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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33章 不老實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三十三章:不老實

過雕花窗欞,灑在青石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影。已是巳時初刻,縣衙後宅的正房裡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李淑雲站在張勝麵前,指尖細致地為他整理著靛藍服常服的襟。的作很輕,每係一顆盤扣都要停頓片刻,確保整整齊齊。張勝垂眸看著,能看見睫在中投下的細小影。

“夫君記得喝些酒,酒大傷。”李淑雲輕聲說著,手中作不停,“今日是你第一次與他們見麵,想來那些人必會番敬酒。你每杯隻淺抿一口便是,莫要實誠地乾了。”

張勝點頭,角帶著笑:“夫人放心,我曉得。再說了,不是還有吳師爺呢嗎,此時不正好是他表現的好時機嗎?”

上這麼應著,他的手卻有些不老實,悄然覆蓋在李淑雲正在為他整理襟的手上。指尖輕輕挲著的手背,那細膩溫潤,像上好的羊脂玉。

李淑雲的手微微一。

婚這些時日,兩人關係確是近了不。夜裡同榻而眠,晨起相互梳洗,張勝理公文時常在旁研墨,看賬本時他也偶爾會湊過來問幾句。可這般之親,總還是不太習慣。每次他到,心底便會湧起一說不清的慌,像是平靜湖麵被投石子,漣漪一圈圈開,久久不能平息。

試著將手回,卻被他握得更。

“夫人這手,真是生得好。”張勝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調侃,“難怪人說‘手如荑’,我今日才知這話不假。”

李淑雲耳微紅,終於出手來,繼續為他整理衫:“夫君莫要說這些渾話。今日正事要,你且專心些。”

繞到他後,為他正了正頭上的青簪,又平肩背一幾乎看不見的褶皺。每一個作都極其認真,像是在完什麼重要的儀式。

張勝轉過,再次握住的手。這一次,他沒有鬆開。

“夫人方纔說的,我都記下了。”他收斂了玩笑的神,認真道,“隻是那禮單一事,我還是想再聽聽夫人的見解。為何要當眾記錄?私下記下不是更穩妥?”

李淑雲想再次出手,了兩下卻沒出來,也就由著他去了。

“三個緣故。”的聲音清澈而平穩,像是在講解詩書,“其一,人本就好攀比。你若私下收禮,各家不知旁人送了多,便隻按常例來。可若是當眾記錄,張三見李四送了翡翠屏風,王五見趙六獻了名家字畫,他們便坐不住了。為麵,也為日後能得到你的青眼,定會咬牙加碼。這一加,他們的底便出來了——誰家家底厚,誰家最近有求於你,從禮單上便能看個大概。”

張勝眼中閃過恍然之。

李淑雲繼續道:“其二,你得讓他們以為你是個貪得無厭之人。清難做,因為你斷了別人的財路,所有人都會視你為敵。可若你顯得貪婪,他們反而放心——能用銀子打點的人,便不可怕。他們會覺得清了你的脾,知道如何與你打道。這樣,他們便不會急著走極端,我們纔有周旋的餘地。”

“其三呢?”張勝追問,手指無意識地在李淑雲手背上畫著圈。

李淑雲到那細微的,呼吸微微了一拍,卻強自鎮定:“其三,這禮單是雙刃劍。於他們,是行賄的證據,握在我們手中,便是把柄。於你,是收賄賂的賬目,如果握在他們手中,也是把柄。可正因如此,反而安全了。你若真要哪一家,他們不敢輕易將這禮單公之於眾——那會牽連所有人。而你也要顧忌,所以不會得太急。這般相互製衡,纔是眼下最穩妥的局麵。”

張勝深深吸了口氣,將的手握得更:“我明白了。合我心意的,我便大笑之;不合心意的,我便冷淡以對。同時這禮單在手,他們就算急了眼,也不敢輕易掀桌子。”

“正是這個理。”李淑雲終於轉過臉來看他,眼中有著難得一見的銳利,“夫君要記住,今日宴上,你是縣令,是這瀘川縣的主宰。笑要笑得爽朗,怒要怒得威嚴。要讓那些人既想親近你,又怕得罪你。這分寸最難拿,卻也最要。”

張勝重重點頭:“有夫人這番指點,我心裡有底了。”

他著,忽然鄭重道:“也請夫人幫幫我。這瀘川縣盤錯節,我一人之力實在有限。咱們夫婦一,往後這些事,都要勞夫人多費心了。”

李淑雲迎上他的目,緩緩點頭:“夫婦一,自當同心。我們一起努力。”

在臉上鍍了一層和的金邊,眼中的堅定讓張勝心頭一暖。他還想說什麼,想說這些時日的變化,想說他對日漸增長的不隻是敬重,還有別的,更也更熾熱的東西。可話到邊,卻不知如何開口。

倒是李淑雲先打破了這片刻的沉默:“夫君,時辰差不多了。已經晚了一些時候了,再太晚不合適。”

張勝這才恍然回神,看了眼窗邊的滴,忙道:“是了,是該走了。”

他鬆開的手,卻又在轉前忽然俯,在耳邊輕聲說:“夫人今日這鵝黃衫子,襯得人比花。”

說完不待反應,便大步向外走去,留下李淑雲怔在原地,耳那點紅暈迅速蔓延到了臉頰。

門外傳來硯書的聲音:“大人,轎子備好了。”

“走。”

腳步聲漸遠,李淑雲仍站在原,指尖無意識地過方纔被他握過的手背。那溫度似乎還殘留著,帶著薄繭的清晰可辨。

這人,怎麼變得這般……孟浪?

想起初見他時的模樣。那時他彬彬有禮,說話客客氣氣,連對視都會先移開目。可如今,他會在夜裡自然而然地環住的腰,會在晨起時為描眉——雖然手藝生疏,畫得左右不對稱,會在看書時忽然抬頭問“夫人覺得這句如何”。

這種變化太快,快得讓有些無措。像是原本平靜的湖麵,被人投下了石子,漣漪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整。

“夫人。”劉嬸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的思緒。

李淑雲斂了神,轉時麵上已恢復往日的沉靜:“進來吧。”

劉嬸推門而,手中端著一盞剛泡好的紅棗茶。將茶盞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夫人喚我?”

李淑雲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溫熱甜潤的順著管下,讓心緒平穩了些。

“劉嬸,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放下茶盞,聲音平穩無波,“最難纏的兩個婆子已經借吳師爺的手除掉了,剩下的這些人,也該好好整頓整頓了。”

劉嬸眼神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我要你發揮你的特長。”李淑雲看向,角勾起一極淡的笑意,“罵人。”

劉嬸一愣,隨即會意:“夫人的意思是,要麼罵服他們,老老實實做事;要麼罵怕他們,自己卷鋪蓋走人?”

“正是。”李淑雲點頭,“這後宅之中,靠仁慈管不住人。王婆子那樣的,須得用雷霆手段直接清除。可剩下這些人,大多隻是懶散慣了,或是見風使舵的主。對這些人,日日嚴懲反倒容易激起逆反,不如讓劉嬸你用你的法子,讓他們既怕你,又服你。”

劉嬸直了腰板,臉上出幾分躍躍試的神:“夫人放心,這事包在我上!別的不敢說,論罵人,我還沒怕過誰。保管罵得他們心服口服,再不敢耍!”

李淑雲眼中閃過一贊許,又道:“還有一事,需要劉嬸你親自去辦。”

“夫人請吩咐。”

“去小河村走一趟。”李淑雲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找這位姓趙的寡婦。盡量將請到縣衙來做事,月錢和你一樣,每月一兩銀子。此外——”

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若願意,大人可以親自為兒子啟蒙,教他識字念書。”

劉嬸倒一口涼氣。

月錢一兩已是極高的待遇——尋常丫鬟一個月不過五百文。可真正讓人震驚的,是後麵那個條件。

讀書。

對他們這樣的人家來說,讀書是天大的事,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紙墨筆硯要錢,請先生要錢,進學堂要錢。那些之乎者也,那些聖賢文章,是隻有富貴人家孩子才配的東西。

可現在,夫人說,縣令大人可以親自為兒子啟蒙。

這哪裡是請人來做工,這分明是給了那孩子一條通天路!

劉嬸嚨發乾,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夫人……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淑雲神認真,“我打聽過了,這趙寡婦丈夫早逝,獨自拉扯一個八歲的兒子,日子艱難。但人勤快,子也堅韌,正是我們需要的人。你去了,好好與說,莫要強迫,把條件講清楚便是。”

劉嬸重重點頭,心中卻仍翻騰不息。

“夫人,”劉嬸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您為何總喜歡雇寡婦來做工?我是守寡之人,如今這趙寡婦也是……”

李淑雲沉默片刻,目向窗外。

“因為寡婦最難。”輕聲道,“失了丈夫,便失了倚仗。世人看們,要麼帶著憐憫,要麼帶著輕賤。們要想活下去,得比旁人堅韌十倍,聰明十倍。這樣的人,一旦給了們機會,們會比誰都珍惜,比誰都忠誠。”

劉嬸怔住了。忽然想起自己的世——也是早早喪夫,獨自拉扯杏兒,盡白眼。村子裡的人背後的議論,一些不懷好意的無賴的欺辱。

“我明白了。”劉嬸的聲音有些哽咽,“夫人放心,我一定將人請來。”

李淑雲點點頭,又補充道:“還有,從明日起,讓杏兒每日半個時辰,跟小翠學識字。”

劉嬸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夫人……這、這怎麼使得……”劉嬸語無倫次,“杏兒一個丫頭,怎麼能……”

“丫頭怎麼了?”李淑雲打斷,語氣平和卻堅定,“丫頭就不能識字了?小翠不也是丫頭出?劉嬸,識字才能明理,明理才能立。我不求杏兒將來考功名,但至要能看懂契約,能算清賬目,能不被旁人輕易哄騙了去。”

劉嬸張了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個頭。

“夫人大恩,我……我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夫人的!”

李淑雲連忙起扶:“劉嬸快起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誰也不能奪了去。我們要做的,是一起努力,讓日子越過越好。你好了,杏兒好了,咱們這縣衙後宅才能好。後宅好了,大人才能安心在前堂做事。這道理,你可明白?”

劉嬸被扶起,眼中已滿是淚水。用力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去吧。”李淑雲拍拍的手,“先把宅子裡那些人整頓好,明日再去小河村。記住,罵人要罵在點子上,要讓他們心服,而不是結仇。”

“哎!”劉嬸用袖子了把臉,轉大步出去了。那背影得筆直,像是忽然有了無窮的力氣。

房門輕輕關上,室重歸安靜。

李淑雲重新坐下,端起那盞已微涼的紅棗茶,卻沒有喝。的目落在自己手上,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張勝掌心的溫度。

人怎麼能變得如此之快?

想起婚那夜,他抗拒和暴。想起他最初和說話時,總是客客氣氣,如今“夫人”天天掛在邊。

可不知從何時起,一切都變了。

他會自然而然地握住的手,會在耳邊說些讓人臉紅的話,會在夜裡將攬懷中,下抵著的發頂。那些剋製守禮的表象像是被一層層剝去的繭,出裡麵真實而溫熱的裡。

李淑雲輕嘆一聲。

不是不明白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夫妻之間,本該如此。可明白歸明白,接卻是另一回事。

可張勝偏偏要打破那層靜水,非要攪出漣漪來。

更讓困的是,發現自己並不真的討厭這種變化。當他握住的手時,心底除了慌,還有一的歡喜。當他誇時,會忍不住角上揚。當他夜裡環住時,會覺得安心,像是漂泊許久終於靠岸。

這種矛盾的心讓無所適從。

窗外傳來劉嬸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特有的潑辣:

“都給我聽著!從今日起,這後宅的規矩得立起來!該掃院子的別想著懶,該洗裳的別拖到日上三竿!我劉嬸把話放這兒,做得好,月錢不你的,夫人還會額外有賞!做得不好,或是耍——”

的聲音陡然拔高:“就休怪我罵人不留麵!我可不管你是哪家薦來的,也不管你背後有誰撐腰!在這縣衙後宅,就得按夫人定的規矩來!”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有人小聲嘀咕,有人不服氣地頂。

劉嬸的罵聲立刻跟了上來,字字句句,犀利如刀,卻又不帶臟字,專挑人的痛。不過一盞茶工夫,外麵便安靜下來,隻餘劉嬸一人訓話的聲音。

李淑雲聽著,角微微揚起。

劉嬸果然是個得力的。這罵人的功夫,既有氣勢又有道理,難怪能獨自將兒拉扯大,還能在街坊間立住腳。

起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院中景象映眼簾:幾個僕役丫鬟垂手而立,個個低著頭,不敢看站在臺階上的劉嬸。劉嬸雙手叉腰,目如電,正挨個點著名訓話。

正好,石榴花開得灼灼。張勝此刻,應該已經到了醉仙樓,正與那些鄉紳富戶周旋吧。

李淑雲輕輕合上窗。

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潤筆。墨香在空氣中散開,帶著淡淡的鬆煙氣息。提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寫下兩個字:

人心。

字跡秀中帶著筋骨,不像尋常子的。

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然後輕輕將紙一團,丟進廢紙簍。

人心難測,人心可用。今日這場宴請,是試探,也是佈局。張勝在前與人虛與委蛇,在後宅整頓務,看似兩不相乾,實則殊途同歸。

他們要在這瀘川縣站穩腳跟,要撬那些盤錯節的勢力,要還百姓一個清明世道——這條路很長,很難,但必須走下去。

而,既然已經選擇了與他“夫婦一”,便隻能一步步向前,不能回頭,也不必回頭。

至於那些讓困的、心慌的、無所適從的變化……

李淑雲向鏡中的自己,鵝黃衫子襯得如玉,眼中有著自己都未察覺的。

罷了,順其自然吧。

輕輕吐出一口氣,重新鋪開一張紙,開始盤點這個月的家用賬目。算盤珠子在指尖清脆作響,一聲聲,規律而平穩,像是在為這個不尋常的日子打著節拍。

院外,劉嬸的罵聲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僕役們忙碌的腳步聲。掃帚劃過青石地麵的沙沙聲,水桶晃的吱呀聲,還有低了的談聲——整個後宅,像是忽然被注了生機,活了過來。

李淑雲手中的算盤不停,心中卻默默計算著時辰。巳時三刻開宴,午時初刻上主菜,未時酒過三巡,申時……

今日這場戲,張勝會演得如何?那些老狐貍,會不會看出破綻?禮單上的名字,又會揭哪些?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翻騰,可麵上依然平靜,隻是指尖微微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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