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澤之畔,風雨如晦。冷雨瓢潑般澆在爛泥地裡,泛起一股子陳年水草混著魚蝦腥腐的濁氣。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黑鍋底,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泥沼中央,橫亙著一座肉山。細細看去,竟是一條千丈長的白龍,盤臥在血水與泥漿之中。那月白混青的鱗片,原本該是何等寶光流轉、威儀萬千,此刻卻黯淡無光,鱗片縫隙間深插著幾枚青綠色的翎羽法器。周遭的泥水,早被龍血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白龍身前,立著個相貌平平的凡人青年,正是鞠景。他身上那件大紅妝花緞的嫁衣,本是鮮亮紮眼的物件,此刻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下襬沉甸甸地墜著黃泥。他臉上塗的厚重脂粉,被冷雨一衝,衝出一道道溝壑,活脫脫是個落魄的花麵戲子。看官你道,凡人見著這等通天徹地的妖獸,哪個不是嚇得肝膽俱裂、屎尿齊流?這鞠景倒好,非但不逃,反倒挺直了腰桿,守在這垂死的巨獸身旁。他心裡盤算得分明:自己本就是個孑然一身的穿越客,在這異世無親無故,今日為報一碗麪的恩情代人獻祭,死便死了。隻可惜連累了這條順手護他一命的白龍。白龍那雙磨盤大小的豎瞳半闔著,透過雨幕凝視著眼前的凡人。她性子何等高傲,便是龍遊淺水,也斷不肯在螻蟻麵前露了怯。麵對鞠景願共赴黃泉的狂言,她未發一言,隻將那份了無牽掛的輕生之意看在眼裡。她與這凡人不同,她想活,想頑強地活下去,求證那虛無縹緲的大道。沉默如一堵無形冰牆,橫亙在一人一龍之間。鞠景素知大妖脾氣古怪,也不敢出言叨擾,隻任憑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灌進脊背,凍得他牙關上下打架。兩人便在這爛泥地裡,靜靜等待著那佈下天羅地網的幕後黑手現身。“嗯,人來了。”良久,白龍忽地掀起眼皮,龍喉中滾出一聲悶雷般的低語,震得地上的積水泛起圈圈漣漪。話音未落,一隻如小山般的龍爪探出,轟然一聲砸在泥水裡,恰恰擋在鞠景身前。鞠景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退了半步,透過那鋒利如戟、交錯如林的爪尖縫隙望去。隻見西北角的鉛灰色雨幕中,異象陡生。原本厚重如鐵的烏雲,好似被一柄通天巨刃生生劈開一道百丈長的豁口。萬道金燦燦的瑞氣祥光,如利劍般刺破陰霾,直直投射在泥濘的大河之畔。那光柱之中,隱隱有仙音梵唱流轉,連漫天風雨都被這光芒逼得倒卷而回。光暈深處,一名麗人撐傘緩步走來。對鞠景這凡人而言,那人尚在數裡之外;可對白龍這等大乘期大能來說,數裡之遙,不過是近在咫尺。麗人看似閒庭信步,足尖在泥沼上空三寸處虛虛一點,身形便縮地成寸般跨越百丈。不過三次起落,人已到了近前。藉著那破雲而出的微光,鞠景看清了來人的容貌。她身披五彩織金錦緞宮裝,袖口用金線盤繡著繁複的孔雀尾羽紋路。手中撐著一把琉璃骨紙傘,傘麵流轉著五色微光,將所有雨水儘數隔絕在外。這麗人容貌極美,眉眼間卻透著一股視萬物如草芥的冰冷與傲慢,恰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塵。“孔……孔小姐?”鞠景微微張著嘴,眼神發直,喉嚨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他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一步,泥水濺濕了鞋襪。他滿心擔憂與不解:這位曾在鎮上施粥贈藥的善心小姐,怎會出現在這妖魔橫行的絕地?自己不是已經穿上這身嫁衣,替她擋了那惡蛟的獻祭之災嗎?“你這凡人,命倒生得硬。”孔素娥傘骨微傾,目光越過巨大的龍爪,落在那張宛如花貓般的臉上。她語氣一如往昔在鎮上施粥時那般親切,隻是這親切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孤賜你的金羽霓裳,連最外層的防禦禁製都未曾觸發,你便全須全尾地活了下來。隻可惜,你這身根骨實在是渾濁不堪,毫無靈根可言,修仙一途是走不通了。”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宛如賜下天大恩典般說道:“不過,念你這份替死的苦勞,入孤的鳳棲宮門下做一個掃地童子,孤保你此生富貴無憂。”這段話落在鞠景耳中,直如天書一般。什麼金羽霓裳?什麼修仙根骨?什麼鳳棲宮?他腦中嗡嗡作響,隻覺得眼前這位熟悉的孔小姐,變得極其陌生,好似戴了一張精美卻冰冷的麵具。“鳳棲宮的孔雀明王,親自下場做局,以滿鎮凡人為餌,本宮今日輸得倒也不算冤。”冇等鞠景理清頭緒,身後的白龍已然開口。那聲音清冷空靈,卻帶著刀鋒般的譏誚:“隻是堂堂大乘期明王,竟要扮作一個凡俗小丫頭去騙人,也不怕傳出去,墮了你那五色神光的威名。”白龍一語道破來人身份,語氣中滿是冤家路窄的陰冷。孔素娥麵色不改,持傘的手甚至未曾晃動分毫,語氣不鹹不淡:“若是為了誅殺你這罪惡滔天的北海龍君,孤化作什麼模樣又有何妨?除魔衛道,本就不拘小節。”說罷,她素手輕輕一揮。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氣浪平地捲起,鞠景隻覺雙腳離地,整個人如同一片落葉般被橫推出數丈遠,穩穩落在龍爪的庇護圈外。直到此刻,鞠景那被凍得遲鈍的大腦才轉過彎來。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骨子裡的寒意:這位孔小姐,哪裡是什麼需要人保護的弱女子?她分明是佈下這殺局的執棋者!“除魔衛道?”白龍聽聞這四個字,忽地仰起修長的脖頸,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狂笑。笑聲中夾雜著龍吟,震得周遭的雨水瞬間化作白霧。“好一個除魔衛道!你眼睜睜看著那冒充本宮名號的惡蛟,將這鎮上的凡人一口口吞吃,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你便躲在暗處,隻等本宮現身除那惡蛟時,再用紅線羅網暗算偷襲。用這滿地生靈的血肉做你的誘餌,孔素娥,你這正義標榜得,可真叫人作嘔!”白龍從不否認自己行事霸道狠辣,但見著這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視人命如草芥的正道大能,隻覺滑天下之大稽。孔素娥柳眉微蹙,似乎對白龍的粗鄙之語頗為不悅。她轉動傘柄,五色微光將白霧儘數驅散。“天道輪轉,凡人壽數不過區區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定數。能為誅殺你這等絕世大魔獻出性命,也是他們幾世修來的福分。”孔素娥語氣平淡,彷彿在述說一件天經地義的鐵律,“孤借用此地生靈作餌,自然會結下因果。所以,孤才破例在這鎮上收一門徒,作為對這方天地的補償。”她目光流轉,落在泥水中的鞠景身上,露出一抹略顯無奈的神色:“孤本想收個冰雪聰明的女娃,奈何這鎮上稍微有些靈根的,皆是貪生怕死、心性涼薄之輩。倒是你這毫無天賦的泥腿子,為了區區一碗麪條的恩情,竟敢自告奮勇替人受死。甚至還陰差陽錯地通過了孤設下的附加考驗,穿上了孤親手編織的金羽霓裳。罷了,這便是天定的緣分。”看官你道,這修真界的賬本,算得何等冷酷無情。成百上千條鮮活的人命,在孔素娥眼中,竟隻需收一個徒弟便能抹平。這等上位者的傲慢,直叫人不寒而栗。孔素娥收斂神色,微微揚起雪白的下巴,用一種近乎施捨的命令口吻對鞠景說道:“跪下,稱呼孤為師尊吧。”此言一出,四野俱寂。孔素娥此刻的表情高傲至極。在她看來,這等一步登天的巨大恩賜,莫說是區區一個凡人,便是那些元嬰、化神期的散修老怪,也會毫不猶豫地跪地磕頭。那可是鳳棲宮!太荒三宮七宗之一,人妖精怪心目中高不可攀的聖地。能入孔雀明王的門牆,哪怕是個記名弟子,也足以在東袞荒洲橫著走。“嘖嘖,你們這些正道偽君子,算盤打得真是震天響。”白龍盤臥在爛泥中,雖身陷絕境,卻依舊維持著那份從容體麵。她甚至破天荒地對鞠景打趣了一句:“凡人,你今日可是走了大運了。這等萬年難遇的機緣砸在頭上,此時不跪,更待何時?你若成了她的弟子,本宮這階下囚,說不得還要看你的臉色呢。”白龍這話,七分嘲弄,三分試探。她素來不信人心,更不信一個凡人在成仙得道的誘惑麵前,還能守住那點可笑的底線。雨,下得更急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鞠景臉頰上,生疼。他聽懂了白龍的話,也徹底理清了這荒謬的因果:孔小姐他們放任惡蛟吃人,隻為誘捕眼前這條順手救了自己的白龍。而自己,不過是他們棋盤上一顆無足輕重的探路石。“原來是小姐布的局嗎?”鞠景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聲音不大,卻出奇沉穩。孔素娥微微頷首,靜候這凡人磕頭謝恩。誰知,鞠景非但冇有曲膝,反而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對著孔素娥深深作了一揖。“抱歉,請恕我不能答應。”他直起身,語氣堅決如鐵:“我已答應了,要與龍君共赴生死。”孔素娥那張古井無波的絕美麵容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柳眉緊緊絞在一起,看著鞠景駐足轉身、大步走向白龍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絕倫的錯愕與難以置信。居然有人拒絕她?還是個毫無修為、命如草芥的凡人?!“你是什麼意思?”孔素娥的聲音冷了下來,周遭的溫度陡降,積水邊緣竟結出了細碎冰淩。鞠景停下腳步,回過頭,迎著那足以碾碎他骨骼的大乘期威壓,咬牙說道:“很感謝孔家曾經救我的恩情,但那份情,我穿上這身嫁衣替死時,便已經還清了。現在,我要還龍君剛剛護我免遭惡蛟吞冇的救命之恩。”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到白龍那隻巨大的龍爪旁。他深吸一口氣,伸出被翎羽法器嚴重燙傷、滿是水泡的雙手,吃力地扯開身上那件沉甸甸、濕漉漉的大紅嫁衣。“嘩啦”一聲,殘破的嫁衣被他用力展開,像一麵鮮紅的旗幟,蓋在了白龍爪子的一角,試圖為她擋去幾絲冰冷的風雨。這動作笨拙可笑,甚至毫無意義。那嫁衣連龍爪的一片指甲蓋都遮不住。但白龍的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你這螻蟻,跑回來做什麼?”白龍腦中半是迷惑,半是惱怒。她實在看不懂這個凡人的腦迴路。這種優渥到極點的條件都不要,他是瘋了嗎?多少高階修士打生打死,就是為了進鳳棲宮當一條狗,她當年在泥沼中掙紮時,也曾對那種大宗門的庇護豔羨不已。“剛剛不是說了,要陪龍君您一起死嗎?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可背信棄義!”鞠景抬起頭,衝著高高在上的龍頭大聲呼喊,雨水灌進嘴裡,嗆得他連連咳嗽。他像個倔強的愣頭青,怕白龍聽不見似的:“我答應了你,便不會反悔!生命固然可貴,可若要我踏著你的屍骨,去給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女人當徒弟,我鞠景寧可立刻撞死在這泥地裡!”“放肆!”白龍怒斥一聲,龍鬚無風自動,震得鞠景耳膜生疼。“本宮何須你這等螻蟻的憐憫?你也配和本宮一起死?本宮不過是看你方纔那副等死的模樣,像極了本宮年幼時的慘狀,順手撈了你一把罷了。誰要你這賤命來還!”白龍口中罵得狠毒,心底卻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她不是好人,殺人盈野,仇家遍地,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陪你一起死”這種蠢話。“怎麼不配!”鞠景胸中激盪起一股莫名的豪氣,他一把扯下腰間那顆從惡蛟體內落出的內丹,雙手高高舉起,珠光在雨幕中熠熠生輝:“我可是坐著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嫁給龍君的!這是龍君賞我的定情信物!而且,有我這麼個人陪著龍君走這黃泉路,龍君在那邊,也不至於太過孤單,了無牽掛了吧!”這番話說得毫無邏輯,純屬熱血上頭的衝動之語。或許是感懷於白龍方纔那抹孤寂的眼神,或許是極度厭惡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嘴臉,鞠景在這一刻,徹底拋卻了生死恐懼。“為了這條作惡多端的惡龍,你竟敢忤逆孤?”孔素娥的眉頭已擰成了一個死結。她隻覺眼前這凡人不僅愚不可及,更是在當眾狠狠扇她的耳光。鳳棲宮宮主的臉麵,竟被一個泥腿子踩在了腳下。“她做過什麼,我不知道,我也無所謂了。”鞠景搖了搖沾滿泥漿的腦袋,直視著孔素娥那雙冰冷的眸子,“反正今日橫豎是個死。但我卻親眼看到,你們拿活生生的人喂蛟!用我這個無辜之人作餌!你們這滿口仁義道德的正道神仙,骨子裡又比這惡龍乾淨多少?”鞠景不是個非黑即白的聖人。若換個場景,冇有白龍的捨命相護,讓他拜入孔素娥門下,他自然千恩萬謝。可偏偏造化弄人,白龍在此,生死關頭,他這筆“道義賬”算得明明白白:他隻認眼前護他之人。危局之中,他捨生取義,選了這條絕路。“放肆!殷芸綺算什麼救命恩人?”孔素娥被鞠景的話徹底激怒,厲聲喝破了白龍的真名:“孤賜你的金羽霓裳,足以抵禦那蛟龍的全力一擊!你從始至終都毫無危險,何須用你作餌?你根本不欠她什麼恩情,少在這裡自作多情!”這是孔雀明王生平第一次被人拂了麵子,也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的收徒執念,偏生這執念撞上了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哦,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鞠景聽罷,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中透著一股看破生死的灑脫:“但我不想與孔小姐討論這虛無縹緲的心學問題。多謝孔小姐厚愛,鞠景福薄,消受不起。若是小姐還念及舊情,待會兒殺我時,還請下手痛快些,莫讓我受太多苦楚。”他不瞭解前因後果,也不在乎誰是真善誰是偽惡。他隻知道,此時此刻,他不願讓這條傷痕累累的白龍,在這冰冷的泥沼中孤苦伶仃地死去。情緒渲染到此,死便死了。“你這螻蟻,當真要嫁給本宮?當真要陪本宮這魔頭一同隕落?”巨龍那龐大的身軀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轟鳴。她低下高貴的龍頭,龍目中透出一股複雜至極的神色,似嘲弄,似震驚,又似悲涼。她被這凡人的不自量力逗笑了,世間怎會生出這等蠢物?“萬望龍君,莫要嫌棄。”鞠景迎著那足以碾碎靈魂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決定已下,便再無悔意。今日他本就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悲喜交加之際,心中反倒生出一股無所畏懼的痛快。“轟隆!”白龍猛地一挺身軀,從爛泥中盤旋而起,化作半立的姿態。那股屬於大乘期巔峰的恐怖威壓,如海嘯般排山倒海地壓向四方。龍目圓睜,威儀萬千,再無半點方纔的虛弱與頹廢。“孔雀明王,你今日倒是給本宮做了一樁好媒!”白龍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雲霄,“本宮縱橫天下數千年,還是頭一遭,有人放著明王親傳弟子的通天大道不走,偏要陪本宮這個天煞孤星共赴黃泉!本宮怎會嫌棄?本宮隻是怕你這小卒子,事到臨頭悔青了腸子!”白龍那雙豎瞳死死盯著鞠景。大能觀人,不看錶象,直視本心。鞠景雖被威壓逼得雙腿戰戰,幾乎要跪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攥著那件破爛的嫁衣,倔強地仰著頭,眼中冇有一絲一毫的雜念與謊言。“愚不可及!”孔素娥見狀,冷笑連連,出言譏諷道:“凡人,你可知你眼前這怪物是什麼東西?你且睜大狗眼看清楚,她頭上那對醜陋至極的珊瑚龍角!那是被整個龍族唾棄、驅逐的孽龍印記!她命犯天煞,克天克地克父母親友,靠近她的人皆死於非命!你想嫁給她?想陪這個惡貫滿盈的醜陋怪物一起死?”孔素娥字字如刀,句句誅心。她知曉鞠景是個毫無修行常識的凡人,便刻意將殷芸綺最忌諱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企圖用這等修真界的常識,嚇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醜陋?”鞠景被這番話吼得一愣,隨即轉過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起白龍頭上那對交錯如荊棘、宛如血色珊瑚般的巨大龍角。半晌,他忽地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我倒是覺得,挺漂亮的。”“複雜、精美,像是一件渾然天成的藝術品。比那頭長著鱷魚臉的惡蛟,不知好看了多少倍。”鞠景深吸一口氣,“恰好,我也是個無親無故的孤家寡人。她克天克地,唯獨克不著我。克就克吧,我鞠景認了。後悔是不可能的,請龍君放一百二十個心。”鞠景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他哪裡懂得什麼天煞孤星?都要死的人了,還管什麼災禍不災禍的。從小接受的教育,教他如越王勾踐般隱忍,也教他如文天祥般不屈。站著死,總好過跪著活。“你這犟種!少在這裡說些違心的漂亮話!”殷芸綺猛地打斷了鞠景,語氣中竟透出幾分壓抑不住的冷酷與顫抖。孔素娥那番話,精準地踩在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那塊潰瘍上。如果鞠景此刻老老實實地說害怕這畸形龍角,隻是出於天真可憐她、感恩她才陪她死,她或許還會高看一眼。可這凡人,竟敢當麵誇讚她這象征著詛咒與災厄的龍角精美!這是觸了她的逆鱗!“畸形龍角美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謊話連篇!”孔素娥見縫插針地提醒道:“此等異象,在修真界統稱‘孽龍’,乃是不祥之兆。連你們凡間的民間傳說中都有記載。你這泥腿子,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可討不了這魔頭的好!”孔素娥倒不在乎揭殷芸綺的傷疤,她隻怕鞠景這蠢貨一句話惹毛了殷芸綺,被一爪子拍成肉泥,那她收徒的盤算便徹底落了空。“彆人怎麼看,我不知道。但我鞠景,就是覺得好看。”鞠景對孔素娥的警告嗤之以鼻,脖子一梗,大聲頂撞回去:“都要死到臨頭了,我還費儘心思騙你們這兩個神仙做什麼?多謝孔小姐的關心,您若真念舊情,現在就請動手吧!”雨幕中,兩股屬於大乘期巔峰的恐怖威壓,如兩座大山般同時壓在鞠景肩頭。可這凡人的脊梁,竟硬生生地扛住了,未曾彎下半寸。兩人都看出了,鞠景冇有撒謊。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那對孽龍角極美。“愚蠢。”孔素娥麵色鐵青,冷冷吐出兩字。“無知。”殷芸綺同樣咬牙切齒,評價竟如出一轍。明明是不死不休的死敵,此刻卻對這個凡人給出了相同的定語。白龍那雙充斥著暴戾與孤傲的豎瞳中,卻悄然劃過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本宮活了數千年,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覺得這雜亂如草的孽龍角……好看。”白龍緩緩抬起那隻巨大的龍爪,將那渺小如蟻的青年輕輕攏至眼前。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俯視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而是在端詳一個活生生的“人”。看著那張妝容斑駁如花貓的臉,看著那渾身濕透宛如落湯雞般瑟瑟發抖的身軀,白龍心底那座冰封千年的高牆,竟在這凡人坦誠的目光中,轟然坍塌了一角。重點是那心跳聲,平穩而有力;重點是那雙眼睛,清澈且坦誠。他真的不在意什麼災星詛咒,他真的不覺得這龍角醜陋,他甚至……有些喜歡。“夫君?”白龍微微歪著碩大的龍頭,鼻腔中噴出一股溫熱的龍息,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新奇,吐出了這個對她而言陌生至極的詞彙。她這一生,從未如此喚過任何人。這送上門的凡人夫君,倒也不算討厭。她這聲呼喚,或許是為了刺激孔素娥,又或許,是真真切切地被撥動了心湖。“嗯?”鞠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嬌呼雷得外焦裡嫩,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錯愕。萬萬冇想到,這殺伐果斷的白龍,竟真的順杆爬,配合他演起這齣戲來。“鞠景,你當真鐵了心,要與這條孽龍同歸於儘?寧死也不做孤的弟子?”孔素娥突然收斂了渾身的殺氣,手中那柄流轉著五彩微光的琉璃傘被她“唰”地一聲收起。奇景頓生。傘收之際,漫天風雨戛然而止,烏雲儘散,一輪烈日當空懸掛,雨過天晴。“抱歉,確實有些不自量力。”鞠景被巨龍那聲“夫君”叫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心裡卻硬氣得很,“可殷龍君既然認下了這個身份,陪她殉葬,便是我為人夫君的責任。如今更是名正言順了。”情緒烘托到了這個份上,他若此刻出爾反爾,那纔是真正的跳梁小醜。“好,很好。”孔素娥非但冇有發作,反而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語氣輕柔地問道:“那如果,孤今日大發慈悲,放過她一條生路。你,可願拜入孤的門下?”“願意。”鞠景想都冇想便答道,“若能換龍君一命,也算是還了小姐的救命之恩。隻是……”他咧嘴笑了笑,笑容中透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狡黠:“小姐費了這麼大陣仗,佈下天羅地網來抓龍君,您捨得就此放棄嗎?我不信。”他總覺得,這兩人廢話未免太多了些。“那你留下吧。跪下,叫師尊。”孔素娥麵無表情地吐出這句話。這等兒戲般的交易,徹底顛覆了鞠景對修仙大能的認知。“啊?”鞠景啞然失聲,徹底懵了。孔素娥花了這麼大心思,甚至不惜放棄追捕白龍,就為了讓自己拜師?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圖謀?“怎麼?現在還不願意嗎?”孔素娥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純淨可愛的笑容。若是不知底細的人見了,絕難將這笑容與那個縱容惡蛟吞吃滿鎮生靈的魔頭聯絡在一起。“願意!師尊在上,請受徒兒一拜!還請師尊高抬貴手,放過龍君!”鞠景不再猶豫。能活著,誰願意死?他看了看距離地麵足有三米高的龍爪,正尋思著怎麼跳下去,那原本緊緊護著他的龍爪卻極其輕巧地鬆開了一個缺口,任由他走出庇護,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泥地裡,磕下了一個響頭。就在鞠景磕頭的瞬間,那隻鬆開的龍爪卻猛地攥緊,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鳴聲,似有極大的不甘。“殷芸綺,帶著你那條爛命,滾吧。”孔素娥對鞠景的跪拜看都不看一眼。她隻是隨意地抬起素手,淩空一抓。一股沛然莫禦的吸力傳來,鞠景隻覺眼前一花,整個人便被隔空攝到了孔素娥身旁。與此同時,孔素娥的指尖,赫然多了一片青綠色的翎羽。她冷漠地驅趕著白龍,那嫌棄的語氣,活像是在打發一條喪家之犬。這番做派,倒讓人分不清,她佈下這殺局,究竟是為了圍獵殷芸綺,還是專門為了抓鞠景。“孔素娥,你是什麼時候看穿的?”一直盤臥在泥沼中的殷芸綺,突然沉聲反問。鞠景跪在地上,滿臉莫名其妙:看穿什麼?有什麼值得看穿的?“方纔這凡人為了護你,用手扯開嫁衣時,手背觸碰到了孤刺入你鱗片中的青綠翎羽。那翎羽上附有孤的五色神光,凡人觸之必化為灰燼。可他身上的金羽霓裳,卻並未觸發防禦禁製。”孔素娥居高臨下地看著巨龍,語氣中透著一絲恍然:“孤便猜想,那翎羽上的神光,早被你暗中化解了。你這條孽龍,果然極難對付。裝死隱忍這麼久,就是想等孤大意收徒時,暴起反擊吧?”鞠景腦海中那團迷霧瞬間被驅散。“你也挺不好對付。所以你剛剛廢了半天話,逼這凡人拜師,全是為了試探本宮是真死還是假死?”伴隨著殷芸綺那滿含殺意的冷笑,那具龐大的龍軀緩緩從泥沼中騰空而起。“噗!噗!噗!”深插在月白鱗片間的青綠翎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漆黑如墨,隨即紛紛剝落,掉入泥水之中。原本氣息奄奄、看似重傷垂死的巨龍,周身猛地爆發出耀眼的雷光。那壓迫得空間都隱隱扭曲的氣勢,哪裡還有半點虛弱的影子?鞠景仰著頭,看著這一連串的驚天反轉,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窗戶紙徹底捅破了。原來殷芸綺壓根就冇受重傷!難怪這兩個大乘期老怪在這裡絮絮叨叨扯了半天閒篇就是不動手,感情全是在互相算計、互相試探!自己這個凡人,在這場神仙打架中,徹頭徹尾地成了一個測謊儀!“冇錯。孤隻是冇想到,連那絕殺的九幽鎖魂陣都冇有鎖住你。”孔素娥蛾眉微皺,頗為感歎地歎息一聲,“難怪這些年來,正魔兩道無數高手圍剿你,卻屢屢讓你逃出生天。”“本宮若是冇點壓箱底的保命本事,這身龍骨早被你們熬成湯了!”殷芸綺龐大的身軀盤旋在半空,雷光吞吐,傲睨萬物。大乘期修士,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老狐狸?底牌多得是。“是嗎?那你且看看,這件東西,能不能要了你的命!”孔素娥眼中寒芒一閃,再不複方才的平和。她手腕輕抖,將那柄收起的琉璃傘猛地向空中拋去。“萬裡定雲傘!”油傘迎風暴漲,瞬間化作百丈大小,傘麵轟然撐開。隻聽“嗡”的一聲巨響,傘骨中射出一道粗如山嶽的璀璨金光,以泰山壓頂之勢,狠狠罩住了半空中盤旋的巨龍。“天階法寶?難怪你今日敢單槍匹馬跑來謀害本宮!”殷芸綺發出一聲略帶驚慌的龍吟。那金光罩下的瞬間,周遭百裡的空間好似被徹底凍結,原本遊刃有餘的龍軀,竟如同陷入了萬年玄冰之中,再也動彈不得分毫。“此寶乃是孤耗費百年心血,專門為你這妖孽煉製的剋星!被金光罩住,你那引以為傲的遊龍身法便徹底成了擺設。”孔素娥的語氣透出無儘的狠厲與快意。她並指如劍,淩空一指:“今日,便是你這天煞孤星的死期!斬!”話音未落,一柄流光溢彩的飛劍自她袖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長達百丈的驚天長虹,攜帶著撕裂天地的恐怖威能,直挺挺地刺向被定住的龍軀。“嗤——”飛劍毫無阻礙地洞穿了白龍的逆鱗,直入心臟。預想中龍血噴湧、天地變色的場景卻並未出現。那被刺中的龐大龍軀,竟在劍鋒透體而過的瞬間,如同水麵上的倒影般泛起一陣漣漪,隨即化作漫天夢幻般的彩色泡影,在風中寸寸消散。“什麼?!”孔素娥臉上的快意瞬間凝固,瞳孔驟縮。“孔雀明王,本宮的夫君,本宮便笑納帶走了!”九天之上,遠遠傳來殷芸綺那帶著幾分狂傲戲謔的嬌笑聲。孔素娥猛地轉頭看向身側。那個方纔還跪在地上、被她攝到身邊準備收為弟子的凡人鞠景,此刻身形也如水波般扭曲起來,最終化作一個泡影“啵”地一聲碎裂開來。這孔雀明王自詡算無遺策,視滿鎮生靈如草芥棋子,卻生生被一條白龍在眼皮子底下用幻術耍了個團團轉,連那剛逼著磕頭的便宜徒弟也碎作了泡影。正是:明王高坐算機深,怎敵凡子一片心。蜃景空留琉璃傘,惡龍攜夫入雲深。這等奇恥大辱,堂堂大乘期的鳳棲宮宮主豈能善罷甘休?那殷芸綺施展幻術帶著鞠景,究竟遁往了何處?兩人這陰差陽錯認下的“夫妻”,又將生出何等變故?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