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選樣
量罷尺寸,宋娘子從隨的錦盒中取出一卷畫樣,在桌上徐徐展開。
“三小姐請看,這些都是如今京城時興的嫁樣式。”聲音溫和,“夫人代了,樣式由您自己選,料子、繡工都由府裡出,定不會委屈了您。”
畫樣有十幾張,鋪滿了整張桌麵。有雍容華貴的凰於飛,金翠輝煌;有清雅別致的蝶花枝,彩蝶翩躚;有寓意吉祥的百鳥朝,百鳥姿態各異;也有簡潔大方的並蓮開,蓮葉田田。每一張都畫得細微,連襟的弧度、袖口的紋樣、擺的層疊都清晰可見,旁邊還用小楷註明所用的繡法、配建議。
李淑蘭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目掃過那些畫樣,撇撇:“也就尋常罷了。我那兒有‘雲錦繡坊’新出的樣子,比這些新穎多了。聽說他們從江南請了繡娘,會一種做‘雙麵異繡’的絕活,正反兩麵圖案不同,那才巧奪天工呢。”
宋娘子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不易察覺的不屑:“四小姐說得是,各家繡莊都有拿手的樣式。我們‘裳坊’這些,雖不敢說最新穎,卻是最穩妥的——畢竟嫁是大事,講究的是端莊得,寓意吉祥,太過新奇了反倒不。”
李淑雲的目在畫樣上一張張掠過。看得很慢,很認真,彷彿在品鑒什麼珍貴的書畫。看到第三張時,指尖微微一頓。
那是一套石榴多子圖。大紅緞底上,繡著累累石榴綻開,出晶瑩飽滿的籽實,寓意多子多福。樣式並不出奇,可構圖卻有些特別——石榴枝乾不是尋常的蜿蜒盤曲,而是以一種近乎嶙峋的筆意斜出,枝節分明,頗有幾分文人畫的氣韻。石榴葉也不是傳統的厚圓潤,而是瘦長舒展,葉脈清晰,帶著一發的生命力。
宋娘子注意到的目,解釋道:“這套樣子是前月新出的,畫師說是了前朝一幅《石榴圖》的啟發。繡娘們都說構圖別致,有‘清骨’,隻是稍顯瘦,不如牡丹凰那般富麗喜慶,選的人不多。”
李淑雲點點頭,手指輕輕過畫樣上石榴的廓,眼底掠過一極淡的波。又往下看。
第七張是鴛鴦戲水。水波紋路用了罕見的“暈”繡法,用深淺不同的藍、綠、銀三線層層疊繡,過渡自然,彷彿真有一池春水在料上漾。鴛鴦的羽用金線勾勒邊緣,在下會有約的流。
第九張是喜鵲登梅。梅枝的佈局疏有致,留白恰到好,一隻喜鵲回首梳羽,靈可。梅花的繡法標注著“雪點梅”——用極細的銀線在花瓣邊緣點綴,模擬積雪未融的效果。
一張張看過去,看得很仔細,卻遲遲沒有做出選擇。
宋娘子耐心等著,心中卻有些訝異。尋常閨秀選嫁,要麼一眼相中最華麗的那套,要麼答答地由母親或嬤嬤做主。像這位三小姐這樣沉靜審慎、認真品鑒的,倒是見。
忽然,李淑雲的目停在了最後幾張畫樣上。手,出其中三張,平鋪在桌麵上。
“這幾套,”輕聲問,“似乎未曾見過?”
宋娘子看去,愣了愣。那三套樣式確實不在帶來的畫樣之中,不知何時混了進去。仔細看了看,忽然想起什麼,臉微變。
第一套是“月下海棠”。以銀線為主,輔以極淡的、紫二,繡海棠花影於月之中。花形朦朧,月華如水,整幅構圖清麗空靈,有種夢境般的。最特別的是,海棠枝條的走勢完全打破了傳統的對稱佈局,恣意斜出,卻自有一種平衡的。
第二套是“雲鶴九霄”。鶴影翩躚於雲海之間,雲紋不是常見的祥雲圖案,而是流的、變幻的,彷彿真有風雲湧。鶴的形態各異,或引頸長鳴,或展翅高翔,意境高遠出塵,完全不似尋常嫁的喜慶熱鬧。
第三套是“青竹石畔”。這是三張中最簡單也最特別的一套——是大紅底,但隻在襟、袖口、擺,用墨綠、石青、黛黑三線,繡寥寥數竿青竹,一塊頑石。竹葉疏朗,枝乾瘦勁,石頭嶙峋一角,竟是前所未有的寫意風骨。整幅圖大麵積留紅,那一點青黑反而格外醒目,著一種孤直堅貞的氣韻。
“這……”宋娘子仔細看了看,低聲音,“這三張,是前些日子一位客人留下的圖樣,說是自己畫的,問我們可能做。我們師傅看了,說繡法太過新穎,構圖也不合常規,便婉拒了。怎麼混到這兒來了?”
說著就要收起,李淑雲卻輕聲道:“且慢。”
手,拿起那張“青竹石畔”,看了許久。畫樣上的竹子,不是尋常閨秀喜的拔秀,而是瘦勁孤直,帶著風雪摧折過的痕跡,竹節分明,彷彿能聽見風吹過時的颯颯之聲;一旁的石頭亦非玲瓏剔的太湖石,而是糲堅,有斧鑿難移之態,石間還點綴著幾叢苔蘚,用的是極細的灰綠線。
整幅圖著一種說不出的……氣節。不是,不是富麗,而是一種斂的、堅韌的力量。
“這圖樣,很好。”輕聲說,指尖過竹葉的廓。
李淑蘭一直冷眼旁觀,此時探頭看了一眼,嗤笑出聲:“三姐姐這是什麼眼?嫁繡竹子石頭,多不吉利!竹子空心,石頭冷,這寓意哪裡好了?要繡也該繡牡丹、凰、鴛鴦纔是,那纔是喜慶團圓的好意頭。”
宋娘子也委婉道:“三小姐,嫁畢竟是大事,樣式還是選穩妥些的好。您年紀輕,或許覺得這些新穎別致,可婚姻是結兩姓之好,裳穿出去,也要顧及兩家麵。這套‘石榴多子’或‘鴛鴦戲水’,都是極好的,寓意吉祥,樣式也端莊。”
李淑雲沉默著。看著手中的“青竹石畔”,看著那幾竿瘦竹,那塊頑石,心裡某個地方微微。
知道宋娘子說得對。知道李淑蘭嘲笑得對。在這個世界裡,嫁就該是喜慶的、吉祥的、合乎規範的。那些與眾不同的事,那些超越常規的審,是不被允許的——至,對這樣一個庶而言,是不被允許的。
就像那三張混畫樣中的圖稿。
那是半年前,喬裝改扮,偽裝普通客人送去“裳坊”試探的。想看看,這個時代是否能容下一點點不同的審,是否能有人看懂那些超越常規的構圖。
結果如所料:被婉拒了。
所以今天,當宋娘子展開畫樣,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手筆。心頭那點微弱的火苗,曾因“知音”的錯覺而跳了一瞬——原來送去的圖樣,真的被人認真收藏了,甚至混了正式的畫樣中。
但那一瞬過後,是更深的冰冷。
不能選。選了,就是出格;出格,就可能招禍。已經“失足”過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小姐?”小翠的聲音將拉回現實。
李淑雲緩緩放下手中的“青竹石畔”,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一貫的平靜,甚至出一溫順的淺笑:“沒什麼。這圖樣雖別致,但宋娘子說得對,嫁還是該選穩妥些的。”
的手指在剩下的畫樣上輕輕劃過,最後落在一套折中的樣式上——是纏枝蓮紋,蓮葉田田,蓮花亭亭,寓意“連連高升”;袖口、裾繡著小小的合歡花,寓意“夫妻和睦”。不夠出挑,也不會出錯,是最安全的選擇。
“就這套吧。”說。
宋娘子鬆了口氣,連忙記下。又問了繡線配、珍珠點綴、滾邊鑲飾等細節,李淑雲一一應答,選的皆是端莊不失清雅的搭配——正紅為主,金線勾邊,點綴米珠,滾銀灰邊。
一切議定,宋娘子告退。李淑蘭自覺無趣,也悻悻帶著丫鬟走了,臨走時還狠狠瞪了那匹被要求更換的妝花緞一眼。
不知道的是,那日“裳坊”的宋娘子回去後,對著那三張被婉拒的圖樣看了許久。夜深人靜時,獨自在燈下,將其中一張——“月下海棠”——小心地鋪平,用鎮紙好,看了又看。
圖樣上的海棠,朦朧如夢;月如水,彷彿真能到那份清冷與溫。最打的是那枝條的走勢——完全打破了繡樣常見的對稱與工整,恣意展,卻又在看似隨意中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這樣好的構圖,這樣靈氣的筆意……”喃喃自語,指尖輕過紙麵,“怎會是個普通客人能畫出來的?這分明是……心中有丘壑啊。”
猶豫再三,最終沒有將這張圖樣給東家,而是小心摺好,夾進了自己的私冊裡。那冊子裡收著從業二十年來,見過的所有驚艷的設計——有些被採納了,了名京城的華服;有些被拒絕了,像這顆珠,被私藏。
而那張被李淑雲最終選中的嫁圖樣,此刻正躺在威遠侯夫人王氏的案頭。
王氏看著畫樣,對侍立一旁的林嬤嬤道:“倒是個知分寸的,沒選那些出格的。”
林嬤嬤點頭:“三小姐一向懂事。今日四小姐也在那兒炫耀那匹江南緞子,三小姐也沒說什麼,任由說去。”
王氏沉默片刻,目落在畫樣上那叢纏枝蓮上。蓮葉田田,蓮花亭亭,針法、配、構圖,都規規矩矩,無可指摘。
可不知為何,總覺得了點什麼。
“生母王氏……”王氏忽然問,“當年是不是也善繡?”
林嬤嬤怔了怔,答道:“是。王姨孃的紅極好,尤其是配,別致得很。記得曾給侯爺繡過一個扇套,用的是雨過天青打底,繡了幾竿墨竹,竹葉上還帶著水似的,活靈活現。侯爺當時喜歡得,戴了好一陣子。”
王氏的手指在畫樣上輕輕敲了敲。
雨過天晴,墨竹。
想起今日聽說的,李淑雲選來繡筆袋的料子,也是雨過天青的湖綢。
“到底是母。”低聲說,語氣復雜,“脈裡的東西,藏不住。”
林嬤嬤不敢接話。
王氏揮揮手讓退下。書房裡隻剩一人時,走到窗邊,著西邊清荷院的方向。夜已深,那邊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在秋風中明明滅滅。
“王妹妹,”對著虛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的兒……終究是像你幾分。聰慧,靈秀,骨子裡有不肯完全屈從的勁兒。”
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罕見的、屬於人的悵惘:“隻是這世間,太過聰慧靈秀的子,往往命途多舛。你是這樣,你的兒……但願能比你幸運些罷。”
“願你在地下,能護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