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北冥大澤,自古便是苦寒絕地。萬裡冰封,朔風直如刮骨鋼刀,捲起漫天雪沫,直衝九霄。看官你道,這等窮山惡水,生靈絕跡,哪來的人煙?卻說那風雪深處,靈光沖天,硬生生在冰原中心劈開一方天地。一座宏偉宮殿拔地而起,陣法流轉間,將那能凍碎金丹修士護體真元的極寒之氣,儘數擋在十丈開外。傍晚時分,天際殘陽如血,灑在龍宮飛簷之上。殿外石階前,北海龍君殷芸綺負手而立。她身披一襲白金相間妝花緞法袍,狂風掠過,衣袂搖曳舞動,袍上用極品金髓絲繡成的雲龍暗紋,在夕陽下宛如活物般遊走。蒼銀長髮如瀑布般披散,隨風飄渺。那張絕美麵容上,此刻卻覆著一層寒霜,蒼青色的眼眸中,殺氣未褪,冷意逼人。“好個孔素娥!”殷芸綺紅唇微啟,吐出的話語比這北冥的寒風更冷上三分,“本宮不去找她麻煩,她倒是一天到晚來找本宮的不自在。堂堂鳳棲宮宮主,修的什麼無情大道,做派倒像是一隻瘋犬,逮著人便死咬不放!”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被白日裡孔素娥那番糾纏擾了心境。正值氣惱之際,一隻溫熱的手掌從旁伸來,輕輕握住了她那因靈力激盪而冰冷刺骨的柔荑。鞠景上前一步,青褐色的粗布短打在這奢華的龍宮前顯得格格不入,但他神色坦蕩,輕拍著殷芸綺的手背,溫言道:“夫人何必動怒?該氣急敗壞的,是那孔素娥纔對。”這聲“夫人”喚得自然無比。看官記取,鞠景雖是個無靈根的凡人,前世卻是個保有良知與底線的現代來客。這場姻緣雖說起於強買強賣,透著股野蠻霸道,但他既已認下,便將這千丈白龍視作自己的結髮妻子。見妻子心緒不佳,做丈夫的理當安撫。殷芸綺側眸瞧他,眼底的寒意稍退了些,冷哼道:“你倒會做爛好人。本宮氣的是,你這般護著她,豈不是中了她的圈套?她堂堂大乘期大能,為了個麵子,竟這般死皮賴臉地盯著你不放!”鞠景苦笑一聲。他一介凡人,自然體會不到自己當麵拒絕孔素娥,給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正道魁首帶來了何等毀滅性的驕傲打擊。一個背離正道、高高在上的仙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看中的獵物,心甘情願投入一個邪道魔頭、被視為怪胎的白龍懷抱,這等奇恥大辱,比殺了她更甚。“我也並非什麼驚才絕豔之輩。”鞠景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我與她素昧平生,連她假扮凡人時都未曾有過瓜葛。她這般糾纏,大概率便是為了爭那一口氣,一點顏麵。至於麼?”殷芸綺反握住鞠景的手,力道緊了緊,蒼青眼眸深處掠過一抹看透世事的譏誚:“很重要。夫君有所不知,這太荒世界,道法萬千,但守則的根基,便是個‘名’字。此界修士,重力而不重修心。隻要不是那等偏執入魔之人,心劫極易度過。待到實力拔尖,所謂的心如止水,不過是實力碾壓帶來的心態餘裕罷了。一旦為了這‘名’字爭起來,依舊是你死我活。”作為登仙榜前三、屹立於此界巔峰的大能,殷芸綺一語道破了修真界的殘酷鐵律。大道三千,心路亦可求道。但那是一條荊棘塞途、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走的人,甚少,甚少。無論是她這北海龍君,還是那孔雀明王孔素娥,顯然都未曾在這條路上深耕,不過是涉獵些皮毛,防一手道心種魔的邪術罷了。天劫有五,心劫最易躲,難躲的是這名利場中的因果劫。鞠景聽罷,長歎一口氣:“所以,就為了她那一點點可笑的顏麵,她非要收我為徒,洗刷恥辱?我現在過得挺好,她這般窮追猛打,莫非是見不得我日子舒坦?”他語氣中滿是無語。這種打著“除魔衛道、為你著想”旗號的行徑,在他看來與前世法海拆散許仙白娘子如出一轍,毫無共情可言。自家闔家幸福,夫妻恩愛,輪得到你來橫插一杠?更何況,對方骨子裡不過是為了找回場子。“嗬嗬,做她的春秋大夢!”殷芸綺冷笑連連,下巴微揚,透出不可一世的傲氣,“就憑她開出的那些個條件,也想換人?叫我家老爺放著好日子不過,去給她做那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才?她連嫁給你的膽魄都冇有,拿什麼跟本宮搶?”“便算她答應嫁給我,也不能搶啊。”鞠景反手握緊殷芸綺,直視她的眼眸,語氣認真地糾正道,“我是你的,就像你是我的。你把我當什麼人了?見利忘義之徒麼?”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既已成婚,便絕無二心。過程雖是這魔頭強擄,但同生共死的因果早已結下,這結果,他認。殷芸綺聞言,身形微微一顫。那張素來冷若冰霜、令人聞風喪膽的嬌靨上,倏然綻放出一抹笑意。她忽覺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有人願意陪自己回家。不對,是有一個真正的家了。“本宮知道。那孔素娥便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家夫君也不會動心。”殷芸綺的聲音柔和下來,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走,我們回家。”而那雲虹仙子慕繪仙,此刻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身後,踏入龍宮庭院。這一腳邁入,慕繪仙隻覺呼吸猛地一滯。看官你道為何?但見這庭院地麵,竟鋪陳著整整齊齊的青色石板,光華內斂,隱有靈氣如絲如縷般滲出。慕繪仙身為化神期大能,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認出,這竟是極品天晶石!她心下大駭,這天晶石,乃是凝練極品法寶的絕佳靈材。昔日東家全盛之時,家主東屈鵬耗費十年歲入,才從一處秘境中換得拳頭大小的一塊,視若性命,日日捧在手心溫養。可在此處,這等稀世奇珍,竟被切割成尺許見方的地磚,鋪滿了方圓數裡的庭院!再看那廊柱,皆是萬年雲香木所製,異香撲鼻,聞一口便覺經脈舒暢;那照明的宮燈,鑲嵌的皆是深海萬載夜明珠,光芒柔和,將這極夜的北冥照得亮如白晝。庭院中央,一方小巧玲瓏的池塘泛著微波。池水非凡水,乃是濃鬱到極致化作液態的天地靈液。幾朵散發著七彩暈光的仙蓮伴著翠玉般的荷葉靜靜綻放,池中遊弋的,竟是外界早已絕跡、能助人頓悟的龍鬚錦鯉。四周花壇內,仙花靈草錯落有致。慕繪仙有的認得,有的連古籍上都未曾記載。這些在外頭足以掀起血雨腥風的靈藥,在此處不過是點綴枯山水小景的凡花俗草,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的詩意與禪意。這哪裡是苦寒絕地的北冥?這分明是天上仙境!慕繪仙呆立原地,破損的彩霞雲袖廣仙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那股由極度奢華帶來的底蘊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她的身上。她曾是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受萬人敬仰,可如今在這龍宮之中,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化神期修為和仙子身份,論價值,竟還比不上腳下踩著的一塊天晶石地磚!前夫東屈鵬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入深淵;而眼前這位北海龍君,拔根汗毛都比整個東家粗。在絕對的實力與財力麵前,她僅存的那一絲仙子尊嚴,被碾成了齏粉。正是:萬載天晶鋪作路,一襲殘衣冷透骨。昔日雲端傲仙子,今朝階下賤鼎爐。就在慕繪仙心防徹底崩潰之際,前方傳來了鞠景的聲音。“心動不心動我不知道。”鞠景看著滿園春色,語氣平淡,“但是不管怎樣,妻子隻有夫人一人。”他一介凡人,不識貨,自然冇有慕繪仙那般震撼。他隻知自己娶了個富婆,卻不知這富婆的家底足以買下大半個東袞荒洲。這番話,他說得理所當然。跟在後頭的慕繪仙聞言,卻是驚出一身冷汗,心下大呼糟糕:這凡人怎敢如此托大!他竟敢用這般不確定的口吻,對大乘期龍君說出“不知道對彆人是否心動”的言語?他把這殺千萬人不眨眼的魔頭當成尋常村婦了不成!惹惱了龍君,連帶自己也要灰飛煙滅!出乎慕繪仙意料的是,殷芸綺並未暴怒。“本宮纔不信。”殷芸綺頓住腳步,回眸白了鞠景一眼。這一眼,青眸微顫,眼波流轉,嬌媚中透著三分風情萬種,七分勾人心魄。她似嗔似怨道:“你是不知道那孔素娥有多美。你瞧見的,不過是她的假身與法身。若是見著她化形後的真容,連本宮都不由得讚歎。你敢說你不會心動?”看官你道,這等魔頭,怎會有這般小女兒姿態?隻因這姻緣是她強求來的,她心底深處,實則極度患得患失,生怕這凡人夫君被那正道妖豔賤貨勾了魂去。鞠景輕笑一聲,目光坦蕩地迎上嬌妻的視線:“那與我何乾?天上的月亮再皎潔美麗,終究是冷的。哪如我的太陽這般溫暖迷人,能讓我這塊朽木萌動生機?”他這比喻極妙。月亮高懸,可望不可即,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芒;而陽光卻是實實在在的溫度。孔素娥便是那冷月,而殷芸綺,是他絕境中護他周全的暖陽。殷芸綺聽罷,嬌靨如冬梅初綻,冷意儘褪,眉眼間春意盎然。“滑頭!”她伸出蔥蔥玉指,在鞠景額上虛點了一記,“嘴裡全是哄人的甜言蜜語。本宮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孔素娥派來對付本宮的暗器?本宮修道萬載,本無軟肋,偏被你這冤家硬生生鑿出個軟肋來。”鞠景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既如此,我倒希望夫人能拿今日孔素娥對待滿門弟子的冷酷態度,來對待這等威脅。我鞠景不願做你的軟肋,更不願見你因我受製於人。若真有三長兩短,你莫要管我,留著性命為我報仇便是。”他這番話,乃是肺腑之言。他最恨前世話本裡那些個拖後腿、被反派拿捏住逼主角就範的戲碼。既做了夫妻,便該有同生共死的覺悟,絕不為累贅。“嗯……”殷芸綺輕撫著他的衣袖,語氣中透出絕對的霸道與自得,“夫君多慮了。本宮絕不會讓那種境地發生。本宮,可是登仙榜第三!”“登仙榜?”鞠景好奇心起,“孔素娥排第幾?”兩人並肩緩步走向大殿,殷芸綺耐心地為夫君解惑:“修真界皆知境界分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大乘、渡劫。卻不知,大乘期內,亦有天壤之彆。這登仙榜,便是對大乘期修士登仙品質的品評。”她頓了頓,聲音清冷如玉:“世有五仙,為天、地、人、神、鬼。天仙最為尊貴,唯有成就天仙,方能續上仙途,一窺大羅金仙之境;地仙次之,可至金仙之位;至於人、神、鬼三仙,不過是殘喘於世的螻蟻,一旦大災降臨、天地崩壞,便會隨之身死道消。這便是底蘊。”殷芸綺並未明說孔素娥的排名,但鞠景何等通透,心下一盤算便明瞭:自家夫人這般傲氣,那孔雀明王大概率是排在她後頭的。“原來如此。”鞠景摸了摸鼻子,笑道,“那我這無靈根的凡人,豈不是要被夫人一路照拂到登仙?我也不貪心,做個最末流的人仙就好,能陪夫人活個千載歲月,此生足矣。”他生性豁達,樂天知命。長生於他而言,並非執念。能成則成,不能成,安穩度過百年亦是福分。誰知殷芸綺柳眉一豎,斷然道:“休說胡話!你既是本宮的夫君,本宮便絕不會容忍你隻做個人仙。天仙需絕頂天資,本宮或許無法強求,但哪怕是砸儘這北海龍宮的底蘊,本宮也要將你堆上地仙之位!”鞠景眉頭微皺:“該是什麼樣便是怎樣,順其自然不好麼?這等逆天改命之舉,必耗費海量資源。我可不想見你為了我,去四處巧取豪奪,樹立強敵,最終落得個身死魂滅的下場。”“樹敵?”殷芸綺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麵嬌笑起來。笑聲震盪,龍宮上空的靈氣都隨之翻湧。“說得本宮好像冇有敵人似的。夫君,你覺得本宮這‘魔頭’的惡名是怎麼來的?這天下正道,哪一個不是本宮的死敵?害怕了麼?”她那蒼青眼眸直勾勾盯著鞠景,明知他不會怕,卻偏要問。這便是女子的癡性,總要一遍遍確認那份偏愛。“怕什麼?”鞠景雙手一攤,滿臉無奈,“我本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如今這世上,我唯一的牽掛便是你。若真到了你我共赴黃泉的那一刻,那便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旁人罵你魔頭也好,妖女也罷,那是他們的事。在我這裡,你隻是我的妻子。愛護你,維護你,是我的責任。我這人私心重,極度護短,就像你護著我一樣。”他這番話說得毫無豪言壯語,卻字字砸在殷芸綺心坎上。一個凡人,麵對與天下為敵的死局,冇有退縮,隻有認命般的相守。這等經曆過生死考驗的真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厚重。“你還真是自私。”殷芸綺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嘴角卻壓不住那抹笑意。她能屈尊降貴認下這門親事,鞠景的性格、態度、乃至那份大男子主義的擔當,缺一不可。“冇辦法,我對這修真界毫無感情。”鞠景坦然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隻忠於你一人……”他話未說完,忽覺唇上一溫。殷芸綺那蔥白般的玉指已輕輕點在了他的唇瓣上。“誰與你說這個了?”殷芸綺眼波流轉,嬌嗔中透著幾分訓斥與寵溺,“本宮是說,你還未習慣做本宮的夫君。”“啊?身份麼?”鞠景一愣,隨即向前半步,順勢一把攬住她那盈盈一握的柳腰,理直氣壯道,“我覺得挺習慣的啊。自己的娘子,有何不習慣的?彆說你隻是大乘期,你便是天仙、大羅金仙,我也抱得理所當然。”殷芸綺任由他抱著,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鼻尖,吐氣如蘭:“本宮不是指這個。本宮是說,你還未擺正你的態度。夫妻之間,豈能這般斤斤計較?若是你我互換位置,你大權在握,而本宮隻是一介凡人,你會眼睜睜看著本宮隻做個短命的人仙麼?”鞠景沉默了。將心比心,若他有這等通天徹地的能耐,必定也會傾儘所有,將最好的捧到妻子麵前,絕不容許她受半點委屈。“是這樣不錯。”鞠景輕歎一聲,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慕繪仙,隱晦地表達著不滿,“可我隻願你我二人長相廝守,我死都不願把你分享給旁人,更彆提弄什麼鼎爐了。這算怎麼回事?”原本夫妻間好端端的二人世界,偏生多出個大活人杵在旁邊,實在尷尬至極。“這便是觀念之差了。”殷芸綺輕笑出聲,手指順著鞠景的鼻梁緩緩滑下,極度享受著這個凡人丈夫對她的霸占欲。修道萬載,從未有人敢對她生出這等獨占之心。“本宮理解你的醋意,這點你我倒是相符。本宮自然也隻有你這一個丈夫,你大可不必改變這等想法。”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肅然起來:“但有些觀念,你必須得改。你總覺得自己是男兒身,便該多擔待些。你不想拖累本宮,卻又甘願陪本宮赴死……夫君,你可知,這等單向的付出,實則是你一人的自我感動?”鞠景一怔,如遭雷擊。殷芸綺洞若觀火,將修真界的殘酷邏輯與夫妻之道揉碎了攤開在他麵前:“本宮追求長生大道,正如你所言,或許將來某日會因劫數無法與你同壽。但本宮既是你的妻子,扶持你、保護你、為你去爭搶那登仙的資源,本就是本宮該做的,也是本宮想做的。你若一味拒絕,不讓本宮去做,難道不是一種自私?你隻顧著滿足自己‘不拖累妻子’的清高,卻生生剝奪了本宮想要對你好的訴求!”這番話,如洪鐘大呂,震得鞠景啞口無言。他不想殷芸綺惹麻煩,卻又勇於共擔生死,這看似偉大,實則的確是一種單方麵的執拗。“同樣的。”殷芸綺見他神色鬆動,繼續加碼,“本宮對大道有求,你對本宮有情。本宮滿足了你這‘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想,你也成全了本宮的庇護之慾,你我之間,本無衝突。”說到此處,殷芸綺緩緩轉過頭,那雙蒼青色的眼眸如看死物般,冷冷掃向不遠處戰戰兢兢的慕繪仙。“至於這等賤婢。”殷芸綺的聲口瞬間切換至高高在上的魔頭做派,“不過是個物件,是個替你溫養經脈、助你修行的鼎爐罷了。”“撲通!”不遠處的慕繪仙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那冰冷刺骨的天晶石地磚上。那句“物件”,那句“鼎爐”,將她雲虹仙子最後的一絲體麵,徹底剝離。她甚至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在這等大能眼中,她連人都算不上,隻是一件隨時可以丟棄的器皿。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頭深深埋入雙臂之間,徹底認命,自認為奴。“可是,我不想……”鞠景眉頭緊鎖,他還想爭辯幾句,他骨子裡排斥這種把人當物件的強盜行徑。然而話未出口,殷芸綺已如遊魚般從他懷中掙脫。“好了,不議這些掃興的事了。”殷芸綺伸了個懶腰,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與那高傲的孔雀鬥了大半日,本宮乏了。夫君,還不快來服侍本宮就寢?”說罷,她反手牽起鞠景,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向寢殿。“砰”的一聲,厚重的殿門閉合。庭院內,寒風驟起。慕繪仙孤零零地跪在天晶石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膝蓋直逼心脈。她不敢起身,更不知進退,隻能像一條喪家之犬般,在這無邊的淒冷中,默默承受著門內即將傳來的恩愛聲響,身心俱受煎熬。且說寢殿之內,暖香融融。牆角的瑞獸銅爐裡,燃著極品的沉水香,青煙嫋嫋。鬥大的紅燭爆出一朵燈花,將滿室映得昏黃搖曳。雲錦床帳半垂,萬載溫玉雕就的梳妝檯前,殷芸綺端然而坐。鏡中的美人,端莊秀麗,那張鵝蛋臉透著成熟女子的獨特韻味,櫻唇嬌小,不經意間的一顰一笑,皆是風情。鞠景立於她身後,手中握著一把溫潤的雷擊木梳。他的目光,卻落在了殷芸綺額頭兩側那對奇異的龍角上。那是一對形如珊瑚、交錯如荊棘的龍角。在龍族正統眼中,唯有角如鹿、如樹枝,方為純正。這等扭曲的荊棘龍角,被視為最汙穢的災禍與畸形。殷芸綺自幼便因這對角受儘冷眼與排擠,最終如預言般墮入魔道,殺戮無數。這對角,是她碰不得的逆鱗,是她心底最深的自卑與痛楚。可此刻,鞠景的手指,卻毫無避諱地撫上了那粗糙的荊棘。指腹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殷芸綺渾身一顫。龍角本如指甲般並無痛覺神經,但在鞠景的觸碰下,卻有一股異樣的酥麻如電流般直擊靈魂深處,令她心生無限甜蜜。她知道自己是世人眼中的魔頭,她也深知這對龍角的醜陋。可偏偏身後這個凡人,是發自內心地覺得這珊瑚龍角極美,猶如天地間最獨特的藝術品。這種毫無雜質的欣賞,填補了她萬載歲月的孤寂與空洞。“頭髮挺整潔的。”鞠景手指穿過她如絲綢般順滑的蒼銀色長髮,打趣道,“這般解開又盤上,不覺得麻煩麼?”他動作輕柔,生怕扯痛了她。這等閨房畫眉之樂,原是夫妻間最尋常的情趣。殷芸綺雙頰飛上一抹酡紅,在丈夫麵前,她徹底卸下了那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偽裝。她微微仰起頭,靠在鞠景腰間,嬌嗔道:“又不是本宮動手,本宮嫌什麼麻煩?怎麼,夫君這是不樂意伺候了?”她平日裡霸道慣了,貪婪地索取著鞠景的陪伴,甚至將他強行拘在身邊。但在某些時刻,她極度渴望展現小女兒的嬌蠻,享受被這個凡人丈夫寵溺的滋味。“樂意,怎會不樂意?”鞠景放下木梳,雙手輕輕揉捏著她的雙肩,“這髮絲如極品絲綢,直教人愛不釋手。隻是夫人這般絕色,怎麼看都漂亮,披頭散髮也彆有一番風味,我這笨手笨腳的,倒不知該為你梳個什麼髮式才配得上了。”紅燭搖曳,人影交疊。窗外,北冥的暴風雪愈發猛烈,拍打著陣法光罩。而那跪在庭院中的慕繪仙,聽著風聲中夾雜的細微動靜,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正是:暖閣紅燭融冰骨,指繞珊瑚慰嬌嗔。階下淒風摧折柳,雲端仙子作泥塵。這夫妻二人帳暖情濃,自是風月無邊。隻是那門外跪著的雲虹仙子,身若浮萍,命懸一線,又將落得個什麼下場?鞠景這等守著底線的凡夫俗子,當真能眼睜睜看著活人被煉作鼎爐不成?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