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雲海之間,一艘長達百丈的青雲飛舟正破空穿梭。回憶之中,鞠景親眼看著那鳳棲宮宮主孔素娥,一劍刺穿了白龍的軀體。那一瞬,他連呼吸都停滯了。後來他才知曉,孔素娥那驚天一擊,不過是狠狠刺在了一具幻影之上。真正的他,早在那泥沼之中,便被殷芸綺以天階法寶蜃境珠替換了身形,真身一直被那千丈白龍死死護在逆鱗之下的龍爪之中。他心裡明鏡似的,孔素娥堂堂大乘期大能,鳳棲宮的孔雀明王,那次被殷芸綺這般戲耍,折的哪裡是一個凡人弟子的歸屬,分明是折了她那比天還高的麪皮。孔雀一族,自古便是出了名的孤高傲慢,之後幾次孔素娥便打上門來。於是這梁子,算是結成了死結。鞠景一介白丁,無靈根,無道基,孔素娥追殺至此,難不成真是惜才?非也。不過是殷芸綺當麵搶人,將鳳棲宮的臉麵踩在了泥裡。想到此處,鞠景暗自歎息。他明白殷芸綺的苦心,北海龍君行事霸道,滿口強盜邏輯,擲下一柄天階法劍便強買強賣,生生給他這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夫君,立下了一個陰陽道天才的邪修威名。“夫人行事,當真是壞到了骨子裡。”鞠景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目光卻透著幾分堅定,“可這滿天神佛,高高在上的大能,又有誰如她這般,將我這賤命護在心尖上?既已認了這門親,便是刀山火海,下十八層地獄,我也絕不躲閃半分。”正思量間,身前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衣帛摩擦聲。鞠景抬頭望著眼前跌坐著的慕繪仙。且看她此刻形容,哪裡還有半點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子儀態。那一身原本流光溢彩的彩霞雲袖廣仙衣,曆經雷劫與罡風的撕扯,早已破損多處,邊緣處滿是焦黑的灼痕。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雲霧髮髻也已散落,幾縷青絲黏在沾滿灰塵的白皙臉頰上。額間那一抹本該嬌豔欲滴的花鈿,此刻在蒼白麪容的映襯下,竟透出幾分死灰之色。慕繪仙雙手死死絞著一方絲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她微微抬眼,恰撞上鞠景的目光,那眼神中交織著驚恐,以及一絲深藏的戒備。“公子何故歎息?”慕繪仙強撐著開口,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抖,“難道……難道是箇中還有什麼隱情不成?”她看著鞠景麵上陰晴不定的神色,隻當是自己這鼎爐的身份,或是東家的牽連,觸及了這位“邪修天才”的什麼痛點。鞠景看著眼前這楚楚可憐的美婦,心裡並未生出什麼旖旎之念,反倒覺得有幾分荒謬。他邁開步子,走到慕繪仙身前三步外站定,這距離不遠不近,恰守著規矩。“冇什麼隱情。”鞠景語氣平淡,透著股坦蕩,“我就是殷芸綺明媒正娶的夫君。仙子,你今日算是倒了大黴了。我那夫人行事霸道,她既擲了法劍買下你,大概率是不會聽我勸說放你離去的。”慕繪仙聞言,原本緊繃的雙肩竟微微一鬆。她抬起頭,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青衣短打的年輕男子。相貌平平,身無半點靈力波動,可那雙眼睛卻清明得很,冇有那些邪修老怪眼中常見的淫邪貪婪。“公子之意……今日這般強擄之舉,並非出於您的意願?”慕繪仙試探著問道,語氣中的警惕悄然卸下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哀怨。她心底暗自盤算:這凡人看似也是被那北海龍君強行綁在身邊的可憐人,若能尋得他的庇護,或許還能在這絕境中搏出一條生路。鞠景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飛舟外的雲海:“自然不是我本意。強買強賣,非君子所為。隻怕夫人事後會用她那一套說辭來說服我。所以……”鞠景頓了頓,目光猛地銳利起來,直視慕繪仙的眼睛:“我勸你,趁著此刻她們兩位大能在那九天之上鬥法,無暇他顧,你趕緊破開這飛舟的禁製逃命去吧。你是化神期修士,這點手段總是有的。”這番話,鞠景說得真心實意。他骨子裡終究是個現代人,雖知修真界弱肉強食,但要他心安理得地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當作物件、鼎爐來使喚,他這道心理防線,一時半刻還跨不過去。孰料,慕繪仙聽聞此言,非但冇有半點喜色,反而如遭雷擊,嬌軀猛地一顫。“逃?”慕繪仙慘然一笑,笑聲中透著說不儘的淒涼。她手中那方絲帕已被絞成了亂麻,眼眶一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甲板上,濺起微小的水花。“奴若逃走,奴的家人該當如何?東屈鵬那等薄情寡義之人,為求自保將我推出涼亭,他死不足惜!可奴的臨兒……”慕繪仙的聲音哽嚥了,她用手帕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著,“臨兒本命飛劍被毀,身受重傷,奴若就此逃了,那龍君大怒之下,臨兒安有命在?”一陣罡風吹過,捲起她破損的裙襬,露出半截欺霜賽雪的小腿。她這般楚楚可憐、嬌滴滴的抽泣模樣,若是換作旁人,隻怕早已心生憐惜,慾火中燒。可鞠景看在眼裡,隻覺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沉悶得緊。被相伴多年的道侶當眾拋棄,被當作貨物一般買下,換作是誰,這心氣兒也該散了。“額……抱歉。”鞠景撓了撓頭,神色間閃過一絲尷尬與侷促,“是我有些偽善了。我初入這修行界,許多規矩還看不透。我也不是什麼大善人,更做不來那等大惡人。你若是有什麼周全的計劃,不妨說出來。”鞠景越說越覺得嘴裡發苦。把人逼到了這份上,自己倒在這裡裝起好人來了。空口白牙地說要放人走,卻解決不了人家兒子性命的後顧之憂,這不是既當婊子又立牌坊麼?慕繪仙放下手帕,那雙瑞鳳眼中雖還帶著淚光,神色卻已出奇地平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一股淡淡的幽香隨著呼吸散開,沖淡了周遭的焦火氣。“公子莫要自責,奴明白公子的善意。”慕繪仙的聲音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謙卑,“公子身處這等境地,或許比奴還要無奈。公子的這份恩情,奴銘記於心。”慕繪仙何等聰慧,她雖身處絕境,腦子卻轉得極快。她清楚地記得,那北海龍君行事何等凶殘,東家老祖大乘期修為都被一擊重創,偏偏對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強衝雷劫的兒子網開一麵。為何?隻因方纔在擂台之上,是眼前這位鞠公子開口,讓龍君留那孩子一條性命。那可是一柄天階法劍!擱在東袞荒洲的聚寶閣,起拍便是十萬上品靈石的通天財富。龍君擲出此劍買下她,絕非看重她這化神期的修為,而是為了給眼前這個毫無靈根的凡人鋪路。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位鞠公子,在北海龍君心中的分量重逾泰山!他,就是自己和兒子活命的唯一籌碼,是自己在這深淵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想通了這一節,慕繪仙的態度瞬間變了。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也不再是那個滿腹哀怨的棄婦。她迅速調整了自己的位置。“鞠公子,”慕繪仙微微挪動雙膝,竟是在甲板上擺出了一個極為標準的侍女跪姿。她將雙手交疊放於腰側,身子前傾,那姿態卑微到了極點,卻又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優雅,“公子這般體恤,奴感激涕零。隻是,奴已是龍君買下的人,便是公子的……鼎爐。這輩子,奴就在公子身邊伺候了。”鞠景看著她這般作態,眉頭微皺。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慕繪仙這般低姿態,反倒叫他心裡越發不是滋味。“你先起來說話。”鞠景側過身子,避開了她的大禮,“我說了,我不習慣這些。等夫人鬥法回來,我儘量開口勸說她放了你。不過你也彆抱太大期望,我那夫人……她做出的決定,旁人很難更改。”慕繪仙非但冇起身,反而將頭伏得更低了,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淒慘的苦笑:“公子不必再為奴費心了。龍君便是今日大發慈悲放了奴,奴又能去往何處?東屈鵬將奴推入死地,奴若回去,他敢接納嗎?況且,經此一遭,天下人皆知奴被龍君買下,妾身的名節,早已蕩然無存。這天地雖大,卻已無奴的容身之所。”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慕繪仙眼角餘光瞥見鞠景臉上浮現出的愧疚之色,心底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她賭對了,這個凡人心中尚存善念,隻要自己表現得足夠柔弱、足夠認命,他便不會像那些邪修一般殘暴地折辱自己。“公子寬厚,奴心中感念。”慕繪仙緩緩直起身子,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輕聲問道,“方纔隻顧著傷心,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此刻,頭頂的蒼穹正傳來陣陣沉悶的雷音,大乘期鬥法的餘波震得飛舟的防護陣法明滅不定。但慕繪仙已顧不得那些,她隻想儘快摸清眼前這個男人的底細。一個凡人,憑什麼能讓凶威赫赫的北海龍君如此死心塌地?鞠景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行了個極其不標準的江湖禮:“我姓鞠,單名一個景字。無門無派,就是個凡人。仙子你覺得怎麼稱呼方便,便怎麼叫吧,我不在意這些虛禮。”“鞠公子當真是率性灑脫之人。”慕繪仙屈腿行了一禮,哪怕身著破爛的仙衣,那一舉一動依舊清貴優雅。她嘴角勾起一抹淡雅的微笑,不愧是名列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位的人物,稍一平複心緒,那股子淑雅溫婉的氣韻便自然流露出來,看得鞠景也是眼前一亮。“喚奴繪仙便好。奴既已認命,往後便是公子身邊的粗使奴婢了。”慕繪仙柔聲說道。聽著“奴婢”二字從這等仙子口中吐出,鞠景隻覺得頭皮發麻。這事兒若按修真界的規矩,強者為尊,倒也說得通;可若按他老家的規矩,自己這行徑,簡直就是個強搶民女的紈絝惡少,拉出去槍斃五分鐘都不冤。“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鞠景歎了口氣,目光坦誠地看著她,“你若是覺得有什麼法子能躲過夫人的探查,我儘量配合你。趁我此刻還有幾分善心,你莫要錯過了機會。”慕繪仙聞言,微微一笑。那一笑,猶如春風拂過凍柳,眼波流轉間,透著一股子熟透了的人妻風韻。她那一身彩霞般的衣裳雖已破損,卻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曼妙豐腴的身段,那股子纏人的溫婉,當真是個勾魂奪魄的尤物。“公子說得,彷彿日後便冇了善心一般。”慕繪仙輕聲細語,目光如秋水般凝視著鞠景,“奴彆無所求,隻盼公子日後……能好生對待奴。”鞠景沉默了片刻,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也不瞞你。我本就不是個心誌堅定、能守得住底線的大聖人。我那夫人若是用她那一套歪理邪說來灌輸,我是極容易被她說服的。或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習慣這修行界弱肉強食的法則,習慣將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子當作鼎爐……到那時,我恐怕就不會再對你說出今日這番話了。”鞠景這人,彆的本事冇有,唯獨極有自知之明。在地球上那十幾年的摸爬滾打,早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貴在自知。他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更清楚在殷芸綺那等絕對的實力和極端的偏愛麵前,自己那點現代人的道德底線,遲早會被徹底同化。這番坦誠得近乎殘忍的話,卻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慕繪仙的心坎上。慕繪仙心頭猛地一緊,她雖是化神期修士,昔日裡對這種毫無修為的凡人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可如今,兩人地位倒轉。鞠景的話,猶如一把懸在她頭頂的鍘刀。她太清楚邪修的手段了。以北海龍君的通天徹地之能,要為鞠景蒐羅鼎爐,莫說她一個化神期,便是合體期的女修,也未必弄不來。等到鞠景徹底被邪道同化,自己這個“破鞋”還能有什麼下場?若是采補完後隨手丟棄,讓她自生自滅,那還算是好的。怕隻怕,那些魔道功法狠毒無比,待她失去利用價值,便要抽乾她的元嬰,煉化她的神魂,讓她落得個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的淒慘結局!她慕繪仙絕不能落得那般下場!生死危機之下,慕繪仙的腦子轉得飛快。她必須趁著鞠景現在凡心未泯、稚氣未脫,徹底將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隻要能討得他的歡心,讓他對自己生出眷戀與憐惜,自己在這龍宮之中,便能有一席之地。想及此處,慕繪仙的神情瞬間變得無比溫婉,眼神中透出一種幾乎要溺死人的依賴。這位曾受萬人敬仰的神女,此刻竟用一種近乎討好的、甜膩的嗓音哀求道:“正因如此,奴纔要請公子憐惜。奴彆無所求,隻求公子能長久地保持今日這顆仁心,莫要讓奴……活得心驚膽戰。”這溫柔來得太快,太膩,假得連鞠景都看出了端倪。一個剛剛遭遇夫君背叛、被迫離家、連兒子都生死未卜的女人,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對自己這個“強盜的丈夫”展露出如此深情與臣服?這就好比那貂蟬初侍董卓,滿臉的逢迎背後,藏著的都是算計。鞠景心裡明鏡似的,但他冇有點破。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人家一個化神期的仙子,被逼得連臉麵都不要了,低三下四地討好自己一個凡人,自己若是再不依不饒地去揭穿她的偽裝,逼她說出那滿心怨毒的真話,那便不是耿直,而是蠢了。“我會儘力的。”鞠景鄭重地點了點頭。他這句承諾並未說滿,因為他知道,等殷芸綺回來,夫妻倆少不得又是一番唇槍舌劍的觀念碰撞。慕繪仙見他答應,心中剛鬆了一口氣,卻又猛地想到一事,臉色頓時大變。“不可!公子莫要因為奴,去與龍君爭執,傷了您二位的夫妻情分!”慕繪仙的聲音驟然拔高,語氣中透著一股真實的恐懼。她剛纔隻顧著博取鞠景的同情,卻忽略了最致命的一點:那北海龍君是個何等善妒、何等護短的女魔頭!若是讓龍君知曉,自己剛買下的鼎爐,竟敢慫恿她的夫君來反抗她的決定,那自己豈還有命在?換位思考,若她是龍君,這等挑撥離間、魅惑主人的賤婢,必定要將其抽筋扒皮,打得神魂俱滅!極度的驚恐之下,慕繪仙連規矩都忘了。她猛地撲上前,一把抓住了鞠景的手腕。“奴可承受不起龍君的怒火!公子,您千萬要答應奴,絕不可因為奴的事情,去違抗龍君的命令!奴求您了!”慕繪仙仰著頭,那雙細長的柳葉眉緊緊蹙在一起,瑞鳳眼中滿是驚惶與懇求。額前散落的劉海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恰好襯托著那枚花骨朵般的花鈿,在絕望中竟生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嫵媚勁兒。“嘶——”鞠景猝不及防,隻覺手腕像是被一把鐵鉗死死夾住。慕繪仙雖未動用靈力,但化神期修士的肉身力量何等強悍,這情急之下的一抓,險些將鞠景這凡胎肉骨的腕骨捏碎。“你這……快鬆手!”鞠景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疼出了冷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去勸就是了!你快鬆開,我的手要斷了!咱們無冤無仇的,你可彆恩將仇報啊!”聽得鞠景的痛呼,慕繪仙這才如夢初醒。她低頭一看,隻見鞠景那青筋暴起的手腕上,已然浮現出五道觸目驚心的烏青指印。“啊!”慕繪仙驚呼一聲,如觸電般猛地鬆開雙手。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那紅暈如火燒雲般蔓延至耳根,又順著修長的脖頸一路向下。對於一個恪守婦道、清修數百年的正道仙子而言,這般主動去抓一個陌生男子的手腕,感受著對方肌膚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這簡直就是墮落的開端。她隻覺得自己的半隻腳,已經踏入了那萬劫不複的深淵。“抱歉……公子,您冇事吧?”慕繪仙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鞠景的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再次捧起鞠景的手腕,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汝窯瓷器。她朱唇微啟,輕輕吐出一口清氣。緊接著,一抹如翡翠般晶瑩剔透的木屬性靈力從她指尖流轉而出,化作點點綠芒,滲入鞠景的肌膚。那靈力帶著一股雨後鬆林的清香,所過之處,鞠景手腕上的烏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原本鑽心的疼痛也瞬間化作了一股清涼的酥麻感。“行了行了,彆吹了。”鞠景老臉一紅,連忙將手抽了回來。他看著慕繪仙那副羞窘交加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冇傷著骨頭,我也不是泥捏的。你彆這麼一驚一乍的就行。”他抽手的動作有些大,倒不是因為慕繪仙不漂亮。這雲虹仙子的美貌,那是能在整個東袞荒洲排得上號的。隻是鞠景骨子裡有著自己的驕傲,趁人之危占這種便宜,他還不屑為之。“那就好……公子冇事就好。”慕繪仙雙手懸在半空,一時不知該往哪兒放。她那顆數百年來古井無波的道心,此刻竟如小鹿亂撞般跳個不停。麵對這個年紀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青年,哪怕她已經在心裡千百次地說服自己要放低身段、要討好他,可當真有了這般肌膚之親,那種深入骨髓的羞恥感,依舊讓她無地自容。一個美豔嬌羞、滿心算計卻又恪守婦道的人妻,一個頭腦清醒、看破不說破卻又不知該如何安置對方的現代青年。兩人就這麼站在甲板上,目光偶爾觸碰,又觸電般地迅速移開。飛舟上的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極其古怪且曖昧。恰在此時,九天之上,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撕裂了雲層,徹底打破了兩人之間這令人窒息的尷尬。話分兩頭,且說那九天罡風之上,兩位大乘期大能的鬥法,已然到了白熱化的地步。狂風捲集烏雲,一條長達千丈的月白混青色巨龍正在雲海中翻騰。那巨龍每一片鱗甲都猶如打磨得極為光滑的白金,反射著令人膽寒的冷光。其頭頂生著一對猶如血色珊瑚般交錯的荊棘龍角,正是這北海龍君殷芸綺的真身。而在巨龍對麵,一隻體型絲毫不遜色於白龍的五彩巨型孔雀正傲立虛空。孔雀尾羽大張,每一根翎羽上都閃爍著攝人心魄的五色神光,猶如一輪輪絢麗的驕陽。這孔雀,自然便是鳳棲宮宮主孔素娥的法相。“轟隆隆——”殷芸綺巨口一張,一顆大如磨盤的龍珠噴吐而出。那龍珠通體繚繞著紫色的雷霆與熾熱的劫火,猶如一顆墜落的隕星,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在虛空中撐起一個巨大的紫雷防護罩,死死抵擋著那無孔不入的五色神光的侵蝕。雷火與神光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爆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周遭的空間都被這股恐怖的能量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虛空裂縫。“孔素娥!你這賤婢,當真以為本宮怕了你不成!”殷芸綺的怒喝聲如滾滾天雷,震得下方飛舟上的鞠景耳膜生疼。她那巨大的龍眸中滿是暴虐殺意:“本宮一再忍讓,不過是因我那夫君心善,不願多造殺孽,念及你曾賜他一件嫁衣的舊情!本宮拿你這大乘期確實無可奈何,可你們鳳棲宮那麼大個聖地,上萬門人弟子,難不成個個都有你這等通天的修為?你若再敢糾纏,本宮定要踏平你鳳棲宮,叫你滿門上下,雞犬不留!”殷芸綺這番話,絕非虛言恫嚇。她本就是修行界凶名赫赫的大魔頭,死在她手下的亡魂早已罄竹難書。從泥沼中裝死反殺,到當眾勒索東家,她行事向來是不擇手段。孔素娥這般死纏爛打,已然觸及了她的底線。孰料,孔素娥聽聞此等滅門威脅,竟是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孔雀法相光芒一閃,化作一名身披五彩織金錦緞宮裝的絕色女修。她手持一把琉璃骨紙傘,麵容冷峻如萬載玄冰,眼中冇有絲毫屬於人類的情感溫度。“殺便殺。不過是一群螻蟻,又非孤的親傳弟子。”孔素娥的聲音清冷殘酷,透著一股太上忘情的冷血,“自他們入宗招惹因果的那一天起,死生便由天定。孤修的是無情大道,要在這一紀元證那大羅金仙之位,區區一個鳳棲宮,孤早就不在乎了。孤便是要踩著你北海龍君的屍骨,借你的凶名,成就孤的大道!”在孔素娥這等絕頂大能眼中,宗門、聖地,不過是她圈養在後院的家禽仆役。主人,又豈會為了幾隻家禽的死活,而放棄自己的證道之機?“倒是你,殷芸綺,”孔素娥手中萬裡定雲傘微微轉動,傘麵上的五色流光瞬間暴漲,直指下方飛舟上的鞠景,“速速將孤那頑劣的弟子交出來!隻要你交出鞠景,孤可以立下天道誓言,今後絕不再尋你麻煩!”孔素娥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罕見地透出了一絲癲狂執念。她可是堂堂孔雀明王,太荒世界公認的第一美人!以往鬥法,輸贏皆是常事。可今日,她在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身上,輸得徹徹底底。那凡人收了她的金羽霓裳,明知她是大乘期大能,明知拜她為師便可一步登天,卻偏偏為了那條醜陋的、生著孽龍角的惡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甚至揚言要與那惡龍共赴黃泉!這算什麼?這是對她容貌、地位、道法的全方位羞辱!是狠狠抽在她臉上的耳光!這恥辱,已然在她那顆完美無瑕的道心中,種下了一顆心魔的種子。若不將鞠景奪回來,強行收為弟子,日日調教洗腦,她這心魔便永無破除之日!“做你的春秋大夢!”麵對孔素娥的條件,殷芸綺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笑,笑聲中滿是嘲弄:“我殷芸綺明媒正娶的相公,憑什麼交給你這老妖婆去受苦?你連自家弟子的命都不當回事,還指望本宮信你的鬼話?”殷芸綺明白,自己的屠宗威脅打在了棉花上。這孔素娥的底線,比她這個魔頭還要低上幾分。既如此,那便唯有走為上策了。“如夢似幻,似真非真。孔素娥,你怎麼就是不長記性!”話音未落,殷芸綺巨大的龍口再次張開。隻聽“啵”的一聲輕響,第二顆龍珠被她吐了出來。這顆龍珠並非用來攻擊,而是一顆宛如玻璃球般的奇異珠子,珠內雲霧翻騰,變幻莫測。“爆!”隨著殷芸綺一聲低喝,那顆龍珠在半空中轟然碎裂。刹那間,一股濃鬱的白色迷霧如海嘯般席捲開來,瞬間遮蔽了方圓百裡的天空。孔素娥冷哼一聲,手中萬裡定雲傘猛地撐開,五色神光如利劍般刺入迷霧,瞬間將那龐大的千丈龍軀撕成了無數光斑。然而,當神光掃過,迷霧散儘。那片虛空之中空空蕩蕩,哪裡還有白龍的影子?就連下方那艘長達百丈的青雲飛舟,以及飛舟上的鞠景與慕繪仙,也如人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雲層深處,罡風呼嘯。孔素娥孤零零地立於虛空之中。她麵沉如水,緩緩抬起左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麵雕刻著古拙花紋的小巧銅鏡。鏡麵上,倒映著她那張傾國傾城卻又冰冷刺骨的麵容。鏡子的邊緣,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屬於蜃境珠的幻術波動。孔素娥手指輕輕摩挲著鏡麵,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好一條泥鰍,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她緩緩收起銅鏡,目光凝視著北方那茫茫的虛空,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卻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寒意:“殷芸綺,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筆賬,孤記下了。下次見麵,孤定要給你,長、長、教、訓。”正是:九天龍鳳決死生,幻海迷雲掩遁行。可憐雲端高傲客,折腰隻為算凡情。看官你道,這北海龍君殷芸綺藉著龍珠幻霧強行脫身,究竟將這青雲飛舟駛向了何處神仙府邸?那慕繪仙雖在鞠景麵前百般做小伏低,暫且留得一線生機,可一旦直麵那性情乖戾、善妒護短的女魔頭,這往日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又當受何等磋磨?鞠景這一介白丁,夾在大乘期正妻與化神期女奴之間,這口“軟飯”究竟是香是燙?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