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路
皇上的貼身太監德公公,將修撰白大人送出了宮門,然後又折回偏殿,去找皇上覆命。
朱嶽站在院中,正盯著屋頂的雜草看,見小德子回來,便問道:
“你觀白大人出去,神色如何?”
小德子誇張地笑道:
“白大人得沐聖恩,激動得不得了,小的見他,臨上馬車,激動得還差點摔了一跤呢!”
朱嶽輕笑一聲:“是嗎?”
小德子肯定地猛點頭:
“能得皇上獨自接見,這是多大的福分啊!白大人今晚肯定激動得睡不著覺呀!
皇上,這屋頂的瓦,著實太舊了,小的找內務府來修修?”
朱嶽看著那從瓦縫雜草堆中長出的一棵小樹道:
“不必,它能在夾縫中長這麼大,多麼不容易,且看看,它能否找到出路,長成那參天大樹吧。”
……
德公公口中那激動得差點摔了一跤的白亭山,一個人坐在馬車內,看著自己手心掐出的指甲印,無聲地笑了起來。
父親啊父親,你所言極是,皇權君恩,雷霆雨露,皆是手段,皆是狗屁。
蘭姨娘死了這麼多年了,可曾知道,天下最尊貴的皇上,為著皇權,為著拉攏,還要認她這個孤魂野鬼做小姨呢?
白亭山的生母,蘭姨娘,的確出自蘭家村,她也的確有一個姐姐據說是進了宮當宮女。
蘭姨娘在侯府人微言輕,連侯府大門都出不去,自然無從得知,她這姐姐居然還能有如此造化,進宮後,竟從宮女混成了蘭貴人。
蘭貴人走得早,那嬤嬤又是外人,隻知表裡,不知蘭家的底細,便冇有人能與皇上說,這對姐妹倆,並非一母所出,實則有著殺母之仇呀!
不過,冇有關係,對著送上門來的親戚,白亭山很樂意笑納。
表弟呀表弟,既你願做這表弟,我自然要不計前嫌,好好儘一儘表哥的心意。
白亭山回了府,先去見過白沐真,白沐真正在隨一個黃嬤嬤學宮裡的規矩,見了哥哥來,便揮退眾人,要與哥哥單獨說說話。
白亭山見她神色倦怠,該當是也不愛學這繁複規矩的緣故,便道:
“沐真,皇上一次納十二個美人,且將來,隻怕這後宮,鶯鶯燕燕不知凡幾,並非良配,你若不想做這皇後,現在還有機會,哥哥助你脫困。”
白沐真這些日子,跟著那黃嬤嬤學坐,學跪,學行,學笑,舉手投足間,已初現正宮娘孃的氣派,回道:
“哥哥,我不會退的,天下間男兒皆是如此,我便是不當這個皇後,又哪裡尋得來那一心一意的旁人呢?
既然都是如此,還不如尋個身份最高的來做。”
白沐真既然鐵了心,白亭山也不再勸。
結果白沐真反過來卻關心起他的前程,勸起他來:
“哥哥,你之前與我說要娶雲容,如今可還作數?雲容貴為公主,的確是個很好的姑娘,但你若尚主,便要自斷前程,哥哥,三思呀?”
人人都道,他此番前程坎坷,不論前後左右,都是死局。
但這世間之路,本就是人走出來的,便是冇有現成的出路,他也要自闖出一條通天大道來,才堪匹配,雲容如今的身份和地位。
皇權君恩,白亭山回想著父親說的話,若這皇權集中,天下儘在掌握,皇權的主人,自然要玩弄那平衡之術。
但若這皇權的主人,本身分量不足,立身不穩,那他自然要想儘一切辦法,把所有他能夠著的東西,都先放到自己的籃子裡,先壯大自身勢力纔是。
大敵在側,這皇權的主人,又怎會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玩什麼平衡之術,削弱自己的實力呢。
而一個從六品的修撰,在這場皇權之爭中,分量自然是絕對不夠的。
皇上要想暗中培養自己的人手,就會想方設法給自己的人手增加實力。
而這就是他白亭山,在這夾縫中的,在這左右為難中的,出路和機會。
白亭山辭了妹妹,回了書房,看著書房中的那幅蘭花,一個人笑了起來:
“娘,既然有人上趕著要認你做姨娘,我們便成全他,為你認個大外甥,你說,好不好呀?”
……
四月下旬,曆時四個月改建,薑雲容的公主府終於建好了,太後再是不捨,為了自家寶兒的長遠著想,還是送她出宮開府。
隻太後還是依依不捨:“便是開了府,也要常來看看娘呀,每日書房的功課,也不得落下。”
於是薑雲容悲催地發現,雖然她的公主府富麗堂皇,處處透露著驕奢淫逸四個大字,但她日日早出晚歸,全然享受不上!
不行不行,這段日子過得太捲了,薑雲容想跑路,想躺平了。
這日她將送到太後書房的摺子都翻了一遍,確定了一件事情,去年年末,因各種災禍,聚集到滄州的流民們,大部分基本都已回鄉了。
太後之前說,等流民歸鄉,天下太平,就讓她去合浦,現下,那她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隻那匪首薑氏公子,也隨著流民的回鄉冇了蹤影。
以前他藏在流民堆裡,朝廷也冇有下死手去剿這群流民,抓不到也就罷了。
如今流民都散了,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匪首居然也能逃脫了,太後震怒,那滄州的知州便被革了職,丟了烏紗。
正是三年一度外放官員回京述職的時候,這段時間人心浮浮,連給薑雲容送孝敬的官員們都多了很多。
薑雲容還跟太後抱怨:
“你說他們怎麼想的呀,還給我送孝敬,我無官無職的,給我送孝敬有什麼用,我又不能給他們升官。”
太後聽她這孩子氣的抱怨就想笑,問她:
“都有誰給你送?”
薑雲容隨便說了個記得的人名:
“好些呢,都不認識的,今早才收到一個,好像叫劉勝的,也不知是乾什麼的官,反正兒臣把東西都給太後送來了。”
太後從那偌多的官員述職摺子裡,找出廉州知州劉勝的摺子,笑道:
“他送你的孝敬,你倒是可以收下,合浦便在廉州境內,不錯,這劉勝是個有眼色的。”
太後當即在劉勝的評級摺子上,在吏部給他的甲等評語上敲了個印章,然後對薑雲容說:
“寶兒,有無官職無甚要緊,重要的是,能達天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