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並沒有帶來光亮,隻有一股混雜著黴味和消毒水氣息的冷風,順著牆角的通風口灌進來,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著人的骨頭。
蘇清是被一陣急促且粗暴的鐵棍敲擊聲吵醒的。
“起床了!都給我滾起來!今天是馴化日,誰要是敢磨蹭,早飯就免了,直接上一頓電鞭!”
看守的咆哮聲在狹窄的走廊裏回蕩,震得蘇清耳膜生疼。
她猛地睜開眼,身體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脖頸上的電擊項圈依然冰冷沉重,像是一道無法擺脫的詛咒。她動了動僵硬的四肢,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中尖叫,那是昨日電擊留下的後遺症。
但她沒有叫出聲,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
她想起了昨晚隔壁那個女人的慘叫,想起了那碗混著淚水的狗糧,更想起了那個在心底滋生的、如同野草般瘋長的仇恨。
活著。
隻有活著,纔有資格談尊嚴。
蘇清撐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看向隔壁的牆壁,那裏依然死寂一片。
“雲姐?”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沒有回應。
一種不好的預感瞬間攥住了蘇清的心髒。她撲到通氣口前,費力地往對麵看去。
昏暗的光線下,隔壁角落裏的草蓆上,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軀。那個女人一動不動,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而在她的身下,是一灘早已幹涸的暗紅色血跡。
死了?
蘇清的瞳孔劇烈收縮。昨晚那個還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告訴她要“咬斷獵人喉嚨”的女人,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了?
是因為昨晚的那頓電擊?還是因為長期折磨耗盡了她的生命力?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但蘇清死死咬住嘴唇,沒有讓它掉下來。在這裏,眼淚是最廉價的水源,除了暴露軟弱,毫無用處。
就在這時,那邊的屍體似乎動了一下。
一隻滿是傷痕的手,顫顫巍巍地抬起來,指了指牆壁下方的縫隙。
蘇清立刻趴在地上,透過那條窄小的縫隙看過去。
一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正費力地往這邊推著一小團紙片。
“拿著……”
微若遊絲的聲音順著縫隙飄過來,帶著一股瀕死的涼意。
蘇清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團紙片的瞬間,對麵的手垂了下去,徹底不動了。
那個女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把某樣東西塞給她。
蘇清攥緊那團紙片,心髒狂跳。鐵門就在這時被“轟”地一聲開啟,幾個全副武裝的看守走了進來,像拖垃圾一樣把那個女人的屍體拖了出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悲傷。在這裏,死亡就像吃飯睡覺一樣稀鬆平常。
“46號!你在磨蹭什麽!想陪她一起去嗎?”
一個看守走到蘇清麵前,手中的電鞭在空氣中甩出一道藍色的電弧,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蘇清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用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說道:“沒有,長官,我這就走。”
她把那團紙片死死藏在掌心裏,指甲掐進肉裏,利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是名為“清洗”的羞辱。
幾十個女人被趕進一個巨大的公共浴室。沒有遮擋,沒有隱私,冰冷的高壓水槍從四麵八方噴湧而來,混雜著刺鼻的消毒液,衝刷著她們的身體。
蘇清低著頭,任由水流衝擊著她的臉頰。她看到周圍的女人,有的眼神空洞麻木,有的還在低聲抽泣,有的則像瘋了一樣大笑。
她不敢看任何人,生怕眼神交匯會泄露心底的秘密。她在心裏一遍遍地默唸那團紙片的內容。
剛才趁亂掃了一眼,那是一張從煙盒上撕下來的硬紙片,背麵用血跡斑斑的指甲刻著幾個字:
【老城區,梧桐巷44號,海棠樹下。】
沒有署名,沒有解釋。
但這應該是那個女人臨死前想要告訴她的秘密。
陸沉的弱點。
蘇清的心髒狂跳起來。那個女人說她知道陸沉的弱點,難道就是這個地方?
“把身上擦幹!換上訓練服!”
教官的吼聲再次打斷了蘇清的思緒。
所謂的“訓練服”,不過是一塊更大的布料,勉強能遮住關鍵部位。她們被帶到了一個巨大的空曠場地,像是馬戲團訓練猛獸的地方。
“聽好了,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人。在‘極樂淵’,你們是商品,是玩物,是隻會聽話的狗!”
站在高台上的教官是個穿著皮衣的女人,眼神凶狠,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皮鞭,“今天的訓練內容很簡單:跪姿。保持標準的跪姿,隻要有人倒下,所有人的午餐都會取消,並且加罰十分鍾電擊!”
蘇清和其他二十幾個女人被強按在滿是碎石子的地上。
雙膝並攏,屁股坐在腳後跟上,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大腿上。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實則極其考驗體力的姿勢。尤其是對於嬌生慣養多年的蘇清來說,每一秒都是煎熬。
膝蓋下的石子硌得皮肉生疼,沒過多久,膝蓋就傳來鑽心的刺痛,彷彿骨頭要刺破麵板。
“啪!”
一聲脆響。
蘇清身邊的女孩因為體力不支,身子歪了一下。
教官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精準地打在那個女孩的背上。
“誰讓你動的!沒吃飯嗎!”
女孩發出一聲慘叫,卻又不得不強忍著劇痛,重新跪好。
汗水順著蘇清的額頭流進眼睛裏,蟄得生疼。她的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膝蓋已經麻木了,隻剩下一種鈍鈍的痛感。
放棄吧。
心裏有個聲音在誘惑她。
隻要倒下去,哪怕捱打,至少可以休息一下。
哪怕被電擊,至少不用受這種折磨。
但蘇清咬緊了牙關,舌頭死死抵著上顎。
她不能倒下。
她不僅不能倒下,她還要成為這裏最“優秀”的商品。
因為隻有那樣,她纔有機會見到更高層的人,纔有機會離開這個地下牢籠,去驗證那個地址,去找回屬於她的複仇資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身邊的女孩接二連三地倒下,慘叫聲、鞭打聲、電擊聲此起彼伏。整個訓練場如同地獄的修羅場。
蘇清的眼前開始發黑,金星亂冒。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出竅了,隻靠著一股執念支撐著這具殘破的軀殼。
“喲,這有個新人挺能扛啊。”
突然,一道戲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清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自己麵前。
順著筆挺的西裝褲腿往上看,是一張年輕卻透著一股邪氣的臉。他手裏拿著一根高爾夫球杆,漫不經心地敲打著地麵,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稀有的寵物。
是趙爺。
趙爺蹲下身,用球杆挑起蘇清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嘖嘖,看看這張臉。”趙爺伸出手指,粗糙的指腹在蘇清的臉頰上摩挲,“即使滿頭大汗,狼狽不堪,這股子倔勁兒還真是勾人。陸總說得沒錯,你就是塊好料子。”
蘇清被迫仰著頭,眼神卻像冰刀一樣死死盯著趙爺,沒有閃躲。
趙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更加猖狂。
“眼神不錯。我喜歡有眼神的狗。”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宣佈:“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46號,你跟我來。陸總吩咐了,要給你做個‘全身體檢’,確保你是完美無缺的。”
周圍的女生投來或是羨慕或是同情或是解脫的目光。
蘇清的心猛地一沉。
體檢?
在這地方,所謂的體檢意味著什麽,她不敢想。
但她沒有拒絕的權力。
兩個保鏢上前把她架起來,幾乎是拖著走向了另一側的醫療室。
醫療室裏白得刺眼,充滿了福爾馬林的味道。
一張冰冷的金屬手術台擺在中央。
“上去,把衣服脫了。”趙爺靠在門口,點燃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蘇清站在手術台前,手指顫抖著解開了那塊遮羞的布料。
她閉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掛在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沒有溫柔,隻有冰冷的儀器在身上遊走。醫生的觸感機械而麻木,彷彿她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需要檢查引數的機器。
“骨骼正常,麵板彈性良好,沒有明顯疤痕……嗯,這兒有一塊胎記。”醫生的聲音冷淡地響起。
趙爺走上前,看了一眼蘇清小腹上那塊淡紅色的、像蝴蝶一樣的胎記。
“留著,這是陸總特意交代的。他說,這是你的標誌。”
陸沉。
這三個字再次像毒蛇一樣鑽進蘇清的耳朵。他竟然對她的身體瞭解得如此清楚,連這種私密的地方都記得。
檢查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蘇清終於被允許穿上衣服時,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扒了一層皮,整個人都虛脫了。
“帶回去吧。”
趙爺丟下一句話,轉身離開,“下週三就是拍賣會。好生養著,掉了一兩肉,唯你是問。”
蘇清被扔回了那個陰暗的牢房。
鐵門再次關上。
她癱軟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但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坐起來,從掌心裏摳出那團已經被汗水浸濕的紙片。
借著通氣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她再次看清了那行血字:
【老城區,梧桐巷44號,海棠樹下。】
蘇清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紙片摺好,藏進那個破舊的草蓆下麵。
現在,她不僅僅是在為生存而戰,她是在為一個未知的目標而戰。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死去的女人,浮現出趙爺那張戲謔的臉,浮現出陸沉那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她必須活下去。
而且,她必須在那場拍賣會上,被賣到一個有“自由”機會的地方。
隻要離開這個沒有訊號的地下堡壘,她就能去查那個地址。
隻要找到那個所謂的弱點,她就能讓高高在上的陸沉,也嚐嚐墜入地獄的滋味。
窗外,或許已經是深夜了。
但這漫長的黑夜,才剛剛拉開序幕。
蘇清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帶著血腥味的弧度。
陸沉,你以為你贏了。
不。
真正的遊戲,現在才由我發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