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三伏酷暑,本該是烈日灼心之時,這東袞荒洲的湖心島上,卻正壓著一層如同潑墨般的濃雲。狂風捲著暴雨,宛如天河倒傾,劈頭蓋臉地砸向島中央那頂孤零零的花轎。颶風在湖麵上嘶吼,撕扯著轎頂那層劣質的紅綢。這不過是個糊弄鬼神的廉價物件,哪裡擋得住這等天地之威?不多時,渾濁的雨水便順著轎子的帽簷嘩啦啦地淌下,猶如斷了線的珠子,幾股水流更是直接穿透了單薄的轎頂,冰冷刺骨地滴落在轎中人的臉上。轎中端坐的,並非什麼嬌滴滴的新娘,而是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的青年——鞠景。他此刻正抬起手臂,用那寬大的鳳袍衣袖死死遮擋著麵門,試圖擋住那些無孔不入的冷雨。身上這襲大紅妝花緞嫁衣,本是凡間女子出閣時的體麵行頭,如今穿在他一個大男人身上,裡外透著一股荒誕的死氣。頭上那頂鳳冠更是沉重,壓得他脖頸痠痛。他臉上塗抹著厚重的脂粉,畫著濃豔的女紅,那手藝極好的化妝師硬生生將他這平平無奇的男兒麵相,描摹出幾分女子的淒婉。這是他生平頭一遭穿女裝,想來,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死到臨頭,還怕什麼雨水亂了妝容?”鞠景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他死死攥著袖口,雨水順著他舉起的手臂滑入內衫,激起一陣陣寒戰。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懼意,暗自忖度:“這世道本就人命如草芥。今日死在這裡,說不定兩眼一閉,魂魄便能飄回地球的那個小窩裡去。”他不斷地在心頭盤算著這筆生死賬,試圖給自己壯膽。這湖心島,便是當地人用來祭祀“北海龍君”的祭台。周遭的湖水已經在暴雨中瘋狂上漲,漫過了島嶼邊緣的青石階,一點點逼近花轎。所謂龍君娶妻,不過是拿活人填那妖魔的肚子。傳聞中,那盤踞在此的龍君乃是一條生性貪婪的惡蛟。曆年來獻上的新娘,次日總能在下遊河灘上尋見些斷肢殘臂,偶爾還能碰見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在蘆葦蕩裡隨著波浪上下浮沉。更有那走南闖北的道人言之鑿鑿,稱喪生蛟口之人,三魂七魄皆會被拘禁在蛟龍腹內的煉獄之中,日夜受那幽冥之火熬煮,永世不得超生。這等淒慘的死法,誰家好女兒肯來?偏生這回抽中死簽的,是鎮上十裡八鄉有名的大善人。那戶人家家底殷實,平日裡施粥舍藥,活人無數,膝下卻隻有一根獨苗千金。死簽一出,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哀慟之聲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主人家散儘家財,召集了所有曾受過恩惠的女子,許以百兩黃金、良田千畝,隻求一人能替小姐赴死。重賞之下,滿堂寂靜。百兩黃金固然能買命,可誰又願意去受那永不超生的罪?鞠景當時就站在廳外。他是個穿越客,初來乍到時言語不通,又逢著大荒年,餓得七葷八素。若非這家人路過,將險些被野狼叼走的他撿回來,賞了一碗臥著兩個荷包蛋的熱湯麪,他早成了一堆荒骨。他算了一筆賬:自己在這個世界煢煢孑立,無父無母,無親無故,連個說話投機的朋友都冇有。多活的這幾個月,全是人家白給的。一條命,換人家闔家團圓,這買賣,做得。於是他站了出來,問了一句:“男身穿上嫁衣,可能替死?”此刻,坐在漏雨的花轎裡,鞠景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水聲,身子終究還是誠實地發起抖來。他不後悔報恩,他隻是個凡人,麵對即將被活生生撕碎嚼爛的結局,恐懼如同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蠢……真他孃的蠢。早知如此,還不如答應了那樁美事。”鞠景咬著牙,喃喃低語,聲音碎在雷聲裡。出嫁前夜,那富家小姐感念他替死之恩,紅著眼眶來到他房中,要以清白之軀與他合巹,權當報答。那是個生得極為水靈的姑娘,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桂花香。鞠景當時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硬是板起臉孔,嚴詞拒絕了人家,隻討要了這身做工精細的妝花緞嫁衣。“人家姑娘日後還要嫁人,救人救到底,彆臨了還留下一筆爛賬。”他當時是這麼想的。現下回想起來,看著袖口上那用金線繡得栩栩如生的展翅孔雀,鞠景苦笑連連。自己這等小市民,居然也有坐懷不亂、捨生取義的一天。他一把掀起轎廂側麵的紅布窗簾,試圖讓外頭的冷風吹散腦中紛亂的思緒。烏壓壓的天幕彷彿要塌下來一般,一道慘白閃電撕裂蒼穹,瞬間照亮了湖心島。電光映在他塗滿脂粉的臉上,慘白如紙。送親的隊伍早已逃得無影無蹤,這方寸之地,隻剩他一個大活人。雷聲滾過,短暫安靜中,周遭的水流聲變得異常清晰。不再是雨水敲打地麵的清脆,而是大股水流翻湧、擠壓的沉悶聲響。水麵在迅速拔高。危險的腥風,順著窗簾的縫隙鑽進轎廂,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河泥與腐肉混合的惡臭。“來了。”鞠景心頭猛地一縮,立刻放下窗簾,死死閉上眼睛。他腦海中不斷勾勒著那惡蛟的模樣。傳聞說是蛟,冇有角,有鱷魚的嘴臉,大魚的身段。他曾一度以為那是鄉野村民的誇大其詞,可此時此刻,那股實質般的妖氣壓迫得他幾近窒息,連呼吸都覺得肺腑生疼。等死的過程,遠比死亡本身更熬人。便如溺水之人,明知掙紮無用,水麵卻一點點冇過口鼻。外頭的雨水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擋住了,不再敲打轎頂。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鱗片摩擦爛泥的聲響。“沙——沙——沙——”那聲音極其沉重,每一下都伴隨著地麵的微微震顫。鞠景終究冇忍住那股源自本能的窺探欲,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將紅布窗簾極其緩慢地挑開了一絲縫隙。隻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徹底停滯了。窗外,冇有風雨,冇有湖水。隻有一顆水缸大小的猩紅豎瞳。那眼球宛如一塊巨大的琉璃凸透鏡,渾濁的瞳孔邊緣佈滿暗紅色的血絲。此刻,這隻眼睛正死死貼在轎廂外,巨大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這頂渺小的紅轎子,以及轎子裡那個嚇得麵無人色的“新娘”。“真有這種怪物……”鞠景渾身的骨頭瞬間軟了,雙腿如同麪條般失去知覺。他死死揪住胸前的嫁衣,連尖叫的力氣都被這極致的巨物恐懼抽乾。“嘎——嘎——”一陣陰鷙宛如破鼓遭重錘的怪異嘶鳴聲在轎頂炸響。緊接著,整頂花轎劇烈地搖晃起來。那怪物似乎在用它龐大的身軀蹭著轎廂,像是食客在把玩盤中即將入口的糕點。花轎傾斜,鞠景的身子猛地撞在木板上。尋常人遇到這等陣仗,隻怕早已嚇得屎尿齊流、昏死過去。鞠景雖未昏厥,腦中卻也隻剩下一片空白。他死死摳住轎廂邊緣的木條,指甲縫裡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出去是死,留在轎子裡也是死。他死守在這木頭匣子裡,僅僅是因為對那外麵那龐然大物的本能恐懼,讓他連邁出一步的勇氣都生不出來。花轎被粗暴地搖弄了幾下後,突然停住了。一息。兩息。三息。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鞠景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轎門。就在這令人瘋狂的壓抑中,轎門前的紅布簾子,被人從外麵輕輕挑開了。冇有腥風血雨,冇有血盆大口。鞠景那因恐懼而渙散的目光,直直對上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龐。那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絕色美婦。鵝蛋臉龐儘顯高貴典雅,一雙桃花眼中斂著三分冷傲、七分睥睨。她肌膚勝雪,白皙的修長頸項下,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腕,腕上虛虛籠著一串翠綠欲滴的玉珠。她身披一襲月白混青色的廣袖流仙裙,衣襬上繡著繁複的雲錦紋路,在這破敗的泥濘中,便如謫仙降世,纖塵不染。“嗬,出來吧。竟然弄個男人穿上嫁衣來糊弄本宮,這幫凡夫俗子,未免也太過敷衍了些。”美婦冷哼一聲,聲音清脆如玉擊冰盤,卻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壓。這一聲冷哼,夾雜著不悅,瞬間將鞠景從驚駭中拉回了現實。“這……這就是北海龍君?”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既然已經暴露,再裝聾作啞也無濟於事。鞠景咬緊牙關,鬆開摳著木條的手,拖著酥軟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花轎。他一腳踩在泥濘裡,冰冷的雨水瞬間拍打在他的臉上,將他臉上那層厚重的脂粉沖刷得斑駁不堪。他深吸一口氣,仰起頭,迎著美婦那審視的目光,用儘全身力氣說道:“是我擅作主張換了祭品,與他人無乾,請龍君責罰。”一人做事一人當,既然替了這死劫,便把所有賬都扛下便是。“哦?”美婦微微挑起好看的眉頭,語氣冷淡,“是替你心悅的女子?”說話間,鞠景注意到一個極其詭異的細節。那漫天傾瀉的暴雨,在落到美婦頭頂一尺高的地方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自動分流向兩側,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水幕。水幕之後,美婦那雙蒼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嘲弄,似乎見慣了這種凡人間的癡男怨女戲碼。“不是。”鞠景挺直了腰板。儘管雙腿還在打顫,底氣也明顯不足,但他依舊倔強地站在這位凶名赫赫的“龍君”麵前,“是替救命恩人,還恩。”“愚蠢。”美婦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什麼恩情,值得你連命都不要?”她看著鞠景的眼神,便如看著一個在泥水裡撲騰的滑稽小醜。冇有惡意,隻有純粹的高位者對底層螻蟻愚昧行為的不解與輕視。“野狼口中救下的人命,讓我在這世上多活了幾個月。”鞠景答得老實。對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現代大學生而言,初落入這未知的原始森林,餓了整整兩日,又被群狼尾隨了一整天。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隻有親曆者才能體會。那家人踏青路過,一箭射退野狼,將他帶回人世間。這等恩情,重如泰山。“就為這,便值得你獻出性命?”美婦的笑聲更大了,笑聲中滿是肆意與不屑,“凡人,你的命,未免太廉價了。”“確實廉價。”鞠景抹了一把臉上混著脂粉的雨水,苦澀一笑,“我在這世上,孑然一身,無親無故,連個牽掛都冇有。一條爛命,若是能祭了龍君,換恩人一家老小平安,這筆買賣,我以為做得。萬望龍君收下我這條命,原諒他們的欺瞞。”被那巨眼驚嚇過後,鞠景此刻的腦子反而被雨水澆得異常清醒。死便死了,至少這賬算得明白。美婦的笑聲戛然而止。她那雙蒼青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般在鞠景身上來回刮過,試圖從他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冇有。冇有算計,冇有虛偽,隻有一種認命般的安寧與坦然。這是一個真真切切準備好被生吞活剝,卻依然覺得這筆賬劃算的人。“野狼口中救下你,你要還恩。”美婦冷哼一聲,周身的氣場驟然變得淩厲起來,“那若是在蛟口之下救下你呢?”鞠景聞言一愣。還未等他細想,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落在頭頂的雨水停了。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向天上看去。隻見花轎上空的天光已經被完全遮蔽。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軀,宛如一把漆黑的巨傘,死死蓋住了他們頭頂的天空。那是一條生得極其醜陋的怪蛇。長達數十丈的蛇身上佈滿暗褐色的粗糙鱗片,尾部生著魚鰭,腦袋卻如同一座宮殿般巨大,赫然是一張佈滿肉瘤的鱷魚臉。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微微張開,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臭味如狂風般撲鼻而來。那嘴巴上下開合足有四五米寬,裡麵密密麻麻生滿了尖牙。那牙齒並非尋常野獸的形態,而是如同七鰓鰻一般,呈螺旋狀層層疊疊向喉管深處延伸,每一顆鋸齒都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此刻,這隻龐然大物正懸停在半空,那顆水缸大小的猩紅豎瞳中,竟然流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驚恐。這等連大山都能撞塌的妖魔,此刻竟在害怕麵前這個看似柔弱的美婦。鞠景被這極具衝擊力的妖邪景象震得頭皮發麻,本能地向後倒退了一大步。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鎮上那些傳言真是可笑,這等體型的怪物,一口吞下十個活人都嫌不夠塞牙縫,哪裡還會閒得無聊去把人啃成斷肢殘臂留在河灘上?就在鞠景胡思亂想之際,美婦出手了。隻見她素手輕抬,湖麵上的水流瞬間沸騰。數十道粗壯的水柱拔水而起,在空中凝結成晶瑩剔透卻又堅不可摧的水流鎖鏈,隻一息之間,便將那半空中的惡蛟死死鎖住。任憑那惡蛟如何瘋狂扭動龐大的身軀,那水鏈竟是紋絲不動。“區區泥鰍,也敢冒充本宮的聲名作威作福,其罪當誅!”美婦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帶上了一種震懾神魂的浩蕩天音。“你且留著這條賤命回去,告訴那些凡夫俗子。冒充北海龍君的妖魔,今日已伏誅!”話音未落,美婦張口吐出一顆龍珠。那珠子通體縈繞著青色的靈氣,剛一離體,便引得九天之上雷聲大作。龍珠滴溜溜一轉,直接飛至惡蛟頭頂。刹那間,珠身騰起熾烈的紫色電火。那雷火迎風便漲,瞬間化作一片火海,將那龐大的惡蛟完全吞冇。詭異的是,這雷火在暴雨中非但不滅,反而越燒越旺。那連綿的雨水在這等神威麵前,竟也成了助燃之物。“吼——!”惡蛟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那巨大的身軀在火海中瘋狂翻滾,每一次掙紮都掀起滔天巨浪。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聲穿透了風雨,直傳出數十裡外。河畔城鎮裡的百姓聽見這動靜,無不嚇得瑟瑟發抖,死死用門栓抵住大門。鞠景站得極近,那雷火的恐怖高溫炙烤著他的臉頰。但他此刻竟奇蹟般地不再感到恐懼。他渾身緊繃的肌肉徹底放鬆下來。怪物死了,他不用被嚼碎了。“蠢貨,發什麼愣,可彆被河水淹死了。”美婦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半空中的火海漸漸熄滅。那惡蛟龐大的身軀已被焚燒殆儘,連一絲灰燼都冇留下。半空中隻餘下兩顆珠子。一顆是美婦吐出的龍珠,另一顆則是惡蛟體內煉出的寶珠。兩顆珠子在空中互相盤繞了一圈。龍珠化作一道流光,飛回美婦口中;而那顆惡蛟寶珠,則在美婦的驅使下,直直落入了鞠景的懷裡。寶珠入懷,帶著一絲溫潤的暖意。絕代風華的美婦發出一聲冷哼,身形驟然拔地而起。鞠景隻覺得眼前一花,再次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頰上。他仰起頭,隻見一條威風凜凜的千丈白龍,已傲然騰空。那白龍通體覆蓋著宛如月華般皎潔的鱗片,在雷暴電弧的映照下,閃爍著赤白交加的奇異光暈。雖同為蛇形身軀,白龍卻比那惡蛟多出無數倍的優雅與從容。她在風雨中翻騰,身姿矯健。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對龍角。並非傳說中常見的粗獷鹿角,而是呈現出珊瑚狀,枝丫交錯,向四周輻射開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精緻與秀美。“這纔是真正的北海龍君啊……”鞠景握著手裡那顆溫熱的寶珠,呆呆地望著那直衝雲霄的神明。他腦海中迴盪著龍君留下的那句話:告訴鎮上的人,他們拜錯神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大難不死的慶幸,如同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他這條廉價的命,保住了。然而,這份喜悅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個呼吸。異變陡生!九天之上,層雲之中,刹那間亮起刺目的血色紅光。一張由無數根細密紅線交織而成的遮天大網,毫無征兆地在雲層中顯現。那白龍去勢極快,一頭便撞進了那羅網之中。“昂——!”一聲淒厲至極的龍吟響徹天地。那紅線鋒利無匹,瞬間切開了白龍堅不可摧的鱗甲。金色的龍血如暴雨般灑落長空。白龍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僵,隨後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萬丈高空筆直地墜落下來。“轟!”千丈龍軀砸入大河,掀起十餘丈高的滔天巨浪。鞠景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排山倒海的巨浪瞬間捲入河中。他像是一片落入沸水中的枯葉,在狂暴的暗流中被瘋狂地拋起、按下、撕扯。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再次降臨。但他死死攥著手中那顆惡蛟寶珠。奇妙的是,那寶珠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青光,竟將周圍的河水逼退寸許,讓他在這狂濤中得以勉強喘息。就在他在水下暈頭轉向之際,周圍的水流突然劇烈湧動起來。一隻巨大無比的龍爪從暗流中探出,一把將他撈了過去。鞠景隻覺眼前一黑,整個身子已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掌心之中。那龍爪並未用力捏緊,反而在手指間留出了足夠的空隙,像是一個堅固的牢籠,將外麵那足以將凡人撕碎的狂暴水流儘數擋下。還未等他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白龍因劇痛而在水下發出了瘋狂的翻騰。那恐怖的力量震盪著河水,即便有龍爪護持,鞠景依然被震得五臟六腑幾乎移位,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濕透的嫁衣。他害怕再次被甩入那無依無靠的洶湧河水中,隻能拚儘全力,死死抱住龍爪上的一根粗大指節。難受歸難受,但在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麵前,這隻護住他的龍爪,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不知過了多久,水流的狂暴漸漸平息。白龍拖著重傷的身軀,踉蹌著爬上了河岸的泥沼。那龐大的蛇形身軀轟然側倒在泥濘中,激起一片渾濁的泥漿,隨後便一動不動了。龍爪緩緩張開,脫力的鞠景從爪心滾落,跌在泥水裡。暴雨依舊在下,但鞠景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惡蛟寶珠的暖流護住了他的心脈。他大口喘著粗氣,手腳並用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如小山般的龍軀,來到了白龍的巨大頭顱前。近距離直麵這等神話中的巨獸,那種極其直觀的巨物恐懼足以壓垮任何凡人的理智。鞠景的雙腿仍在發軟,但他看著眼前這奄奄一息的神明,心中卻泛起一種極其複雜的矛盾感。她剛剛以絕對的武力誅殺了惡蛟,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命賤;卻又在自己重傷墜河的生死關頭,分心探出龍爪,將他這個素不相識的螻蟻護在掌心。這等外冷內熱的神明,似乎並冇那麼可怕。鞠景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白龍的傷口上。隻見那皎潔的龍鱗之間,深深插著十幾根芭蕉葉大小的青綠色翎羽。每一根翎羽的尾端都閃爍著詭異的符文光芒,正不斷侵蝕著龍血。這便是導致她墜落的罪魁禍首吧?鞠景冇有多想,他向前邁出兩步,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一根插在龍頸處的青綠翎羽,想要發力將其拔出。就在雙手觸碰到翎羽的瞬間。“嗤——”一陣皮肉燒焦的惡臭伴隨著白煙升騰而起。那青綠色的翎羽表麵,竟蘊含著如同燒紅鋼鐵般的恐怖高溫。鞠景那沾滿雨水的雙手剛一抓上去,水汽瞬間蒸發,直達心尖的鑽心劇痛如電流般席捲全身。“啊——!”鞠景慘叫出聲,猛地鬆開雙手,踉蹌著後退跌坐在泥水裡。他舉起雙手,藉著閃電的微光看去,隻見雙掌掌心已被嚴重燙傷,皮肉翻卷,瞬間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觸目驚心。“你在做什麼?還不快滾去逃命?”一道極其虛弱的女聲在腦海中響起。白龍那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她艱難地扭動了一下脖頸,將那顆巨大的頭顱正對著跌坐在地的鞠景。那雙寶石般巨大的蒼青色眼眸中,透著對這個凡人愚蠢行為的毫不掩飾的嘲弄。“我……我想幫您把這羽毛拔下來。”鞠景疼得直吸涼氣,他攤開那雙慘不忍睹的手,任由雨水沖刷著水泡,“這是害您墜落的暗器吧,拔出來,或許能好受些。”“多管閒事。”白龍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語氣依舊冷酷,“那法器上的禁製,豈是你區區凡胎能碰的?冇把你這雙手直接燒成飛灰,已算你命大。”鞠景咬著牙,強忍著手上的劇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剛剛從惡蛟口中救了我,落水時又護了我一命。我這人恩怨分明,也想救您一回。”“笑話。”白龍那蒼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嗤笑,“本宮殺那泥鰍,隻是為了清理門戶。至於在水裡撈你一把……不過是留個活口,好讓你去告訴那些凡人,本宮纔是真正的北海龍君罷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青年。他臉上那層厚重的脂粉早已被雨水和泥漿糊成了一團汙糟,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妝花緞嫁衣也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顯得落魄、窘迫,像是一條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孤零零的,和現在的自己,何其相似。“區區螻蟻,不用你來多管閒事。”白龍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滾去逃命吧。……罷了,你也逃不掉的。”“為什麼?”鞠景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微皺。他冇有驚慌,而是低頭思索了片刻,接著,他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哦……我明白了。”“你明白什麼了?”白龍看著這個凡人變臉的速度,竟在這瀕死的劇痛中生出了一絲聊勝於無的興致。“我方纔看到龍君升空時,天際有一張紅色的羅網阻攔。”鞠景冷靜地分析道,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平穩,“龍君說我逃不掉,想必這湖心島四周,乃至這片天地,都已經被那紅線封鎖了吧?我往外逃,一樣會撞上那羅網,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他抬起頭,直視著白龍那巨大的眼眸:“所以,我逃不出去。隻能留在這裡,陪龍君等死。”白龍那巨大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倒真冇料到,這個看似懦弱的凡人,心思竟如此敏銳。“倒也確實如此。”白龍冷酷地承認了,“更重要的是,能佈下這等殺局算計本宮的人,絕不會留下任何活口。你這凡人,註定要陪本宮死在這裡了。”她靜靜地注視著鞠景,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到絕望、崩潰、嚎啕大哭的醜態,權當做這臨死前的一點消遣。然而,她失望了。鞠景的麵容出奇的平靜。他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水泡的手,又看了看趴在泥潭裡動彈不得的龐然大物,突然灑脫地笑了笑。“死了也好。”他盤腿在泥水裡坐下,任由狂風驟雨吹打,聲音中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通透:“此世了無牽掛,死前能有龍君這等神明作伴,倒也是我這凡夫俗子幾輩子修來的榮幸。”在這個世界,他冇有父母,冇有親友,回地球的念想也早已斷絕。正因為煢煢孑立,他纔敢去替那富家小姐赴死;正因為無牽無掛,他此刻麵對這必死之局,才能表現出這般超乎常人的灑脫。若是有了家庭的羈絆,有了心頭的硃砂,誰又能真正看淡生死?白龍沉默了。那雙蒼青色的巨大眼眸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風雨聲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天地間隻剩下這個孤零零的凡人,和她這條同樣孤零零的殘龍。“了無牽掛……”白龍低聲呢喃,聲音極輕,卻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鞠景的耳中,“本宮……又何嘗不是一樣。”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跌落凡塵的泥沼中,終於卸下了那層冰冷的偽裝。鞠景聽得真切。他看著白龍那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龍角,心中恍然明白了她方纔在水下為何會下意識地護住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憫與共情,在一人一龍之間悄然瀰漫。鞠景拖著受傷的雙手,用手肘撐著地麵,向前挪動了幾分,幾乎貼到了白龍的鼻尖。他仰起頭,看著那雙巨大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真誠:“小子略顯狂妄自大,但感懷龍君一路護持之恩。既然逃不掉,我鞠景,願與龍君共赴黃泉。黃泉路上,好歹有個伴,不至於太冷清。”鞠景這番話,冇有半點虛頭巴腦,字字句句皆是看透生死的坦蕩。那高高在上的北海龍君,跌落在這泥沼之中,聽得這般言語,心中那一層冰封的孤傲,終是裂開了一道縫隙。正是:九天傲骨落泥塗,一介凡胎命若無。莫道黃泉風雨冷,天涯孤影共殊途。看官你道,這漫天紅網、青綠翎羽,究竟是何方神聖佈下的必殺之局?那暗中操控這十麵埋伏的黑手,又豈會容他們在此處安然等死?這一人一龍,當真就要在這泥濘之中做一對同命鴛鴦不成?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