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守拙
李淑雲向正院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約有笑語傳來。今日是四妹妹李淑蘭的生辰,柳姨娘得了侯爺準許,在花廳擺了小宴。沒有收到邀請,也不意外。
生母王姨娘去得早,那時才十歲。姨娘臨終前夜,握著的手說了許多話。說:“雲兒,這侯府看著錦繡繁華,實則步步荊棘。你是庶,又沒有娘親庇護,要記住——不爭不搶,方能長久。”
記住了。所以從不與嫡姐們爭新首飾,不在父親麵前刻意表現,不學那些風花雪月的詩詞去博才名。安安靜靜待在清荷院,學著管家理事,練好紅,讀些《誡》《訓》,偶爾也看幾本從兄長書房流落出來的雜書。
以為這樣便能平安度日,等到及笄,父親或許會看在王姨娘早逝的分上,給找個家世清白的讀書人,或是某個不惹眼的旁支子弟。不求大富大貴,隻求安穩度日。
終究還是天真了。
“小姐,茶來了。”小翠端著茶盤進來,眼睛還是紅紅的。
李淑雲接過白瓷茶盞,看著綠的茶葉在水中舒展,熱氣氤氳了的眉眼。忽然問:“那位張公子,是個怎樣的人?”
小翠愣了愣,忙道:“奴婢打聽過了,說是安南公府的庶三子,今年十七,剛中了舉人,秋闈第七名呢!都說他學問好,將來定能中進士。隻是……”猶豫了一下,“子有些孤傲,不太與人來往。”
“十七歲的舉人……”李淑雲輕喃,眼底掠過一極淡的波,“倒是難得。”
想起去年讀過的一本《進士策論》,其中關於漕運改革的見解讓印象深刻。若那位張公子真有才學,或許……
不,不要多想。告誡自己。這隻是一場易,一場關乎權力與兵權的聯姻。是一枚被推出去的棋子,不該,也不能有太多奢。
夜漸深時,威遠侯李明崇竟親自來了清荷院。
這是極有的事。李淑雲匆忙起行禮,心中已有預。
李明崇打量這個幾乎被忘的兒。穿著半舊的淺青褙子,頭發簡單挽起,除了一支素銀簪子,別無飾。可站在燈下,竟有種洗凈鉛華的清麗,像一株雨後的青竹。
“坐吧。”他在上首坐下,開門見山,“安南公府的親事,你知道了吧?”
“兒聽說了。”
“你怎麼想?”
李淑雲垂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妁之言。兒但憑父親做主。”
李明崇看著低眉順眼的模樣,心中難得生出一復雜緒。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兒在府中的境,隻是後院子嗣眾多,一個沒了生母的庶,實在分不走他太多關注。
“張勝雖是庶子,卻是有真才實學的。”他語氣緩和了些,“今年秋闈第七,來年春闈中進士的希很大。你嫁過去,好生相夫教子,將來未必沒有誥命加的日子。”
“兒明白。”
“嫁妝方麵,不會虧待你。”李明崇頓了頓,“雖比不得你兩個嫡姐,但也按侯府小姐的規製來,另添兩。畢竟……”他話未說完,但意思明確——畢竟你現在代表的是威遠侯府的臉麵。
李淑雲屈膝:“謝父親。”
李明崇又囑咐了幾句“謹言慎行”“孝順翁姑”之類的話,便起離開。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見兒仍站在原地,影在燈下顯得單薄又孤清。
他張了張,想說些什麼,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沒夜。
小翠關上門,回時眼淚終於掉下來:“小姐,您怎麼就應了呢?連四小姐都能挑挑揀揀,您卻……”
“小翠,”李淑雲輕聲打斷,“你可知道京畿衛三萬人馬意味著什麼?”
小翠茫然搖頭。
“意味著,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決定誰能走進那座皇城。”李淑雲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輕得像風,“安南公府需要這三萬兵馬,父親也需要三皇子這個倚仗。我這枚棋子,雖不起眼,卻恰好在最合適的位置。”
轉,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舊書。那是王姨娘留下的《詩經》,書頁已經泛黃。翻到《邶風·柏舟》,指尖過那些悉的字句: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的婚事如石如席,早已不由己。可的心呢?是否還能在未來的風雨中,守住一方屬於自己的天地?
夜深人靜,李淑雲吹熄了燈,卻未就寢。坐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秋蟲最後的鳴。
想起白天聽到的傳聞——那位張公子在安南公書房外跪了一個時辰,據說是不滿這門婚事。也是,一個有才華、有功名的年,怎會甘心娶一個默默無聞的庶?
也好。淡淡地想。他心有不滿,便不會對抱有太多期待。沒有期待,便不會有失。相敬如賓,或許已是這段婚姻最好的結局。
隻是……為何心底深,仍有一極淡的不甘?
搖搖頭,將那點不該有的緒下去。起從櫃中取出一隻陳舊木匣,開啟,裡麵是一對翡翠耳環——王姨娘留下的唯一首飾。將耳環握在手心,冰涼的讓清醒。
“姨娘,”對著虛空輕聲說,“兒要出嫁了。您放心,無論前路如何,兒都會好好活下去。”
窗外,秋風更,捲起滿地落葉,也卷著這座皇城中無數人的命運。
幾日後,秋闈的捷報正式傳遍京城。安南公府庶子張勝名列第七的訊息,讓這樁原本帶著幾分尷尬的聯姻,忽然多了些彩。
威遠侯府,李明崇果然如約將李淑雲的嫁妝又添了兩。訊息傳到四小姐李淑蘭居住的“芳菲院”,柳姨娘當場摔了一隻彩茶杯。
“憑一個沒孃的兒,也配?”柳姨娘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嫉恨,“我的淑蘭才貌雙全,卻要許給侍郎家的次子!那張家小子不過是個庶子,就算中舉又如何?來年能不能中進士還兩說呢!”
李淑蘭坐在鏡前,正試著新得的紅寶石簪子。聞言,嗤笑一聲:“姨娘急什麼?張勝就算中了進士,也不過是個六品小,哪有侍郎府顯貴?再說了……”對著鏡子嫣然一笑,“三姐姐那種木頭子,嫁過去,指不定怎麼被嫌棄呢。我倒要看看,能風到幾時。”
正院書房裡,李明崇聽了管家的匯報,隻淡淡道:“告訴柳氏,若再不安分,淑蘭的婚事便再議。”
管家領命退下。李明崇走到窗前,看著庭院中那株老桂樹,金黃花粒已落盡。他想起多年前,王姨娘還在時,也是這樣的秋日,抱著小小的淑雲在樹下撿桂花,說要釀桂花。
那子溫婉順,從不爭搶,去得也早。
“終究是虧欠了們母。”他低聲自語,隨後又搖搖頭,將這難得的傷拋開。旋渦,心是大忌。
訊息傳到清荷院時,小翠喜形於:“小姐!未來姑爺是第七名!第七名呢!都說他明年定能中進士!”
李淑雲正在整理自己的繡品,聞言手中針線頓了頓:“是嗎?那很好。”
“小姐,您不高興嗎?”
李淑雲抬頭,燭映著沉靜的側臉:“高興。隻是……”頓了頓,“隻是不知這對他而言,究竟是喜,還是枷鎖。”
一個有淩雲之誌的年,卻被迫接一樁不如意的婚事。功名帶來的喜悅,恐怕早已被這份屈辱沖淡了吧。
婚期定在來年三月十八,春闈放榜之後。若張勝中進士,便是雙喜臨門;若不中,婚事照舊。
日子在兩家鑼鼓的準備中悄然流逝。李淑雲開始跟著管家嬤嬤學習持中饋、人往來。學得認真,也學得快,連最嚴苛的嬤嬤都挑不出錯。隻是愈發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著池中枯荷出神。
安南公府那邊,張勝閉門謝客,全心備考。書房的燈常常亮到子夜。硯書勸他休息,他總說:“還不夠。”
他要證明自己,證明給父親看,證明給那些嘲笑他的人看,也證明給那個未曾謀麵的妻子看——他張勝,絕非池中之。
偶爾,他會從下人口中聽到關於李淑雲的隻言片語:“子極靜”“紅出”“從不出頭”。他腦海中便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低眉順眼、毫無生氣的深閨子,與那些詩文中描繪的才佳人相差甚遠。
他想,也好。安分些,便不會給他添麻煩。等他功名就,自有別的打算。
而李淑雲也從教養嬤嬤那裡聽說,張勝“苦讀至深夜”“不近”“孤高”。想,這大概是個心氣極高、目下無塵的書生。他的世界隻有聖賢書和青雲路,不會,也不願為兒長費心。
兩個年輕人都以為自己猜中了對方,都做好了相敬如“冰”的準備。他們不知道,命運的紅線已將他們牢牢係在一起,而前方等待他們的,並非他們想象中平淡如水的婚姻,而是一場席捲整個王朝的風暴。
嘉和二十八年冬,第一場雪落了下來。
紫城,嘉和帝的病在丹藥與符水的“調理”下時好時壞,朝政愈發荒怠。三位皇子的明爭暗鬥已從暗流洶湧,漸澎湃之勢。
東宮加強了與軍統領的往來;二皇子頻繁出戶部、工部;三皇子則在酈妃的安排下,開始接見各地將領。
而那場看似不起眼的聯姻,如同一顆投湖麵的石子,漣漪正悄然擴散。威遠侯府與安南公府的姻親關係,讓另外兩方勢力坐立不安。太子加了拉攏威遠侯的作,二皇子也通過貴妃向威遠侯夫人遞了話。
李明崇周旋其間,如履薄冰。他深知,三萬京畿衛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臘月二十二,小年前日,安南公府送來年禮,其中有一方上好的端硯,指名送給三爺的未婚妻。
李淑雲開啟錦盒,硯臺古樸厚重,側麵刻著一行小字:
“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字跡剛勁有力,風骨凜然。
指尖過那些刻痕,良久,對一旁的小翠說:“將我繡的那套文房四寶套件找出來,作為回禮。”
套件包括筆袋、筆簾、墨囊和紙鎮,用的是雨過天青的錦緞,繡著疏朗的墨竹,清雅別致。
小翠不解:“小姐,咱們不是準備了其他回禮嗎?這套件您繡了那麼久,原是打算……”
“就這套吧。”李淑雲輕聲說,“他既是讀書人,應會喜歡。”
禮送到安南公府時,張勝正在書房臨帖。開啟包裹,看見那套繡品,他怔了怔。
繡工極好,竹葉栩栩如生,配淡雅不俗。最重要的是,那竹子並非尋常閨閣喜的纖模樣,而是瘦勁有節,帶著一凜然清氣。
他拿起紙鎮,手溫潤,底部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守拙。”
字跡娟秀,卻自有風骨。
張勝沉默良久,將紙鎮放在書案上,與那方端硯並排。
守拙。在告訴他什麼?還是僅僅一句自況?
他向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覆蓋了庭院,也覆蓋了這座皇城無數的心思與算計。
來年三月,婚期將至。
而那時,春闈的結果、三位皇子的角力、乃至整個王朝的命運,都將迎來新的變數。
這場始於利益算計的聯姻,終將把兩個年輕人卷時代的洪流。他們或許都未曾想到,對方會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不是錦上添花的點綴,而是風雨同舟的依靠。
雪落無聲,覆蓋了所有的痕跡。
但埋藏在冰雪之下的種子,終將在春天破土而出。
無論那是芬芳的花,還是刺人的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