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31章 請帖

第三十一章：請帖

晨初，瀘川縣衙的青灰瓦簷上還凝著昨日的霾。卯時三刻，前院的梆子剛敲過，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當值的衙役打著哈欠，將沉木門檻抬下，出門後洗刷得發白的青石板路。

吳師爺踏進縣衙大門時，日頭剛剛爬上東邊那棵老槐樹的梢頭。他今日換了半新的靛藍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手裡拎著個陳舊的青布書袋，步履不急不緩，與往常並無二致。隻有細看才能發覺，他眼底帶著些微，角那抹慣常掛著的謙和笑意，也比平日淡了幾分。

穿過前院時，幾個早到的衙役紛紛躬問好。吳師爺略略頷首，腳步不停，徑直往二堂東側的吏房走去——那是他平日理文書的地方。

還未走到門口，正堂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清朗的呼喚：“吳師爺。”

吳師爺腳步一頓，轉過。隻見張勝一淺緋公服，頭戴烏紗，負手站在正堂前的石階上。晨斜斜照在他年輕的麵龐上，竟有幾分玉樹臨風的儒雅氣度。隻是那雙眼，清亮得有些過分，正似笑非笑地著他。

“大人。”吳師爺快步上前，躬施禮，“大人今日來得早。”

“師爺不也早？”張勝走下石階，語氣隨意，“正好，本有件事要代師爺去辦。”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遝朱紅灑金的帖子，遞了過去。

吳師爺雙手接過。帖子手沉實，紙質厚韌，是上好的宣州玉版箋。翻開最上一封，隻見墨跡遒勁，是標準的館閣：

謹詹於三日後午時，假座醉仙樓聚仙閣，潔治薄酌，恭候

臺駕臨，共商桑梓。

瀘川縣令張勝頓首拜

落款蓋著鮮紅的縣令私印。

吳師爺一張張翻看下去，心中暗暗計數：鹽商守誌、米商陳慶、綢緞莊胡掌櫃、當鋪李朝奉、城西田莊王員外……林林總總二十封，皆是瀘川縣裡數得上名號的富戶。有幾個，連他平日裡都要給三分薄麵。

“本上任也兩個多月了，”張勝的聲音悠悠響起，他已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小廝奉茶，“這瀘川縣的巨賈、富紳，還未曾一一拜會，實在是失禮。”

他端起茶盞，用碗蓋輕輕撇去浮沫，卻不急著喝，抬眼看向吳師爺：“師爺看看，可有？若有，本好讓硯書補上。”

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征詢之意，彷彿真是虛心請教。

吳師爺著請帖的手指微微收。他快速在腦中過了一遍名單——確實周全，周全得幾乎將他這些年經營的關係網，明麵上有頭有臉的，都囊括了進去。有幾個，甚至是他近年來有意疏遠、以免惹人注目的。

“大人心思細，想得周到。”吳師爺垂下眼瞼，聲音裡的奉承恰到好，“瀘川縣的巨賈富紳，都在應邀之列了。依卑職看，並無。”

“那就好。”張勝抿了口茶，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如此，就勞煩師爺親自跑一趟了。務必送到本人手中，就說本誠意滿滿，邀請諸位三日後‘醉仙樓’一聚，共商瀘川縣大計。”

他特意在“親自”和“誠意滿滿”上略略加重了語氣。

吳師爺心頭一沉。親自送帖？他一個在瀘川縣經營了近十年的師爺，如今竟要像個跑小廝一般，為這新任縣令逐門逐戶遞請柬？這不僅是折辱，更是一種姿態——向整個瀘川縣宣告，誰纔是如今縣衙真正的主事之人。

然而麵上，他卻不能有毫表。

“為大人效力，是卑職的職責所在。”吳師爺躬應道，臉上適時浮起恭敬之，“卑職這就去辦。”

他轉，剛抬步，張勝的聲音又慢悠悠地從後傳來：

“哦，對了。”

吳師爺形一頓，緩緩轉回。

張勝用手指輕輕敲著石桌桌麵，似乎有些為難地皺了皺眉：“這個……宴席的賬目，怕是要先記在師爺名下了。”

吳師爺眼皮一跳。

張勝彷彿沒看到他細微的表變化，自顧自繼續說道：“你也知道，本初來乍到，俸祿尚未支取，家中用度又大……”他嘆了口氣，一副“你懂的”的神，“待宴會之後，賓客們的‘心意’到了，本自然會將所有賬目，連本帶利，一次與師爺結清。”

他抬眼，笑地著吳師爺：“師爺在瀘川縣德高重，這點麵子，醉仙樓總是要給的。你看，這樣安排，可行？”

可行？

吳師爺隻覺得一鬱氣直沖腦門，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表。這“錦繡宴”一開，沒有一二百兩銀子本下不來。讓他墊付？這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敲詐！

可他能說不嗎？

這位年輕縣令，正用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那眼神裡，有試探，有迫，或許還有一藏極深的戲謔。

電石火間，吳師爺腦中轉過無數念頭。拒絕？那便是公然撕破臉，前兩日的忍和觀察全都白費。答應？這口惡氣實在難以下嚥，且開了這個頭，往後怕是變本加厲。

然而，想到今日定下的策略——先喂飽，再掌控——吳師爺狠狠將那怒氣了下去。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一二百兩銀子，就當是投石問路。

隻是這“石”未免太沉了些。

他角的不控製地搐了兩下，費了好大力氣，纔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抱拳道：“單憑大人安排。能為大人分憂，是卑職的榮幸。”

這話說得艱難，幾乎是從牙裡出來的。

張勝卻彷彿十分滿意，掌笑道：“好好好！本就知道，師爺深明大義，是個能辦大事的人！”他站起，拍了拍吳師爺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稍後硯書會去醉仙樓訂席麵，菜式酒水，還要師爺去打個招呼，務必辦得風麵，莫要墮了本的麵。”

“是。”吳師爺低著頭，從嚨裡應了一聲。他怕一抬頭，眼中的鷙就會泄出來。

“那便有勞師爺了。”張勝揮揮手，語氣輕鬆，“快去快回，縣衙裡還有些文書，等著師爺回來理。”

吳師爺不再多言，躬一禮，轉便走。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背脊得筆直，卻莫名著一僵的怒氣。

直到他的影消失在二堂的拐角，張勝臉上那抹明朗的笑容才漸漸淡去。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卻沒有喝，隻是靜靜看著盞中沉浮的茶葉。

硯書不知何時悄然來到他側，低聲道：“公子，吳師爺方纔出去時，臉青得嚇人。在門口險些與挑水夫撞上，還嗬斥了兩句。”

“讓他氣一氣也好。”張勝淡淡道，“氣急了，才會出錯。帖子上那幾家與他不睦的，他送是不送？送，心有不甘；不送，便是奉違，落我口實。這第一道題，夠他琢磨一陣了。”

“那醉仙樓那邊……”

“按計劃去訂。菜要最好的，酒要最貴的。”張勝角微勾，“吳師爺既然答應墊付，咱們豈能辜負他的‘好意’？記得，靜鬧大些，讓整個瀘川縣都知道，咱們這位縣太爺，要擺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宴。”

“是。”

硯書領命而去。院子裡隻剩下張勝一人。晨愈盛，將他的影拉長，投在潔的石板上。他著吳師爺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這僅僅是個開始。宴無好宴，席上見真章。他要看看，這瀘川縣的水，到底有多深；那些藏在暗的大魚，又是否會因這拋下的香餌，而浮出水麵。

且說吳師爺揣著那一遝沉甸甸的請帖，出了縣衙大門。清晨的街道已漸漸熱鬧起來，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碾過石板的軲轆聲、早點攤子飄出的食香氣，織縣城的煙火氣。

可他全然無心。

走到第一個岔路口，他停下腳步，看著手中紅得刺眼的請帖，口那憋悶之氣越發洶湧。猶豫片刻，他腳下一轉，沒有直奔那些富戶宅邸，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深，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鋪，清晨生意冷清。吳師爺門路地掀簾進去，找了個最裡麵的位置坐下。掌櫃的是個佝僂老頭，見他進來，也不多問，默不作聲地端上一壺滾燙的茶，便退回了櫃臺後，繼續打他的瞌睡。

吳師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滾燙的茶水，略微下心頭的燥火。他再次翻開請帖，目落在那些名字上，眼神晴不定。

張勝這一手，著實刁鉆。

若他乖乖去送，便是向全縣宣告，他吳某人已向新縣令低頭，了跑傳話之人。這些年苦心經營的威，勢必損。尤其那幾個與他麵和心不和的，如城西的王員外，早年因田產糾紛與他有過齟齬，近年雖明麵上客氣，暗地裡沒使絆子。讓他吳師爺親自登門送帖？怕是門檻都難進！

若不送，或者派個下人去，那張勝完全可以藉此發難，治他一個“怠慢公事”、“奉違”之罪。雖然不至於傷筋骨，卻也落了下乘，給了對方發作的由頭。

更可氣的是墊付酒席銀子。醉仙樓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銷金窟！“錦繡宴”更是招牌中的招牌，據說一道“八寶葫蘆鴨”就要十兩銀子！

“好個張勝……好個張青天！”吳師爺咬牙切齒，手中茶杯得咯咯作響。

他原以為對方隻是個有些小聰明的京城公子哥，如今看來，這份心計和臉皮，遠超預期。這哪裡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分明是頭披著羊皮的小狼崽，呲著牙，專挑人最疼的地方下口。

在茶鋪裡枯坐了近半個時辰，壺中的茶早已涼。吳師爺終於站起，丟下幾枚銅錢，整了整冠，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謙和穩重的麵，走出了小巷。

罷了，小不忍則大謀。銀子可以再賺，麵子可以再掙，但若此刻翻臉，前功盡棄。他倒要看看，這場“鴻門宴”上，這位張縣令，究竟能玩出什麼花樣！

打定主意，吳師爺首先去了鹽商守誌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