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砂紙上緩慢拖行。
拍賣會前夕,整個“極樂淵”彌漫著一種詭異的亢奮感。那是獵人審視獵物前的興奮,是資本對生命明碼標價的狂歡。
蘇清被關在一間特殊的“準備室”裏。這裏沒有刑具,隻有厚厚的地毯、明亮的落地燈和一排排名貴的禮服、珠寶。
甚至還有專業的化妝師和造型師。
“陸先生特意交代的,你是這次拍賣會的‘皇冠’,必須以最完美的姿態呈獻給買家。”
那個被稱為造型師的中年男人,一邊用軟尺測量著蘇清的三圍,一邊發出由衷的讚歎,“真是一副好骨架,天生的衣架子。”
蘇清像一具精緻的人偶,任由他們在臉上塗抹,在身上比劃。她看著鏡子裏那個逐漸變得陌生而豔麗的女人——紅色的唇釉像血一樣妖冶,眼角的飛挑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魅惑。
這還是蘇清嗎?
不,這是商品“46號”。
當造型師退下,房間裏隻剩下蘇清一個人時,她迅速從發髻的夾層裏摸出了那團紙片。這幾天她把它藏得很好,就連洗澡都不敢離身。
借著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她再次凝視著那行血字:【老城區,梧桐巷44號,海棠樹下。】
隨著目光觸及“海棠”二字,腦海中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推開。
記憶裏的畫麵並不清晰,帶著一層朦朧的柔光。那是七年前的春天,她剛和陸沉訂婚不久。
那天,陸沉開著車,帶她去了京城最偏僻的老城區。那裏拆遷了一半,斷壁殘垣中,隻有一座古樸的小院倖存。
院子裏有一棵巨大的海棠樹,花開得如火如荼,紅豔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當時,陸沉站在樹下,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沒有後來那種令人窒息的冷漠,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他伸手接住一朵飄落的海棠花,輕輕別在她的耳後。
“清清,”他當時的聲音低沉而深情,“你知道嗎?這是我媽媽最愛的樹。她走的時候,就是在這個季節。”
蘇清記得當時的自己,心疼地抱住了他的腰,輕聲安慰著他失去母愛的痛楚。
陸沉當時說了什麽?
他說:“這棵樹見證了我最黑暗的童年,也見證了我想要守護的人。清清,以後如果我們吵架了,你就來這裏。我在樹下給你留了一個盒子,裏麵藏著我的秘密。隻要看了那個秘密,你就會知道,我對你永遠不會撒謊。”
那是一句多麽動聽的情話。
那時的蘇清,感動得熱淚盈眶,以為那是陸沉對她的最高信任。
可現在想來,那一切簡直就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梧桐巷44號。
海棠樹下。
秘密盒子。
原來,那個所謂的“藏著永遠不會撒謊”的地方,竟然是隔壁女人拚死送出來的,關於陸沉“弱點”的線索。
蘇清的手指緊緊攥著紙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讓她從回憶的甜蜜餘溫中清醒過來。
陸沉,你把那裏留給我,是真的給了我一個瞭解你秘密的機會,還是早在七年前,就為我挖好了一個更深、更絕望的坑?
不。
那個死去的女人說,那是陸沉不敢觸碰的弱點。
如果那裏真的藏著什麽能摧毀陸沉的東西,那這七年裏,他為什麽還要帶我去?還要用那種深情的語調騙我?
除非……那個秘密,連他自己都以為已經安全了,或者,他在期待著什麽。
蘇清深吸一口氣,將紙片重新藏好。無論如何,那裏是她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她複仇的唯一起點。
“咚、咚。”
門被敲響了。
趙爺推門而入,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淫邪笑容。他上下打量著換上一襲黑色露背晚禮服的蘇清,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嘖嘖,果然是尤物。陸總這一手,真是絕了。”趙爺招了招手,“走吧,46號,好戲開場了。”
蘇清並沒有反抗。她順從地站起來,**的雙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平穩。
就像那個死去的女人說的,藏起你的恨意,把它變成你最好的偽裝。
……
拍賣會的現場設在地下二層的豪華宴會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迷離的光彩,空氣裏彌漫著昂貴的紅酒和雪茄的味道。台下坐著一個個衣著華貴的男男女女,他們的眼神在燈光下閃爍著貪婪的光,像是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禿鷲。
蘇清被帶到了舞台中央的一張展示台上。
聚光燈“啪”地一聲打在她身上,刺眼的白光讓她瞬間失明。她聽不到周圍的竊竊私語,隻能感覺到那無數道黏膩的視線,像無數條蛞蝓一樣在她身上爬行。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台上,主持人激昂的聲音響了起來,“今晚的壓軸拍品,來自陸氏集團董事長陸沉先生的私人‘收藏’。正如你們所見,她曾是人前顯貴的陸太太,是京城名媛的標杆。而今晚,她屬於出價最高的人!”
台下瞬間沸騰了。
“這就是陸沉的前妻?果然夠帶勁!”
“聽說陸總恨她入骨,這次拿出拍拍賣,怕不是為了羞辱她吧?”
“不管羞辱不羞辱,這身段,這氣質,值了!”
蘇清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甚至沒有羞憤。她的目光空洞地穿過人群,彷彿在尋找著什麽,又彷彿什麽都沒看在眼裏。
那種“棄絕紅塵”般的冷豔,反而讓台下的競價聲更加瘋狂。
“五百萬!”
“八百萬!”
“一千五百萬!”
價格在瘋狂跳動。
蘇清的心卻異常平靜。她在賭,賭陸沉不會把她賣給那些隻有**沒有腦子的小角色。他要毀掉她,就要讓她落入一個既能讓她生不如死,又無法逃離的地方。
“五千萬!”
一個渾厚卻帶著明顯異域口音的聲音響起,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人群安靜了一瞬。
說話的是一個坐在前排包廂裏的中東男人,滿臉胡須,眼神陰鷙。他在圈子裏名聲極臭,據說他的莊園裏關著無數從世界各地拐來的“玩物”,很少有人能活過一年。
蘇清的心猛地一沉。如果是這個人,別說複仇,她可能連走出那個莊園的機會都沒有。
主持人興奮地喊道:“這位阿聯酋的王子出價五千萬!還有更高的嗎?”
全場鴉雀無聲。五千萬,買個女人,已經是天價。
就在拍賣槌即將落下的那一刻,二樓最角落的一個陰影裏,一隻修長的手緩緩舉起了牌子。
“六千萬。”
聲音不大,清冷而淡漠,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穿透了整個宴會廳。
所有人順著聲音看去。那個包廂很暗,看不清人臉,隻能隱約看到一點明明滅滅的猩紅火光。
主持人愣了一下,隨即尖叫道:“六千萬!二樓貴賓出價六千萬!還有加價的嗎?”
中東男人皺了皺眉,似乎在權衡。但他最終還是放下了牌子,顯然,六千萬已經超出了他對一個“玩具”的心理預期。
“六千萬一次!六千萬兩次!六千萬……成交!”
槌音落定。
蘇清站在台上,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六千萬。
她蘇清的人生,在陸沉眼裏,最終隻值六千萬。甚至不夠填補他口中的那筆賭債。
買家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不可耐地上台驗貨。
蘇清被帶下了台,直接送上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商務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這味道,很幹淨,很冷,與“極樂淵”裏的汙濁格格不入。
車廂裏沒有開燈。黑暗中,一個男人坐在對麵,指尖夾著那根未燃盡的香煙。
“蘇小姐。”
男人的聲音有些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蘇清警惕地縮在角落裏,聲音沙啞:“你是誰?”
男人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並沒有多少惡意,反而帶著幾分玩味。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陸沉有筆賬要算。他把你賣給我,正好給了我一個讓他萬劫不複的機會。”
男人探過身,打火機“哢噠”一聲亮起。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輪廓深邃,鼻梁高挺,隻是左眼角有一道極淺的傷疤,破壞了原本的完美,卻增添了幾分危險的邪魅。
蘇清猛地瞪大了眼睛。
“沈……沈寒川?”
京圈裏最神秘的瘋子,那個據說和陸沉從小一起長大,最後卻反目成仇,遠走海外的沈家三爺?
沈寒川吐出一口煙圈,看著蘇清震驚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來,陸太太還沒把我忘幹淨。”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勾住蘇清下巴上的項圈。
“哢噠。”
一聲輕響。
那個鎖了蘇清無數個日夜、讓她痛不欲生的電擊項圈,竟然就這樣輕易地被開啟了,掉落在車地毯上。
脖頸上的束縛消失了,蘇清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哭什麽?”沈寒川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扔給她,“這隻是利息。陸沉欠我的,比這個要多得多。”
他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飛逝的夜色,聲音低沉如夜梟。
“蘇清,既然你要複仇,那我便給你遞一把刀。但你要記住了,從你上了我車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誰的玩物,你是我沈寒川的人。”
“想去梧桐巷44號嗎?”
蘇清擦幹眼淚,抬起頭,眼底那團死寂的火,在聽到那個地址的瞬間,驟然熊熊燃燒起來。
“你想讓我做什麽?”
沈寒川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深邃如海。
“很簡單。”他彈了彈煙灰,“回到陸沉身邊。不是做他的妻,是做一把插進他心髒的、最鋒利的刀。”
“不過在那之前,”沈寒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們得先去海棠樹下,看看那個死去的女人拚死送出來的東西,到底是個什麽寶貝。”
車子猛地加速,衝破了漆黑的雨夜,像是一頭掙脫了牢籠的野獸,向著未知的命運疾馳而去。
蘇清握緊了手裏的手帕,那是沈寒川給她的,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仇恨之外,抓住的第一絲溫度。
遊戲,終於換了一方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