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傳臚大典當日,白亭山當場得封翰林院修撰一職,從六品,行掌修國史,記載天子言行之職,實乃天子近臣。
白亭山此屆同期進士共293人,也是皇上親政後第一批進士。
第二日,皇家舉辦的聞喜宴尾聲,白亭山正想跟著人群離場,一個小太監走過來,又給他倒了一杯酒,附在他耳邊道:
“白大人,皇上有請。”
白亭山聽了,不動聲色地看了這小太監一眼,這小太監朝他點點頭,然後悄無聲息地行到門邊,垂首等他。
白亭山左右看看,確認這小太監隻叫了自己一人,心中疑惑麵上未顯,隨著這小太監而去。
兩人漸漸遠離了人群,到了一座偏僻宮殿,白亭山觀這宮殿,門上漆已有剝落之意,屋頂甚至有雜草叢生,一看便知是年久失修,無人居住的宮殿,便停下腳步,並未上前。
小太監也不催促,對他做了個請的動作,然後對內秉道:“皇上,修撰白大人到了。”
宮殿中傳來年輕帝王的聲音:“進來。”
確實是皇上的聲音,殿試時,少年天子親自監考,白亭山認得這聲音。
確認了確實是皇上傳召,卻為何傳在如此偏僻詭異之處?
白亭山心中疑慮更甚,口中應道:“是,皇上。”
推開那斑駁的大門,宮殿內的情形卻比它的外表要好得多。
院內地上未長草,簷下角落無蛛絲,屋內地板無灰塵。
雖看起來仍舊冇有居住的痕跡,冷冷清清的樣子,但應當是有人打理,不算太過荒廢。
小皇帝朱嶽站在正屋堂內,正看著牆上的一幅畫,白亭山匆匆一瞥,正欲行禮,朱嶽一句免禮,攔住了他:
“免禮,都是自家親戚,不必如此拘禮。”
妹妹五月就要嫁人皇家,朱嶽這句自家親戚倒是合情合理。
不過,五月初八皇上大婚,並非僅娶皇後一人,同時還要娶一妃,兩嬪,八貴人。
一娶就娶十二人,滿朝都是皇上的自家親戚,白亭山自不會把皇上這句拉攏人心的客套話放在心上。
朱嶽招他進屋,笑著道:
“殿試那日,有大臣提議讓白大人得探花,否則這狀元郎容貌尤甚探花郎,看起來實在不妥,是朕否了這提議,親點了白大人做狀元郎,成全了白大人連中三元的美事。”
白亭山恭恭敬敬答道:“微臣多謝皇上。”
朱嶽又笑:“說了不必拘禮,白大人學識過人,你來替朕品鑒品鑒,此畫如何?”
牆上那幅畫,白亭山剛剛匆匆一瞥,看得並不真切,隻覺畫紙淡黃,並非新作。
皇上既讓他看,他便上前幾步,仔細看起那幅畫來。
這畫?
畫作技法可以說是全無,簡直如剛剛習畫的稚童所作一般,要說品鑒,當真是無從品起。
但這畫的內容!?
竟是一幅蘭花!
皇上這麼大費周章地把他叫來,隻怕古怪就出在這蘭花上。
白亭山言簡潔評道:“好畫。”
朱嶽噗嗤一聲就笑了:“好在何處?白大人啊,白大人,你可知欺君乃是死罪?”
白亭山又道:“技法雖生疏,情意卻躍然紙上,以畫寄情,情既已寄,當是好畫。”
朱嶽聽了,愣了好一會兒,才道:
“白大人好眼力呀。朕年幼時學畫,尋了個畫師,教朕畫蘭,才教了一日,這畫師就無故失了蹤跡。
以致多年來,朕這畫技,再無寸進,白大人才智過人,可知這畫師失蹤是何緣故?”
皇上生母,封號為蘭貴人,皇上一歲登基前,蘭貴人暴斃,以嬪之禮下葬,皇上登基後,蘭太嬪加封蘭太妃,雖貴為皇上生母,卻連死後都未能得生母皇太後的尊號。
這之間的故事和糾葛,明眼人一看便知。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膽大的畫師,居然還敢教皇上畫蘭?
到底是真有這畫師,還是皇上講了個莫須有的故事,又有誰知道呢?
白亭山隻當不知,答道:
“恕微臣愚鈍,與這畫師不熟,實難以揣摩其所思所想,所做所為。”
朱嶽突然哈哈哈大笑起來:
“可笑可笑,你們一個一個,畏太後如鼠,我朱家的滿朝文武,便是連這私下無人之處,也無人敢言半分,當真是可笑!”
白亭山當場就跪下了:“請皇上恕罪。”
卻不說到底讓皇上恕何罪,朱嶽真情流露,直言這天子之困,也未能讓這年輕的狀元郎動容半分。
朱嶽歎口氣:“罷了,白大人,說道蘭,在那江南,有個蘭家村,你可曾聽過?”
聽到蘭家村,跪伏於地的白亭山一下子握緊了拳頭,全身寒毛都立了起來,仍垂首回道:
“恕臣孤陋寡聞,聞所未聞。”
朱嶽見他這如臨大敵的模樣,笑了:
“江南蘭家村自古出美人,白大人若得閒,倒是可以去蘭家村看一看。
朕有個嬤嬤,也是從蘭家村所出,前幾日還與朕講了個故事。
說這多年前,蘭家村遭了災,家家賣兒賣女,慘絕人寰。
她與蘭家的一對貌美的姐妹花,多方顛沛,被賣到了京城,那對姐妹花,妹妹被賣入一品大臣烏家府上,姐姐與這嬤嬤卻因緣巧合,進了宮。
想來都是大戶人家,總該有條活路,誰知自古紅顏多薄命,冇過多久,貌美的姐姐和妹妹不得善終,先後離世。
倒是這相貌平平的嬤嬤,安安穩穩活了這些年。
哎,造化弄人,這可真是對苦命的姐妹花,你說是不是啊?
表哥。”
年輕帝王最後說的那兩個字,又輕又快,輕得幾乎冇有聲音,快得幾乎讓人來不及聽。
落在白亭山耳中,卻如轟隆隆的雷鳴之聲。
年輕帝王口中暗含的資訊觸目驚心,白亭山全身緊繃,一字字說道:
“旁人之事,未曾親曆,微臣不敢妄言。”
皇上笑了:
“白大人,不必如此緊張,朕不過是與你講個故事,閒話兩句罷了,下月皇後進門,你我便是一家人。
朕雖是孤家寡人,實則喜歡親戚間熱熱鬨鬨,常來常往纔好,白大人若得閒,常來看看皇後,與朕閒話閒話家常。
好了,不耽誤白大人這狀元郎的諸多喜事了,小德子,送白大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