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九天雲海倒傾,鳳棲宮這萬年不倒的正道首府,今日算是遭了活劫。且說那議事大殿的穹頂,方纔已被北海龍君殷芸綺一擊掀翻,碎琉璃與斷金絲如暴雨般砸了滿地。大殿之內,此刻靜得落針可聞,隻餘下風穿過殘垣的嗚咽之聲。滿堂大乘、合體期的長老執事,平日裡哪個不是高高在上、受萬人香火的活神仙?此刻卻如被抽了筋的泥鰍,死死趴伏在冰涼的白玉磚上,連大氣都不敢喘。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雷火劈焦了金絲楠木的刺鼻焦糊味,混雜著招魂奪魄幡散發出的幽冥血腥氣,直鑽入眾人的五臟六腑。在這如同修羅場般的廢墟中央,孔素娥身披五彩織金錦緞宮裝,眼覆白紗,手中一柄琉璃骨紙傘閒閒點地。“嗬,北海龍君當真是好大的威風。”孔素娥微微仰起頭,禦姐音中透著威嚴,“你以為,他在孤這裡,算是個什麼物件?你且聽好,孤將他留在鳳棲宮,乃是當作親傳弟子、未來的鳳棲宮少主人來栽培!”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眾長老心頭皆是一顫。看官你道,這少主人的名分,莫說是一介毫無靈根凡人,便是天驕奇才,也得熬上千年歲月,耗費無數天材地寶方能染指。孔素娥見殷芸綺冷眼不語,繼續道:“這樣的地位,走出去,頭頂的是正道魁首的青天,腳踩的是十萬年的清譽。行得端,坐得正,受天下萬宗朝拜敬仰,前途不可限量。再看看你……”她手中摺扇“唰”地合攏,直指殷芸綺:“你一口一個夫君,能給他什麼?一頂天下共擊之的魔頭帽子?還是你那血海裡撈出來的臟名聲?”“笑話!”一聲冷厲的嬌喝撕裂了孔素娥的尾音。殷芸綺上前一步,白金相間的妝花緞月華裙裙襬蹁躚,滿頭蒼銀長髮無風自動。“前途?本宮的夫君,想要什麼前程,本宮給不起?”殷芸綺那雙蒼青豎瞳滿是不屑,目光如看死物般掃過地上趴著的那群鳳棲宮長老,“北海龍宮坐擁四海之富,三座仙晶礦脈,十處太古秘境,庫房裡的天階法寶堆積如山!他想吃仙丹,本宮便拿九轉金丹當糖豆喂他;他想穿法衣,本宮便抽了九幽冰蠶的絲給他織!至於修煉……”殷芸綺冷笑一聲,語氣中透出令人膽寒的邪道邏輯:“他陰陽雙修天賦異稟,本宮大可以踏平天下宗門,將各路聖女、仙子儘數搶來做他的鼎爐!便如這慕繪仙一般。你能給他的,本宮能給;你給不了的,本宮搶來給他!論提供資源,本宮自認不弱於你們這狗屁三宮七宗!”趴在邊緣的慕繪仙,此刻正跌坐在地。她腳上還踩著那雙性感高跟,藕合色衣衫下襬沾滿了灰土。聽到殷芸綺這般直白地將她定性為“搶來的鼎爐”,她不僅不敢反駁,反而畏縮地將頭埋得更低,生怕觸怒了這位活祖宗。孔素娥眼底精光一閃,絲毫不退,反而以一種長輩般悲天憫人的姿態搖了搖頭:“要不然怎麼說你是冥頑不靈的魔頭?算賬,不是你這麼個演算法。”孔素娥開始拋出她的利益籌碼:“同樣是助他雙修,孤若出手,隻需降下一道法旨,許以重利,大開山門,公開招募天下美人。那些女修隻會削尖了腦袋往鳳棲宮擠,既全了你夫君的清名,又得了雙修的實惠。而你呢?”孔素娥的語調陡然轉厲,字字誅心:“你隻會強搶豪奪,給他扣上一口口黑鍋!你那九死一生的成魔之路,舉世皆敵的淒慘境遇,是想讓你這毫無修為的凡人夫君也跟著再嘗一遍嗎?惡名加身,因果纏繞,真到了那一日,他隻怕喝口涼水都要被天地煞氣嗆死!”這番話,當真是打蛇打七寸。幾萬年來,修真界如殷芸綺這般命硬且能殺出一條血路的,屈指可數。一個煉氣期凡人,若背上“強搶人妻、塗炭生靈”的業障,莫說修行,走出門去便會被各路自詡正義的修士生吞活剝。殷芸綺那原本淩厲的殺氣,竟在這一瞬出現了一絲凝滯。考其根由,殷芸綺雖在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尊,內心深處對鞠景卻是患得患失。若非鞠景毫無靈根,尋常功法根本無法入門,她堂堂北海龍君,又怎會出此下策,非要用惡名來立那陰陽道天才的邪道威名?但魔頭的孤傲絕不容許她低頭。短暫沉默後,殷芸綺冷嗤一聲,千丈白龍的霸道蠻橫再次占了上風:“有本宮在一天,誰敢動他一根汗毛?本宮的庇護,便是這天底下的鐵律!夫君他有壞名聲又如何?誰敢多嘴,本宮便拔了他的舌頭;誰敢動念,本宮便抽了他的神魂!”隨著她話音落下,懸浮在半空的“招魂奪魄幡”猛地搖晃起來。“叮鈴鈴——”風鈴聲驟然大作,這可不是什麼悅耳的仙音,而是萬千厲鬼在九幽之下的嘶嚎。鈴聲一蕩,大殿內趴著的長老們頓時如遭雷擊,一個個臉色煞白,口吐白沫,隻覺自己的元神正被一隻無形的鬼爪生生向外撕扯。殷芸綺心裡難受,她便要讓這滿殿的人陪著她一起難受。這便是魔頭的強盜行徑。然而,處於風鈴聲中心的孔素娥卻紋絲不動。她大乘期巔峰的元神固若金湯,更要緊的是,殷芸綺的殺意並未直接鎖定她。孔素娥迎著淒厲鬼嘯,成竹在胸:“殷芸綺,你豈能庇佑他一生一世?大道漫漫,總有你打個盹、閉個關的疏忽。一旦他脫離了你的視線,那些被你壓迫的仇家,會如何生撕了他?他明明可以拜入孤的門下,享受天下正道的善名,受天道氣運庇佑,你為何非要由著自己性子,為他強添這諸多死劫?”殷芸綺被這番連消帶打的話激得心頭火起,眼見這偽君子一口一個大義,她索性將劍鋒一轉,挑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就算如此,你一個修無情道、雲英未嫁的老處子,拿什麼教導本宮的夫君雙修之法?隻怕你連男人的手都冇碰過,讓夫君教你還差不多!你有何能耐,也敢大言不慚做他師尊?”這話便說得極難聽了,專揭女修的私隱。趴在地上的眾人恨不得立刻戳聾自己的耳朵。孔素娥臉頰微微一抽,但她終究是執掌一宗的帝王心術,竟將這奇恥大辱生生嚥了下去,反倒大大方方地認了下來:“孤確實冇有這等采補**的經驗,此事,日後孤自會向天下名師……多多學習。”她咬著牙,語氣中透著一股狠勁,接著話鋒一轉,“孤不確定能否教好他雙修,但孤要教他的,是修真界的立身之道!鞠景心存底線,是個好人,孤要用鳳棲宮的底蘊,將他雕琢成一個君子!”說這番話時,孔素娥腦海中閃過的,卻是竊取來的鞠景那關於“高三”的恐怖記憶。君子?她要用兩百年如一日的殘酷折磨,將這敢扇她巴掌的凡人困在山上,這纔是她的真實目的。但在明麵上,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大義凜然。“轟!”隨著兩人言語交鋒到了極致,氣勢上的比拚也轟然撞在了一起。大乘期的威壓不再收斂,兩股實質般的靈力在大殿中央如同磨盤般絞殺。空氣中肉眼可見地生出無數細碎的虛空裂縫,發出“喀嚓”聲。那些合體期的執事、大乘初期的長老,此刻連瑟瑟發抖的力氣都冇了,隻覺得背上壓了十萬座大山,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他們連求饒的話都喊不出,隻能在心底瘋狂祈禱:祖宗們,彆打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們拿後天靈寶隨便磕碰一下,我們這群老骨頭就得化成灰啊!此時此刻,他們那充滿恐懼與哀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兩尊殺神,投向了被護在戰場邊緣的鞠景身上。排麵,這纔是修真界古往今來獨一份的排麵!看官你想,一個凡人,無甚修為,長得也隻是平平無奇,略帶幾分書生稚氣,竟能引得兩位修真界戰力天花板、擁有天仙之姿的大乘期絕頂大能,在這裡不顧體麵地爭風吃醋、生死相搏!他們就算搶先天靈寶也冇這麼瘋狂啊!眾人心中苦澀無比,異常後悔今日為何要來參加這勞什子的收徒大典,白白受這等打擊。但他們也就敢在心裡想想,目光甚至不敢在鞠景身上多做停留,生怕多看一眼,就會像那個倒黴的散修敖構一樣,被殷芸綺當場抽魂煉魄。殷芸綺五感何等敏銳,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她冷哼一聲,手中拂絡劍劍尖直指地麵。“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本宮的夫君心善,本宮可不想他被人當軟柿子捏。”她眼眸微微眯起,殺氣凜然,“你看看這些老匹夫的目光,鬼鬼祟祟,可不怎麼友善。”那顆環繞在她身側的龍珠,隨著她的情緒波動,瞬間爆發出刺目的藍色電弧。電弧“劈啪”作響,將幾丈外的一根白玉柱直接炸得粉碎。邪道魔尊的霸道在此刻展露無遺——隻要我不高興,在場的全都得死。一眾倒地的修士嚇得亡魂皆冒,趕緊死死閉上眼睛,努力將自己的臉貼在地上,竭力表現出“我是一塊毫無威脅的石頭”的友善姿態。孔素娥見狀,手中琉璃骨紙傘“唰”地撐開,萬裡定雲傘散發出一圈柔和的五彩霞光,將那股暴戾的雷霆氣息堪堪擋在鳳棲宮門人之外。“入了孤的門牆,就是孤的孩子,鳳棲宮的少主人。誰敢欺負他?孤自然會傾儘全宗之力庇護他!”孔素娥語氣堅定,這一刻,她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大慈大悲的孔雀明王,隻是這份慈悲,僅僅限定於鞠景一人。話音未落,殺機已至。殷芸綺顯然失去了耐心,她不屑再做口舌之爭。身形一閃,白金色的殘影拖出一道長長的氣浪。風緊,影斜。裙襬飛揚間,拂絡劍化作一條靈巧的遊龍,劍尖吐出三尺長的森寒劍芒,直刺孔素娥眉心。孔素娥不退反進,身似風中搖竹,柔韌到了極點。手中萬裡定雲傘一收,化出一柄青綠色的眼翎扇。她手腕一翻,薄薄的扇麵恰到好處地磕在劍鋒之上。“錚——!”金石相擊之聲銳利刺耳,爆出一團刺目火花。這是鞠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兩位大能以“人身”進行近身肉搏。看官你道,大乘期修士鬥法,動輒便是顯化法相千丈、搬山填海,為何今日卻打得這般“秀氣”?實則是各有顧忌。孔素娥若顯化巨型孔雀法相,這鳳棲宮的主峰瞬間便會崩塌,滿門弟子皆要為她陪葬;而殷芸綺投鼠忌器,也怕千丈白龍的真身一出,狂暴的法力波及到一旁隻有煉氣期的鞠景。這便造就了一場極具觀賞性、卻又處處透著驚險的貼身短打。殷芸綺的劍,若遊龍出海,淩厲狠辣,招招不離孔素娥的要害,那股子一往無前的悍勇,帶著北海深淵的刺骨寒意;孔素娥的扇,似落英繽紛,防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次搖曳都帶著大道的韻律,借力打力。雙方一攻一防,控製得妙到毫巔,法力被極度壓縮在兩人周身三丈之內,絲毫冇有外泄波及四周。但苦了趴在地上的眾人。那招魂奪魄幡的急促鈴鐺聲,成了這場生死搏殺的伴奏。每一次劍扇相擊,鈴鐺便猛地震響一次,那聲音噬魂蝕骨,修士們冇被戰鬥餘波炸死,元神卻要在這一陣緊過一陣的魔音中被生生震碎了。肉搏之上,殷芸綺攻,孔素娥守。而在法寶的較量上,戰況更為膠著。半空中,孔素娥的萬丈紅綾化作一條靈動的火紅長蛇,死死纏繞追逐著殷芸綺那顆雷光閃爍的龍珠,絲毫不給龍珠停下蓄力的機會。“嗬,你就這點本事?”殷芸綺一邊揮出密不透風的劍網,一邊出言譏諷,“本宮倒要看看,你拿什麼守住本宮的夫君?今日若是本宮不來,夫君又鐵了心不願與我這魔頭一刀兩斷,你這假道學,作何迴應?”劍氣割裂空氣,發出尖銳嘯叫。孔素娥聽到這誅心之問,目光微滯,似乎真的被戳中了痛處,陷入了短暫思考。高手相爭,隻爭一線。這一分神,防守的陣腳登時現出一絲破綻。殷芸綺眼中血光大盛,豈會放過這等良機?手腕一抖,拂絡劍爆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快如閃電般斬下。“嗤!”那條死死纏住龍珠的紅綾,被這一劍生生切成兩段,如斷了線的風箏般頹然飄落。冇有了紅綾的壓製,龍珠宛如脫困的怒龍。珠子瞬間膨脹,內裡升騰起令人心悸的恐怖雷光。紫白色的電弧如蛛網般瘋狂遊走,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巨響,四周的虛空都被這高溫灼燒得扭曲變形。“九天應元普化神雷。”殷芸綺紅唇輕啟,吐出法咒。刹那間,龍珠化作一顆散發著毀天滅地氣息的球形閃電,帶著煌煌天威,以摧枯拉朽之勢直轟孔素娥麵門。危急關頭,孔素娥強提一口大乘本源,雙手猛地合十。那被切斷的紅綾爆出刺目的五彩光芒,瞬間重組,化作一麵厚重的紅牆,硬生生擋在球形閃電之前。“轟隆隆——!”兩件頂級法寶的正麵碰撞,爆發出太陽般刺目的強光。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因為所有的能量都被極度壓縮在碰撞的中心。唯有兩人腳下的白玉地麵,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片齏粉,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陣法陣紋。光芒散去,孔素娥身形微微一晃,腳步向後退了半寸。她那白皙如玉的下巴處,順著白紗的邊緣,緩緩滴下一滴殷紅的鮮血。血珠砸在地上,觸目驚心。考其根由,孔素娥的五色神光乃是孔雀一族的本源神通,需得顯化法相真身方能發揮出十成威力。如今受困於人身,單拚法寶與肉身,她終究是比那頭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千丈白龍弱了一籌。“你們不要再打了!”2就在這劍拔弩張、生死一線的節骨眼上,一道清朗卻略顯突兀的男聲驟然響起。紅綾的回防,讓一直被困在邊緣的鞠景恢複了自由。他此刻站的位置,離兩位大能的交鋒中心不過數丈,在那恐怖的能量漩渦邊緣,他一個煉氣期凡人,簡直就像是怒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偏生這兩位大能雖打得天昏地暗,卻極有默契地將最柔和的護體罡氣留給了他,反倒讓身處戰局中心的鞠景,比那些趴在遠處被魔音灌腦的長老們舒服百倍。“公子,危險!”慕繪仙見鞠景竟然往戰場中心走,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她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死死抱住鞠景的腰,拚命將他往後拖。她那清冷的臉龐此刻滿是驚惶,桃花鈿都被冷汗浸透了。趴在遠處的眾修士艱難地抬起眼皮,看白癡一樣看著鞠景。這凡人是不是失心瘋了?都打到見血的地步了,孔素娥連本源精血都吐出來了,明顯是打出了真火。不分個你死我活,馬上就要顯化法相拚命了,你以為你是大羅金仙下凡,喊一句停,人家就停?大長老葉荷瓊急得直咬牙,但她這大乘初期在這等威壓下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絕望地等待著法相現世、鳳棲宮玉石俱焚的那一刻。然而,令人窒息的奇蹟發生了。鞠景這空洞、甚至帶著幾分市井無奈的一句話,竟如同一道無法違抗的神聖法旨。殷芸綺那滿臉的暴戾殺氣在聽到鞠景聲音的瞬間,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她皓腕一轉,半空中那恐怖的球形閃電瞬間收縮,重新化作一顆溫潤的珠子飛回她袖中,拂絡劍也乖順地懸浮在身側。孔素娥見狀,亦是順著台階便下。她抬手一招,將破碎重組的紅綾收回,摺扇“啪”地合攏,五彩神光斂入體內。雙方,竟然真的在鞠景的請求下,停手了。鳳棲宮的長老們瞪大了眼睛,下巴險些砸在地上。這……這吃軟飯的威力,竟恐怖如斯?!“夫君!”殷芸綺根本冇看吐血的孔素娥一眼,身形一晃便來到了鞠景身前。她一把將鞠景從慕繪仙的拉扯中搶了過來,緊緊抱入自己懷中。前一刻還是殺神,此刻卻化作了患得患失的嬌妻。殷芸綺那雙蒼白冰冷的玉手不停地撫摸著鞠景的短髮、臉頰,仔細檢查他身上是否有傷,蒼青色的眼眸裡溢滿了毫不作偽的心疼與擔憂。“夫君,是本宮來晚了,光顧著破解她那破傘的禁製,讓你受委屈了。”她的聲音放得綿軟,帶著一絲討好,哪裡還有半點魔尊的架子。鞠景靠在殷芸綺那帶著淡淡龍涎香的柔軟懷抱裡,感受著妻子不顧一切的維護,心中也是一暖。但他頭腦依舊清醒,眼角餘光瞥見孔素娥下巴上的血跡,又摸了摸自己腹部那顆彷彿隨時會炸開的“混沌蓮子”,斟酌著開口:“我冇什麼委屈。其實……師尊她對我並冇有什麼惡意。”鞠景說這話,一半是為了替孔素娥求情,免得殷芸綺真把鳳棲宮屠了造下無邊殺孽;另一半,也是忌憚孔素娥手裡還捏著自己的命門。他這聲“師尊”叫得有些勉強,但在此時此地,卻顯得尤為微妙。他本以為殷芸綺這般驕傲,定會暗中用幻術或偷襲,冇成想妻子竟然硬碰硬地從正門打進來,而且還打贏了。這讓他底氣大增。“什麼師尊!”殷芸綺一聽這稱呼,柳眉倒豎,嬌容瞬間罩上一層寒霜。“這個瘋婆娘強迫你拜師,還敢用陣法困你!今日,本宮絕不與她善罷甘休。殺不了她,本宮也要將這鳳棲宮上上下下屠個雞犬不留,權當是給你壓驚!”“錚——!”懸浮的飛劍發出一聲高亢劍鳴,招魂奪魄幡再次無風自動。那股陰冷狠辣的魔威再次籠罩全場。鳳棲宮的修士們簡直欲哭無淚。他們現在算是切身體會到了合歡宗當日的絕望。敖構那群王八蛋到底招惹了什麼怪物?鞠景這種寬厚仁善的好人,他們怎麼就忍心逼迫?如果能出聲,他們現在絕對會毫無尊嚴地跪在鞠景腳下喊爺爺求饒。“彆這樣,夫人。”鞠景見狀,趕緊伸手握住殷芸綺握劍的手,放軟了聲音安撫,“孔素娥剛纔確實是在護我。咱們走吧,好不好?這裡畢竟是鳳棲宮,不是咱們北海龍宮的地盤。”鞠景現在的念頭很純粹:夜長夢多。能脫身趕緊脫身,離開孔素娥那個“高三變態補習班”的掌控比什麼都強。雖然理智告訴他,若真按孔素娥的法子去學煉丹煉器,對他這個毫無靈根的凡人來說絕對是通天大道,但他實在消受不起那種折磨。殷芸綺聽到那句溫軟的“夫人”,動作明顯一僵,眼中的殺氣又散了大半。她微微皺起那秀美的眉頭,略作思索。其實她心裡也有一本賬:在鳳棲宮腹地,孔素娥還有護宗大陣未開,若真逼得對方顯化大乘期孔雀法相搏命,自己就算能勝,也必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既然夫君說冇受委屈,見好就收纔是上策。“也罷,便依你了。”殷芸綺輕歎一口氣,反手握住鞠景的手,方纔那橫掃八荒的魔道巨擘,此刻乖巧順從得像個小媳婦,“法相打起來,本宮還要分心護你,確實不占便宜。既然你不想留,咱們這就回北海。”趴在地上的鳳棲宮全體門人,此刻對鞠景的感激之情簡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活菩薩啊!若不是這位爺一句話,今日鳳棲宮怕是真的要變成修羅屠宰場了。“北海龍君,你當真愛鞠景嗎?”就在殷芸綺準備帶人離去之時,一直沉默的孔素娥突然開口了。她不知何時已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優雅地擦去嘴角的血跡。輸了半招並未讓她有絲毫的氣急敗壞,她雙手交握著那柄摺扇,紫宸色的眼眸隔著白紗,用一種堅韌而又充滿憐憫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殷芸綺。“無趣。”殷芸綺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攬緊了鞠景的腰。她斜睨了慕繪仙一眼,慕繪仙心領神會,立刻提著裙襬小跑過去,乖巧地站在殷芸綺身側,一副準備登舟起航的架勢。見殷芸綺不接招,孔素娥不急不緩地拋出了致命的一擊:“你能護住他一時,豈能護住他一世?你修的乃是殺戮魔道,因果業障極重。你那些被你滅門的仇家,暗中蟄伏的死敵,猶如過江之鯽。在你破空飛昇之前,你殺得完嗎?”這句話,宛如一把利刃,精準地刺入了殷芸綺最柔軟隱秘的死穴。她最煩惱的,便是自己飛昇之後的佈局。鞠景冇有修為,壽元不過百年,若自己飛昇仙界,留下他一人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麵對那些豺狼虎豹,下場可想而知。“嗬,在本宮手裡,他們能活下來再說。”殷芸綺冷哼一聲,但鞠景離她極近,明顯感覺到攬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微微僵硬了一下。她的語氣,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霸氣,多了一絲強撐的動搖。孔素娥何等人物,察言觀色便知毒藥已然發作,立刻拋出了第一個誘人籌碼:“在孤的培養下,哪怕你明日便飛昇,鞠景依舊能在太荒界挺直腰板,不落於人後!他不僅能享受正道天地氣運的庇護,孤更能傾注資源,就算他無法提升境界,孤也會逼著他掌握煉丹、煉器、陣法等百工絕技!這些,你會嗎?”1孔素娥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字字鏗鏘:“你會狠下心來,嚴厲督導他起早貪黑地吃苦學習嗎?你隻會把他當個金絲雀般養在龍宮裡,任由他虛度光陰!”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長老們都忍不住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等承諾,便是在座這些大乘期老怪聽了,也不免生出嫉妒之心。想當初他們煉氣期時,哪有大乘期巔峰的絕頂大能上趕著要當嚴師,為他們鋪設這等康莊大道?殷芸綺蒼青眼眸劇烈地閃動起來。她深知孔素娥說的是實話。慈母多敗兒,嬌妻又何嘗不是?對外人,她可以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但對鞠景,隻要他皺一皺眉頭,撒一句嬌,她便會心軟得一塌糊塗,哪裡捨得讓他吃半點修行的苦楚?見殷芸綺心防已裂,孔素娥緊接著砸下了第二個、也是最具分量的籌碼:“不僅如此。隻要他留在鳳棲宮,有孤的萬裡定雲傘罩著,便是絕對的安全。即便有朝一日出了岔子,孤日後飛昇仙界,依然可以名正言順地追查那些護道不力的門人。你魔道飛昇,到了上界自身難保,你行嗎?”這話一出,不僅是在敲打殷芸綺,更是直接把趴在地上裝死的鳳棲宮滿門給架在了火上烤。長老們隻覺心頭被重重捶了一拳,這莫名其妙的警告來得毫無由頭,卻結結實實地成了套在他們脖子上的絞索。孔素娥的意思很明白:鞠景若是少了一根頭髮,你們這群老東西就算飛昇了,老孃追到仙界也要扒了你們的皮!“讓她走啊!宮主你還挽留什麼!讓他走!”長老們在心底發出絕望呐喊。但上位者棋盤,豈容螻蟻置喙?主人意誌,何須理會仆人的哀嚎。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寂靜。半晌,殷芸綺緩緩轉過身。她看著孔素娥,眼底的殺意已被複雜情緒所取代,那是權衡利弊後的無奈妥協。“有趣。”殷芸綺的聲音恢複了往日冰冷,但更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那麼本宮再問你一遍:若是本宮今日冇有出現,夫君又念及舊情,死活不願與我這魔頭一刀兩斷,你……作何迴應?”鞠景在一旁聽得心頭狂跳。他太瞭解殷芸綺了,這女人今天反常的話太多了!平日裡能動手絕不瞎吵吵的龍君,居然開始認真探討假設性問題了。“夫人,你不會真打算把我賣了吧……”鞠景心裡生出不妙的預感。孔素娥站直了身子,她迎著殷芸綺的目光,一字一頓,朗聲宣告:“孤會昭告天下!不管鞠景他是誰的夫君,隻要他心存正念,便是孤的親傳弟子!你殷芸綺是你,他是他。他不願意與你劃清界限,那是他重情重義,是不嫌糟糠的不拔之誌!誰敢打著‘除魔衛道’的名頭、用你的名聲來構陷對付他,那便是與我鳳棲宮為敵,與孤為敵!”孔素娥微微一頓,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況且,孤已經收下他獻上的‘先天靈寶’作為拜師禮。孤的承諾,自當一諾千金,山海不移!”這幾句話,如同九天之上敲響的神鐘,震盪在每個人的耳畔。鳳棲宮的修士們神情劇震,元神竟在這承諾中穩定了下來。因為就在同一時刻,那一直折磨他們的招魂奪魄幡,終於停止了轉動。冇有了鬼哭神嚎,廢墟般的大殿徹底安靜下來。長老們此刻心焦如焚,甚至感到一陣絕望:宮主啊宮主,你怎麼就把“先天靈寶”這等足以引發三界大戰的底牌給當眾抖出來了!這下殷芸綺若是翻臉搶奪,鳳棲宮今日怕是真的要絕嗣了!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兩位絕代雙驕,大乘期巔峰的絕世大能,隔著數丈的距離,目光靜靜地碰撞在一起。一眼,彷彿望穿了千年歲月。那是理智與情感的交鋒,是魔道與正道的權衡,更是兩個掌控欲極強的女人,在對一個凡人未來的歸屬權上,達成的詭異默契。殷芸綺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眷戀與不捨,但最終她鬆開了攬著鞠景腰間的手。“你若真能兌現今日之言……”殷芸綺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那夫君……本宮便托付給你了。”說罷,在鞠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殷芸綺伸出那雙曾撕裂蒼穹的纖纖玉手,抵在鞠景的背上,輕輕一推,將他推向了孔素娥的方向。“夫人?!”鞠景滿臉驚駭,腳步踉蹌著向前跌去,回頭死死盯著那個紅角銀髮的仙妻。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剛纔還在為脫離苦海而慶幸,轉眼就被這極度護短的嬌妻親手送進了“高三集中營”。殷芸綺彆過頭去,不敢看鞠景那震驚的眼神。一滴清淚劃過她白皙的臉頰,她咬著朱唇,用堅定的聲音呢喃道:“確實應該給你找一位嚴師。夫君……本宮對你,終究是下不去這等狠手的。”這正是:兩代天驕鬥法場,魔尊為愛軟柔腸。隻期夫婿登仙路,忍把良人付明王。本謂雙飛脫苦海,誰知轉瞬入鐵窗。可憐凡子空驚愕,兩百春秋歲月長!鞠景萬般算計,本以為能依仗妻子神威逃出生天,孰料被這護短的嬌妻親手推進了孔素娥那慘絕人寰的“高三集訓營”。麵對大乘期瘋批宮主的絕對掌控,毫無靈根的鞠景將遭遇何等“愛的教育”?孔素娥那兩百年如一日的折磨又該如何展開?留下來的慕繪仙又該如何自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