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自宮中返回郡公府時,府內已是一片熱鬧景象。
下人們穿梭往來,搬著綢緞、喜盒、陳設,處處都在為明日蕭婉寧與瑞王的大婚做準備。紅綢隱隱,喜氣洋洋,可這份熱鬧,半分也沒落到林初念心上。
她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屏退所有下人,獨自關在了房裡。
此刻她心亂如麻。今日宮裡,她與呂妙珍徹底撕破臉,對方早已摸清她的底細。呂妙珍今日不曾當眾揭發,不代表日後不會發難,隻需對方一句話,自己便會落得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下場。
不能再拖了,必須明天就走。
明天,待蕭婉寧出閣,她便尋機會徹底離開郡公府!
林初念走到桌邊,想倒杯冷水壓下慌亂,雙手卻止不住發顫。一時不慎手腕歪斜,整杯涼水“嘩啦”潑灑而出。
桌上那封趙錦珠託付的信,瞬間被水浸透。
林初念臉色驟變,慌忙伸手去撈。
可信紙遇水即化,墨跡暈染成一片模糊,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跡,此刻全都糊在了一起,幾乎一個字都看不清了。
她心頭一沉,指尖冰涼。
糟了。
趙錦珠那般信任她,將這般重要的信交到她手上,她竟然因為心慌意亂,把信徹底弄毀了。
她急忙將信紙展開,反覆翻看,可無論怎麼瞧,都隻剩一團團墨漬,再也辨認不出半句。
林初念又是愧疚,又是慌亂,手足無措。
她是穿越來的,根本寫不出趙錦珠那般溫婉纏綿的字跡與語氣。
情急之下,她隻能咬牙取來新紙,提筆蘸墨,憑著方纔親耳聽過趙錦珠訴說心意時的原話記憶,將那份深情狠狠濃縮,寫下兩句最核心的:
“初見心動,日久愈濃。而今深陷,唯願長守。”
寫完後,她將信件疊好,心裡想,到時候把信給蕭訣延的時候,直接跟他說一聲這信是趙錦珠給他的就行了。
她定了定神,攥著信,匆匆往蕭訣延的書房走去。
剛進書房,便看見蕭訣延立在案前,翻看摺子。
他身姿挺拔,眉眼沉靜,隻是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安心。
林初念心跳微亂,走上前,指尖攥著那封重寫的信,遞到他麵前,輕聲道:“阿兄,我有東西要給你。”
蕭訣延抬眸,目光落在她臉上,微微一凝:“你的臉……怎麼了?”
他一眼便看見她臉頰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紅指印。
林初念心頭一慌,剛要開口解釋——
“世子!”
門外忽然傳來陳敬急促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至:
“宮裡來人傳旨,皇上有急事,召您即刻入宮!國公爺也一同前往!”
蕭訣延臉色微沉。
皇上突然急召,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沒再多問,隻伸手,飛快地從林初念手中接過信,隨手揣入懷中衣襟內。
“此事回頭再說。”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步履匆匆往外去。
衣袍掃過桌角,帶起一陣輕風。
林初念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一句話都還沒說。
沒說這是趙錦珠的信。
沒說原信被打濕了。
可蕭訣延已經走了。
信,被他貼身收著。
人,匆匆入宮。
---
皇宮,禦書房內,氣氛凝重。
龍椅上,皇上臉色沉怒,指尖緊緊攥著奏摺,指節泛白。
下方,蕭訣延、蕭鎮遠躬身侍立,一旁還站著兵部尚書張從恩與大理寺卿薛敬。瑞王趙珩亦靜立殿側,默然旁觀。
今夜急召,不為別事——
乃是軍器監少史魏軒,私通外王、盜賣兵器一事,被人捅破了天。
其實趙珩早幾日便接到魏軒告發,稱景王私吞京營兵器,意圖不軌。
他與景王素來是死對頭,如今驟然抓到能扳倒景王的把柄,當即便想立刻入宮稟報。隻是魏軒當時支支吾吾拿不出半點兒實據,他才勉強按捺了片刻。
可他萬萬沒料到,景王竟在今日突然遞折請旨,要提前離京返回邊境。
趙珩生怕人走證銷,再無機會下手,當即一刻也等不得,即刻帶著魏軒入宮發難。
“混賬!簡直混賬!”
皇上猛地將奏摺擲於地上,震怒之聲震得殿內宮人瑟瑟發抖。
“朕待景王不薄,他竟敢暗中勾結軍器監,私藏甲械,圖謀不軌!”
趙珩揮了揮手,下屬便將五花大綁的魏軒押了上來。
魏軒一入殿,便癱軟在地,連連磕頭: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臣也是被逼無奈!一切都是景王的意思!
是他命臣在軍器監作假賬,暗中將精良兵器偷運出去,全數供給他的!
臣不敢不從,他還說,若是臣敢泄露半個字,便要殺臣全家滅口!臣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來向瑞王殿下自首的!”
他一股腦將所有罪責,全推到了景王身上。
殿內一時沉寂,眾人麵色各異。
兵部尚書張從恩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軍器監與京營兵權,一向由蕭世子總領。如今監中出了這等盜賣兵器的大事,臣以為,蕭世子理應知情。”
這話一出,眾人目光齊齊落在蕭訣延身上。
畢竟京營、軍器監皆歸他管轄,出了滔天大罪,他自然是第一個要被問責的人。
蕭訣延抬眸,聲線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魏長史,你隻說景王,卻不提自己。
你盜出的兵器,一部分給了景王,另一部分,被你暗中轉賣給京外流寇,換取暴利,中飽私囊。
你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魏軒臉色驟白:“你、你胡說——”
“劉提轄。”
蕭訣延淡淡一聲。
門外應聲而入,劉洲帶人將一疊賬冊、信物、人證口供,盡數呈到皇上麵前。
“陛下,這些是近半年來,魏長史私造假籍,偷賣兵器的往來賬目、經手人證,以及與流寇買賣的證據,一應俱全。”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魏軒瞬間麵如死灰,癱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連連對著皇上磕頭求饒。
趙珩眉頭緊鎖。
他本以為,自己拿到魏軒這張牌,已是搶佔先機,可以一舉扳倒景王。
卻沒想到,蕭訣延早把整條線都摸得乾乾淨淨,人證物證,全部攥在手裡。
蕭訣延……他早就查清了一切,卻一直不動聲色。
他還以為自己搶先一步,原來從頭到尾,都在他算計之中。
皇上看完證據,臉色更沉:“景王人在何處?”
一旁的大理寺卿薛敬連忙應道:“回陛下,景王今日一早便遞了摺子,稱邊關事急,此刻人應已離宮,怕是……早已出了城。”
眾人心裡一沉。
皇上當即拍案:“傳朕旨意,即刻派人快馬加鞭,務必將景王攔回京中!”
內侍領旨,匆匆退下。
殿內一時死寂。
趙珩看向蕭訣延,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不滿:
“蕭世子,你既早已知曉魏長史與景王勾結一事,為何不提前告知?
若非今日魏長史主動跳出來,還要瞞到何時?
你眼裡,還有本王,還有皇家嗎?”
他這是明著發難——
怪蕭訣延藏私,故意看他冒失行事,險些打草驚蛇。
蕭鎮遠在旁欲言,皇上卻先抬了抬手。
他心裡清楚得很。
蕭訣延沉穩有謀,手握京營兵權,若是過早聲張,景王必定銷毀證據、提前發難,屆時局麵更難收拾。
趙珩卻是急於立功,拿到一點線索就急著發作,反倒逼走了景王。
但趙珩是他親兒子,麵子要護。
皇上沉聲道:“好了。此事雖有疏漏,但終究是提早揭破了反心。
蕭訣延,京營隸屬你轄下,出了這般大事,你難辭其咎。
罰你禁足府中一月,閉門思過。
軍器監一應事務,暫時交由他人署理,你暫且不必插手。”
說是懲罰,實則是小懲大誡。
既給了趙珩台階,也護住了蕭訣延。
蕭訣延躬身,聲音平靜:
“臣,領旨謝恩。”
他心裡清楚,這禁足,反倒是如了他的意。
禁足一月,正好避開景王餘波亂局。
婉寧與趙珩大婚在即,他也能騰出心思,把自己和林初唸的事,徹底跟父親、跟所有人攤牌。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