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32章 賊謀

第三十二章：賊謀

夜後，醉仙樓後院一間從不對外開放的雅室，卻是燈火通明。

吳師爺褪去了白日公堂上那半舊的青布直裰，換了一寶藍綢緞常服，頭戴方巾，手搖一柄灑金摺扇，倒真有幾分富家翁的氣派。他坐在上首的紅木大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下首坐著三人。左邊是劉橫，已換了便服，臉在燈下有些晴不定。右邊是兩個中年男子，一個胖如彌勒，穿著簇新團花緞袍，十指戴著四個金戒指，是鹽商守誌；另一個瘦些，麵容寡淡，唯有一雙眼睛著明，是慶糧行的當家人陳慶。

“昨日之事，二位都聽說了？”吳師爺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讓室的空氣都凝了凝。

守誌乾笑兩聲：“聽說了，聽說了。張縣令年輕氣盛，雷厲風行啊。那兩個婆子也是不懂事，沖撞了縣令夫人，合該罰。”

話說得圓，卻避重就輕。

陳慶則撚著幾稀疏的胡須，慢悠悠道：“殺儆猴。這位縣令大人，是在敲打整個縣衙呢。師爺，往後咱們的日子，怕是不太好過。”

吳師爺瞥他一眼，忽然笑了：“陳老闆多慮了。年輕人嘛，新上任三把火，總要燒一燒，立立威。咱們該恭敬的恭敬，該避讓的避讓，等他這陣風頭過去，自然就知道，在瀘川縣，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

劉橫忍不住話：“師爺，我看沒那麼簡單。他那個小廝硯書，有些本事，眼神也毒，昨日我拋屍時，總覺得暗有人盯著。”

“哦？”吳師爺挑眉，“你覺得他在試探？”

“不好說。”劉橫皺眉，“但他一來就查後宅，兩個月不聲，今日突然發難，分明是早有準備。我是擔心……”

“擔心他沖著咱們來的？”吳師爺替他說完，嗤笑一聲，“沖著咱們來又如何？強龍不地頭蛇。他在瀘川無無基，就憑一個硯書，一個使婆子，能翻起什麼浪？”

守誌連忙附和：“師爺說得是！再說了，這天下當的，有幾個不銀子？這位張縣令，我可是打聽過，雖出自國公府，但是個不寵的庶子，將來分家，能得多？來咱們這窮鄉僻壤，若不撈點銀子，圖什麼？”

這話說到了吳師爺心坎上。他沉片刻，道：“老闆這話在理。不過，咱們也不能大意。劉橫，這幾日多派幾個機靈的，盯著縣衙。張縣令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甚至買了什麼東西，我都要知道。”

“是。”劉橫應下。

“還有，”吳師爺看向、陳二人，“三日後，張縣令在醉仙樓的宴請，不有二位，整個瀘川縣的巨賈、富紳一個都沒落下。”

陳慶眼中一閃： “師爺，依您看，張縣令此舉，究竟是何用意？真是為了……那個？”他了手指，做了個銀錢的手勢。？”

吳師爺放下茶盞，沉道：“**不離十。這兩月我冷眼瞧著，這位縣太爺，年輕氣盛是真，但絕非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流。前日公堂立威，今日便大張旗鼓宴請富紳，一一鬆，不外乎是既想拿咱們，又想從中漁利。”他冷哼一聲，“讓我墊付酒席銀子，便是要看看我的‘誠意’，也是給諸位提個醒——這瀘川縣，往後是誰說了算。”

守誌手中核桃停了停，抬眼看向吳師爺：“師爺打算如何應對？”

“自然是按規矩來。”吳師爺捋了捋胡須，“他既然了貪相，咱們便投其所好。隻是這‘好’怎麼投，投多，卻要仔細斟酌。喂得太急，顯得咱們心虛，也容易把他胃口養得太大；喂得太，又怕他嫌不夠，反倒壞事。”

陳慶連忙稱是，又小心翼翼問道：“師爺，那咱們這次赴宴，禮數上……？”

吳師爺看了他一眼，知他心思。陳慶家底不如守誌厚實，對自己的依賴更深一些。

“陳老闆不必過於憂心。”吳師爺語氣放緩，“首次見麵，重在表態。備一份不失麵、又能顯用心的禮即可。我聽說尊夫人孃家在江南，若有那邊的時新綢緞、巧繡品，縣令夫人或許喜歡。”他點到為止，既給了提示，又未明說價值。

陳慶心裡明白，吳師爺這是默許了他適當向縣令示好，但又提醒他不可越過界限。他連忙拱手：“多謝師爺提點！慶知道分寸。”

守誌看著請帖上“共商大計”四個大字，心裡盤算著：新縣令這是要手了，而第一個找上他這鹽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如果攀上新縣令，繞過吳師爺這關，又能捨些利潤。

吳師爺將他的神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麵上卻不聲：“老闆是明白人。張大人初來，許多地方還需仰仗諸位鄉紳鼎力相助。此番宴請，誠意十足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守誌連連點頭，隨即低聲音，“師爺，您看……這第一次見麵，禮數上，該如何把握？”

吳師爺一下一下的用扇子點著桌子，慢條斯理道：“張大人上任開始，手頭就頗，想來黃白之，最能得了眼。不過老闆也要想想誰纔是這瀘川縣的天？”

守誌心領神會：“多謝師爺提點！某省得，省得！”

“宴無好宴。”吳師爺搖著扇子，“但也是個機會。他若真貪，咱們就喂飽他，讓他變咱們的人。他若假清高……”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那也有別的法子。”

守誌著手，臉上堆笑：“師爺高明！到時候，咱們見機行事。這第一份‘孝敬’，我來出！保準讓張縣令見識見識咱們瀘川的‘誠意’！”

幾人又低聲商議了半晌，直到醜時過半，才各自散去。

送走吳師爺，陳慶關好院門，回到屋，見守誌仍坐在原，神莫測。

“兄，”陳慶低聲音，“你看吳師爺他……真能拿住這位新縣令？”

守誌緩緩將核桃收回袖中，端起已涼的茶，呷了一口，才淡淡道：“拿？未必。這位張縣令，不像是個甘心被人拿的主。吳宇此番，怕是引狼室，或者……與虎謀皮。”

陳慶心頭一跳：“那咱們……”

“咱們？”守誌瞥他一眼，“靜觀其變。該送的禮要送，該說的話要說，但心思，要放在自己肚子裡。”他站起，走到窗前，著院中搖曳的竹影，“瀘川縣的天，或許真要變了。是福是禍，還未可知。”

吳師爺離開後，站在醉仙樓後門的小巷裡，抬頭了天。月已西斜，星黯淡。他深深吸了口帶著酒菜香味的夜風，臉上那慣常的謙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冰冷的算計。

縣衙那個年輕人，讓他到不安。但轉念一想，不過是個十**歲的頭小子，在京中那種錦繡堆裡長大，能有多城府？多半是讀了幾本刑名書，便以為自己能明察秋毫、肅清吏治了。

“年輕人，總要吃點虧，才學得會做人。”他低聲自語，轉沒黑暗之中。

而此刻，縣衙後宅的書房裡，硯書正向張勝和李淑雲稟報著吳師爺離開縣衙後的舉，以及幾人在醉仙樓會麵的事。

張勝卻若有所思：“他肯忍下這口氣，反而說明所圖甚大。越是能忍，越是危險。”他看向硯書，“醉仙樓那邊，席麵務必盯，從采買到烹製，每一個環節都要留心。”

“公子是擔心他們……”硯書神一凜。

“防人之心不可無。”張勝淡淡道，“尤其是這‘誠意滿滿’的宴席上。”

山雨來，風已滿樓。

三日後，醉仙樓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