那也是三宮之一的孔雀族人,怎麼混得這般淒慘,連個護道者都冇有?聽到這話,孔青黛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歎道:“說來慚愧,這也是我貪心不足,自討苦吃。此前我花重金買來情報,說這片林子中有一頭金丹後期的雷紋虎,守護著一株極其罕見的‘寧情草’。我想著憑我金丹後期的修為,輔以族中賜下的法寶,斬殺此獠當不在話下。誰曾想……等我尋到此地,那寧情草已然成熟,竟被這畜生捷足先登給吞了。它得了靈草藥力,臨陣突破至元嬰期,實力大增。我當時被豬油蒙了心,仍妄想著能將其獨殺剝皮抽筋,不願傳信邀請族中姐妹來分一杯羹,這才落得個險些命喪虎口的下場。”“原來如此……”林寒眉頭緊鎖,大感詫異,“可是,你堂堂孔雀一族外出曆練,難道族中長輩便不曾派個護道之人暗中保護麼?”“護道之人?”孔青黛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無奈地搖了搖頭,“林道友有所不知。我們孔雀一族,除了明王殿下的嫡係主脈,餘下旁支在族中的地位,與尋常附庸族裔也差不離。宗門規矩森嚴,公是公,私是私。若要申請長輩外出護道,那可是要耗費海量宗門貢獻點的。像這等私自下山殺凶獸、尋私寶的勾當,怎麼可能申請得來護道者?”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都是同族競爭,誰比誰高貴呢?雖說被稱為天驕,但在那些已然身居高位的前輩眼中,你不過是個‘未來可期’的小輩罷了。人家憑什麼要自降身份來給你當保鏢?除非……”孔青黛壓低了聲音:“除非你背後也有一位大乘期、天仙之姿的師尊,或是如傳聞中那般,有個手眼通天的道侶撐腰。否則,這修真界的苦楚,誰也替不得你。”這番話入耳,戴玉嬋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她想起了自己與林寒在底層摸爬滾打的辛酸,那些修仙家族表麵光鮮亮麗,內裡也是一樣的殘酷傾軋,誰也慣不得誰。“歸根結底,還是得看命數天賦。”孔青黛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狂熱光芒,“若是我等能有明王殿下那等逆天資質,出生之時便能覺醒本源天賦神通‘五色神光’,那休說是出門曆練,便是在族中打個噴嚏,也有無數人供著捧著。可惜啊,天賦神通這等大道造化,唯有在嬰兒初生、靈台空明之時最易覺醒。待到年歲漸長、沾染了紅塵濁氣、心思駁雜之後,便如鐵樹開花,基本再無可能了。”聽到“天賦”“資質”二字,林寒麵色不由得一黯。他拚死拚活,也不過是個尋常火靈根,師姐雖是罕見體質,卻隻能做彆人的鼎爐。這天地間的造化,何等不公!孔青黛似是想到了什麼,紫眸猛地一亮,麵露欣喜之色,上前一步熱切地詢問道:“對了!兩位恩人皆是金丹期修為,根骨絕佳,此番來到焦僥炎土,莫非也是衝著我們鳳棲宮的收徒測試來的?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過了!我雖隻是旁支,但在接引執事那邊尚有些顏麵,定能為兩位恩公提供諸多便利,以報今日救命之恩!”她看著林寒與戴玉嬋,越看越覺得這兩人品性上佳。臨死前能得人捨命相救,且事後對方非但冇有趁火打劫、殺人奪寶,反倒溫良守禮,這等心性質樸的散修,在修真界中簡直比天材地寶還要罕見。若能將他們引入鳳棲宮,結下一樁善緣,對她未來的道途亦是大有裨益。“這……恐怕要辜負孔道友一番美意了。”戴玉嬋微微一愣,隨即苦笑著搖頭回絕。她可是清楚得很,修真界三大宮,規矩森嚴壁壘分明:這天上飛的羽族,儘歸鳳棲宮管轄;那水裡遊的鱗甲水族,唯北海龍宮馬首是瞻;而那地上跑的走獸與人族,則是上清宮的底盤。雖說這劃分不甚精準,但萬變不離其宗。“我們師姐弟二人乃是純正的人族,並非羽族出身。鳳棲宮十萬年來隻收飛禽羽族,這等鐵律,我等還是知曉的。救人之事不過順手為之,孔道友實在不必掛懷,我等這便要繼續趕路了。”說罷,戴玉嬋便欲拉著林寒離去。這等牽扯大勢力的漩渦,他們這種身負通緝的散修躲都來不及,怎敢往裡湊?“且慢!”孔青黛見兩人要走,急忙張開雙臂攔在前麵,那張俏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驚呼道:“我的天!兩位恩人難道還不知道麼?鳳棲宮的入門門規——改了!”“什麼?”這短短一句話,猶如平地起了一聲驚雷,震得戴玉嬋與林寒雙雙呆立當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改了?這怎麼可能!”林寒瞪大了眼睛,失聲反駁。這鳳棲宮自上古傳承至今,十萬年來非羽族不收的祖訓,那是何等根深蒂固!其他三宮七宗,尚且還在為是否招收混血妖族或是降低內門弟子門檻而爭論不休、小心試探,這鳳棲宮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打破種族壁壘?且事先竟連半點風聲都不曾走漏!“是真的!”孔青黛見他們不信,急切地壓低了聲音,神情間竟也透出幾分古怪,“這等震動天下的訊息,眼下大概隻在各附庸宗門高層間流傳,尚未徹底散播開來。據說,此事原本遭到了長老們強烈的抵製。但……明王殿下一意孤行,以絕對的威權強壓眾長老,甚至不惜親自下達法旨,廢除了十萬年門規!”“而這一切……”孔青黛嚥了口唾沫,紫眸中閃爍著八卦光芒,“皆是因為明王殿下收了一名人類凡人為親傳弟子,甚至當場冊立其為鳳棲宮的少宮主!為了讓這個人類的身份名正言順,殿下才悍然修改了門規!”如果說方纔的訊息是驚雷,那這句話便無異於九天神罰,劈得林寒與戴玉嬋大腦一片空白。“為……為了一個人類凡人,修改十萬年門規?立為少宮主?”林寒的聲音都在發抖。這等荒誕不經的戲碼,便是最劣質的市井話本也不敢這麼寫!“自然不僅是因為那人是凡人。”孔青黛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最後一個重磅炸彈,“據說,是在拜師大典上,那人當著全宗長老的麵,獻上了一件傳說中早已絕跡的無上至寶——先天靈寶!那等牽涉大道本源的至寶現世,直接堵住了所有反對者的嘴。所以,我才說隻要天賦符合,如今不論種族,皆可入我鳳棲宮成為真傳!”林寒呆若木雞。他雖未親眼見過什麼先天靈寶,但也深知那等寶物足以引發修真界腥風血雨。那人居然不想著占為己有,反倒捨得拱手送給鳳棲宮當拜師禮?而且,一個凡人,從何處得來這等逆天機緣?“孔道友……不知那位獻寶的凡人少宮主,尊姓大名?”林寒忽然心頭狂跳,腦海中不可遏製地浮現出一個荒謬到了極點的名字。“那人聲名可是響亮得很。”孔青黛提及此人,神色複雜,似是鄙夷,又似是忌憚,輕聲道,“便是凶威赫赫的北海龍君殷芸綺的夫君,名為鞠景。”“轟——”聽到“鞠景”二字,林寒隻覺腦袋轟鳴一聲。果然是他!那個在合歡宗被絕世魔頭嬌寵在懷中、宛如吃軟飯的世家公子般的青年!“明王殿下收下此人,據說也是頂了天大的壓力,受了不少流言蜚語的。怎麼了,兩位恩人?麵色為何如此難看?”孔青黛見兩人神情劇變,如遭雷擊,不由得滿臉疑惑。“冇……冇什麼。隻是心頭震撼,大出意料之外罷了。”林寒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結結巴巴地道,“那鞠景……那鞠景竟能拜入正道魁首門下?可……可那北海龍君殷芸綺,乃是魔道巨擘,她豈會容忍自己的夫君投入死敵的門派?”林寒此刻當真是百爪撓心,想知道他們逃離合歡宗的這一個月裡,外界究竟發生了何等驚天動地的大變故。那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鞠景,竟然在正魔兩道之間左右橫跳,生生蹚出了一條通天大道!“唉,這等大能博弈,我等豈能儘知?”孔青黛也是道聽途說,壓低聲音道,“據說那北海龍君為了搶人,直接打上了鳳棲宮!兩位大乘期高手爆發了曠世鬥法,直打得天昏地暗。可最終,那無法無天的龍君居然妥協了!她孤身離去,將夫君留在了鳳棲宮。有人說,這是殷芸綺自知魔道因果太重、仇家遍地,怕自己飛昇後鞠景遭人清算,這才忍痛放手,為他求一個正道庇護。她定是對那凡人動了真情,否則怎會將一件無價的先天靈寶,當作鞠景的拜師禮白白送出?”孔青黛的話語中充滿了對這等驚世絕戀的感歎。雖說殷芸綺十惡不赦,但那些參加了大典的長老們傳出的風聲,卻皆言那鞠景是個難得的光明磊落之輩,倒也勉強配得上這鳳棲宮少宮主的名頭。林寒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對鞠景的敬畏更是攀升到了極點:“鞠公子當真是個君子……他在合歡宗時便保有底線,行事確實與那些魔道修士大相徑庭。難怪鳳棲宮的長老們肯接納他。”然而,站在林寒身側的戴玉嬋,此刻卻已是手足冰涼,渾身不受控製地微微戰栗起來。她的臉色慘白如紙,一雙垂淚眼中滿是驚駭欲絕的神色,耳畔嗡嗡作響,腦海中隻剩下了孔青黛方纔說過的那四個字——“先天靈寶!”“不……不可能……”戴玉嬋在心中呻吟,心念電轉間,一個令她幾欲昏厥的猜想湧上心頭。那日合歡宗彆院內,為了答謝鞠景未曾落井下石的恩情,也為了儘快逃離那女魔頭的視線,她將自己全副身家——那顆毫不起眼的祖傳人階法寶“定風珠”,硬塞給了鞠景。鞠景作為一個毫無靈根的凡人,身上斷然不可能憑空生出什麼至寶。而就在他們分彆短短一個月後,鞠景拿著一件“先天靈寶”拜入了鳳棲宮……戴玉嬋的呼吸急促起來,隻覺一陣天旋地轉。難道……難道那顆被自己當作垃圾般送出的定風珠,竟是那等牽涉大道本源、足以令大乘期大能瘋狂的頂級先天靈寶?!“所以,”孔青黛渾然未覺戴玉嬋的異樣,笑容滿麵地發出了邀請,“趁著明王殿下廢除門規、廣招天下英才的這等千載難逢之良機,兩位恩人何不隨我一同前往鳳棲宮一試?以兩位的天資,定能一飛沖天!”正是:淒風苦雨走天涯,偶發善心救落花。借問神州驚變事,凡夫一步上仙槎。自古造化最弄人,頑石本是九天珍。可憐傾儘全副底,錯把靈寶贈他人!無心插柳柳成蔭,隨手拋磚是真金!戴玉嬋此時驚聞自己送出的那顆“破玻璃珠”,可能是引得天下震動、令大乘期老怪都為之瘋狂的先天靈寶,直駭得芳心大亂、手足冰冷。麵對孔青黛去往鳳棲宮的熱情邀約,這對本欲隱姓埋名躲避因果的落魄師姐弟,究竟是會硬著頭皮順水推舟搏一個前程,還是避之不及遠走高飛?那高高在上的凡人少宮主鞠景,若再見這對散修故人,又會生出怎樣的波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