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1卷 第3章 “熱鬧”

第三章：“熱鬧”

婚事定下後的第三日，清荷院那扇常年虛掩的院門，終於被徹底推開了。

先是兩個使婆子提著水桶進來，將院落裡外仔細灑掃了一番。積了薄灰的廊簷被得出原本的木，院中那方小池的枯荷殘葉也被撈凈，池水在秋下泛著粼粼波。原本荒蕪的墻角，不知何時移栽了幾叢晚開的金，黃燦燦地點綴著，竟也顯出幾分刻意營造的熱鬧來。

李淑雲站在正屋的門檻，靜靜看著這一切。晨過新糊的窗紙，在素凈的臉上投下和暈。穿著半舊的月白襖，發間隻簪一支素銀梅花簪，與院中這番靜格格不，卻又奇妙地融在這幅畫麵裡——像是一幅工筆重彩的畫裡，留了一淡墨寫意的角落。

小翠從外頭回來，手裡捧著一疊新裁的料，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喜：“小姐，針線房剛送來的，說是夫人吩咐，給您趕製幾見客的新。”

李淑雲手了最上層那匹水紅妝花緞，指尖傳來細膩冰涼的。料子是上好的，花樣也是時興的纏枝牡丹，隻是這對而言過於鮮亮了。

“收起來吧。”輕聲說，“先做那件藕荷的。”

話音未落，院門外已傳來環佩叮當的聲響。

大小姐李淑華扶著丫鬟的手，緩步走了進來。出嫁三年，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通的氣度比在閨中時更添了幾分沉穩的貴氣。今日特意穿了海棠紅遍地金褙子，頭戴赤金累嵌紅寶的牡丹頭麵，每走一步，發間的步搖便輕輕晃，折出細碎的金。

“三妹妹大喜。”在院中站定，目先是將煥然一新的院落掃視一圈，這才落在李淑雲上，角噙著恰到好的笑意，“聽聞妹妹許了安南公府的公子，姐姐特來道賀。”

李淑雲屈膝行禮：“大姐姐安好。”

李淑華走近幾步，仔細端詳著這個幾乎沒什麼印象的庶妹。眼前量已長，穿著雖素凈，卻掩不住那份天然的清麗。尤其那雙眼睛，平靜得像秋日的深潭，任你投石問路，也激不起半分波瀾。

心中微微一頓，麵上笑容卻更溫婉：“都是一家姐妹，不必多禮。”說著從後嬤嬤手中接過一個紅木雕花的錦盒，“這鐲子是我出嫁時母親給的，如今妹妹也要出閣了，便轉贈予你，圖個吉利。”

錦盒開啟，裡頭是一對赤金絞鐲子，沉甸甸的，樣式是五六年前京城時興的“纏枝蓮”，邊角已有細微的磨損，金子的澤也略顯暗淡。

小翠在旁看著，了，終究沒敢出聲。

李淑雲卻神如常地接過，甚至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多謝大姐姐厚贈。”

“妹妹喜歡就好。”李淑華又說了些“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的場麵話，目卻時不時掠過李淑雲上半舊的，和屋裡略顯寒酸的陳設。臨走時，狀似不經意道：“妹妹這院子清靜是好，隻是如今份不同了，也該添置些鮮亮裳首飾。嫁過去，畢竟是安南公府的媳婦，總不能太素凈，人看了笑話。”

“姐姐教誨的是。”李淑雲垂眸應道。

送走李淑華，小翠關上門，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大小姐那鐲子，奴婢瞧著眼，像是前年生辰時戴過的舊。您瞧那纏枝的隙裡，還積著些脂呢。”

李淑雲開啟妝匣，將鐲子放進去，與之前收到的幾件舊首飾並排躺著。金銀在昏暗的線裡，泛著同樣沉寂的。

“金銀總是真的。”合上妝匣，聲音輕得像嘆息，“熔了重打，也是好的。”

二小姐李淑婉是午後來的。尚未出嫁，子比長姐直率許多，禮也送得直接——一支鑲了細小珍珠的金簪，珍珠的澤已有些黯淡，金簪的樣式也是最簡單的祥雲紋。

拉著李淑雲的手，語帶同：“三妹妹，那張家公子雖是庶出，可到底有功名在。你……你嫁過去，好生侍奉公婆，順從夫君，將來總有出頭之日。”

話說得懇切，可眼底那份居高臨下的憐憫，藏也藏不住。

李淑雲道謝，將禮收下。看著這個二姐，想起小時候在閨學裡，二姐總是第一個背出《誡》，第一個繡出像樣的牡丹，也第一個在父親麵前背詩討賞。而那時的自己，總是默默坐在角落，低著頭，盡量不引人注意。

如今時移世易，自己這個“木頭庶”，竟要嫁國公府了。雖說是庶子，可到底是國公府。

難怪們心裡不自在。

“妹妹明白。”輕聲道，“多謝二姐姐提點。”

李淑婉又坐了片刻，說些京城最新的飾花樣、各家小姐的婚事八卦，見李淑雲隻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應和，覺得無趣，便也告辭了。

人走茶涼，清荷院重歸寂靜。小翠將新沏的茶端上來，李淑雲接過，卻不喝，隻捧著暖手。茶水溫熱過薄瓷傳到掌心，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依然是涼的。

真正讓這方小院不得安寧的，是四小姐李淑蘭。

這位柳姨娘所出的庶，隻比李淑雲小半歲，素來自恃貌伶俐，又得父親幾分寵，向來不把沉默寡言的三姐姐放在眼裡。如今李淑雲竟“高攀”上了安南公府——哪怕是個庶子，那也是國公府——這讓如何甘心？

於是從第四日起，清荷院的門檻，幾乎要被李淑蘭踏破了。

頭一回來，穿著新做的桃紅織金馬麵，裾上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的西番蓮，行走間流溢彩。發間一支點翠蝴蝶簪，蝴蝶的翅膀薄如蟬翼，巍巍，彷彿隨時要飛起來。就這樣活生香地往那兒一坐，未語先笑，聲音甜得能滴出來：

“三姐姐真是好福氣呢。”接過小翠遞上的茶，卻不喝，隻拿著杯蓋輕輕撇著浮沫，“我原還擔心，姐姐這般子，將來不知要許給什麼樣的人家。沒想，竟是安南公府的公子——雖說是個庶子吧，可秋闈第七名，來日說不定真能中進士，給姐姐掙個誥命呢。”

掩輕笑，眼底卻沒半分笑意：“不像妹妹我，父親雖疼我，可也隻能許個侍郎家的嫡次子。嫡子是尊貴，可惜不是長子，將來繼承不了家業。哎，真是比上不足，比下……倒也算有餘了。”

李淑雲正低頭繡著一方帕子，聞言指尖未停。帕子上是一叢蘭草，葉片纖細，姿態舒展，用深淺不同的綠線繡出影層次，讓那蘭草彷彿真有生命般，在素絹上隨風輕。

“四妹妹福氣深厚，侍郎府門第清貴，是樁好親事。”聲音平穩，聽不出緒。

李淑蘭一哽，準備好的話被堵了回去。目落在李淑雲手中的繡繃上，那蘭草的繡工細得讓心裡更不痛快——這個三姐姐，不是一直以“木訥呆板”著稱嗎？何時有了這樣好的手藝？

第二日，又來了。這次鬢邊換了支新得的累金簪，裡銜著的紅寶石有指甲蓋大小，在秋下熠熠生輝，將滿室的都奪了去。

“三姐姐瞧我這簪子如何？”側著頭，讓寶石的澤晃人眼，“是前兒父親賞的，說是宮裡貴妃娘娘賞下來的式樣，如今京城裡最時興的。姐姐也快出嫁了，怎不見置辦些新鮮首飾？總戴著這些素銀的，知道的說是姐姐子簡樸，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侯府苛待庶呢。”

李淑雲抬眼看了看那支金簪。金累得極細，凰的羽翼層疊分明，紅寶石切割得潤璀璨，確實是上品。隻是戴在十五歲的頭上，未免過於沉重了。

“確實華，很襯妹妹。”誠心贊道。

李淑蘭又是一噎。本意是炫耀，是想看李淑雲出羨慕或自卑的神，可對方那雙平靜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嫉妒，沒有自卑，甚至連欣賞都淡得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

這讓更覺挫敗。

第三回，終於祭出了“殺手鐧”。那日不是一個人來的，後跟著兩個丫鬟，小心翼翼捧著一匹正紅的遍地金妝花緞。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緞麵上，金線閃爍，富貴人，幾乎要灼傷人眼。

“三姐姐你看，”著的緞麵，語氣裡的炫耀幾乎要溢位來，“這是我姨娘特意從江南尋來的料子，說是蘇州最頂尖的織工，用的都是真金線，一年也出不了幾匹。我的嫁已在‘雲錦繡坊’定了，要繡百子千孫圖，是繡娘就要八個，得繡上大半年呢。”

眼波流轉，看向李淑雲：“說起來，三姐姐的嫁準備得如何了？日子定得這麼急，怕是來不及自己繡了吧？哎，也是，姐姐又沒有姨娘替你張羅……”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嫡母王氏邊的林嬤嬤走了進來，後跟著兩個小丫鬟，手裡捧著幾匹錦緞。林嬤嬤先向李淑蘭行了禮，這才轉向李淑雲，神是一貫的嚴肅，語氣卻還算恭敬：

“三小姐安。夫人吩咐了，您的嫁由府裡辦，不必自己費心。這是‘裳坊’的管事娘子，今日特來為您量。”

李淑蘭臉一僵。

李淑雲起：“有勞嬤嬤。”

林嬤嬤這纔看向李淑蘭懷裡那匹妝花緞，淡淡道：“四小姐也在這兒？正好，夫人方纔還找您呢，說您那匹江南緞子雖好，但正紅遍地金過於張揚，不符合庶出嫁的規製，讓您換一匹。”

“我……”李淑蘭的臉瞬間白了，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嬤嬤不再看，隻對後一位穿著靛藍褙子的婦人道：“宋娘子，請吧。”

“裳坊”是京城最有名的繡莊之一，專為達顯貴家的眷製。此番來的不僅是管事娘子宋氏，還有兩位老師傅，一個負責裁剪，一個專繡樣，足見威遠侯府對這門婚事的重視——或者說，對安南公府臉麵的重視。

量在東廂房進行。宋娘子四十上下年紀，眉目明，舉止得。先請李淑雲站定，然後親自執尺，從肩寬、袖長、腰圍，到背寬、長、臂展，每一都量得極仔細。尺子是特製的尺，著輕輕繞過，宋娘子邊量邊在心中默記：肩略窄，但線條流暢，需在裁剪時稍作調整以顯拔；腰纖細，但不可收得太，要留出日後潤的餘地；量比尋常閨秀略高幾分，長需比常規多出半寸……

整個過程安靜而莊重。李淑雲配合地抬手、轉，目平靜地向窗外。院子裡，李淑蘭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匹妝花緞的邊角，指節都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