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入了宮,朱紅宮牆連綿起伏,琉璃瓦在晨光下耀著鎏金光芒,兩側執戟侍衛肅立如鬆,連風掠過簷角的聲響,都帶著皇家獨有的肅穆威壓。
這是林初念第一次踏入這深宮禁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蕭家乃當朝國公,功勛世家,皇上素來器重。殿中接見時,言語間多有溫和勉勵,又特意誇讚了蕭婉寧幾句,算是在滿宮麵前,正式認下了這門婚事。
皇貴妃——瑞王生母,也在座,全程含笑點頭,給足了蕭家體麵。
謝恩禮畢,蕭鎮遠、柳氏等人留在殿中,與皇上、皇貴妃細說婚事細節。
林初念與呂妙珍身份稍次,便先退至偏殿外的宮廊等候。
四下宮人不多,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呂妙珍忽然緩緩走近,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笑意,字字帶刺:
“二妹妹倒是沉得住氣,這般堂皇宮殿,你站在這裡,就不覺得格格不入嗎?”
林初念沒有應她,隻淡淡移開目光。
她心虛,也怕呂妙珍當真在宮裡鬧開,揭穿她假冒身份一事。
可呂妙珍顯然沒打算放過她。
“怎麼不說話?”呂妙珍上前一步,語氣愈發刻薄,“是心虛了?還是覺得,靠著世子庇護,就能一輩子頂著別人的身份,高枕無憂?”
林初念指尖微緊,緩緩回頭:“呂姑娘,此處乃皇宮禁地,不是撒野的地方,你沒必要在此對我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呂妙珍嗤笑一聲,臉色陰沉,心中怒火翻湧。早上蕭訣延親吻林初唸的畫麵彷彿還在眼前,她忍了一路,實在忍無可忍!
“像你這樣鳩佔鵲巢、欺世盜名的人,我見一次惱一次,何來咄咄逼人之說?”
林初念看著她這副虛偽模樣,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你自己就那麼光明磊落?禦瀾莊那日,把我推入水的,就是你的丫鬟采苓吧?”
采苓臉色驟變,慌忙拉了拉呂妙珍的衣袖,聲音發顫:“姑娘……”
呂妙珍卻連神色都未變,彷彿隻是聽見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半點慌亂也無,隻淡淡瞥了林初念一眼。
林初冷笑一聲,索性豁出去:
“我的確不是什麼郡公府二小姐。可呂姑娘,你也不必把自己說得那般清高。”
“清高?”呂妙珍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我出身清貴,家世清白,自然清高。倒是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卑賤之人,頂著二小姐的身份混進郡公府,勾引世子,拉扯不清,不知廉恥!”
“我勾引?”林初念寸步不讓,目光銳利,“難道呂姑娘就不是嗎?你日日往世子跟前湊,費盡心思留在郡公府,難道不是為了攀附權貴、惦記世子妃之位?隻不過是我成了,你沒成,你便惱羞成怒!”
“你表麵裝得端莊溫婉、一身傲骨,彷彿不將榮華富貴放在眼裡,可實際上呢?”
“你若真像你口中那般清高,真如你家世所教的那般不屑權貴,又為何非要削尖了腦袋往郡公府鑽?為何非要盯著蕭訣延不放?”
“說到底,就是盯著這權貴、榮華!你沒資格站在道德高處,來指摘我。”
這番話字字戳心,直接紮進呂妙珍最不願示人的私心深處。
呂妙珍氣得渾身發抖,顏麵盡失,再也維持不住半分體麵,揚手便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宮廊下炸開。
林初念被打得偏過頭,臉頰瞬間浮起一道通紅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呂妙珍居高臨下,語氣陰狠又傲慢:
“我就算攀附權貴,那也是我有家世底氣!我是前帝師呂公的嫡孫女,身份擺在這,便是打了你,你也隻能受著,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林初念攥緊手心,指甲深深嵌進肉裡。
她確實不敢還手。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住手!”
兩人同時轉頭。
隻見一身華裝的趙錦珠,快步朝這邊走來。
她今日是隨父親一同入宮,向皇上請旨,不日便要返回邊境。聽聞蕭家今日也入宮謝恩,特意繞路過來,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到蕭訣延。
沒想到剛到此處,便撞見呂妙珍動手打人。
趙錦珠走到林初念身邊,眉頭緊鎖,語氣帶著關切:“你沒事吧?”
林初念垂著眼,眸色一轉,心中已有計較。
她緩緩抬眸,眼眶微紅,卻依舊強裝鎮定,輕聲道:“郡主,多謝關心。我沒事。”
她頓了頓,看向呂妙珍,語氣委屈卻不失分寸:“呂姑娘方纔生氣,不過是因為我隨口說了一句,覺得郡主你,才與我阿兄最為相配。”
一句話,讓呂妙珍瞬間僵在原地。
趙錦珠眸色微深,看向呂妙珍的目光已然帶上冷意。
呂妙珍又氣又急,臉色漲得通紅:“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何時是因為這個?”
她轉向趙錦珠,勉強維持禮數,卻難掩氣急:“郡主,你莫要聽她胡言。我隻是……隻是教訓她不懂規矩。”
“規矩?”趙錦珠聲音冷淡,“宮中禁地,呂姑娘動手打人,這就是你口中的規矩?”
趙錦珠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對著呂妙珍道:
“還是,你想告訴我——
我趙錦珠,不配蕭訣延?
隻有你呂妙珍,才配得上他?”
不等呂妙珍辯解,趙錦珠揚手,乾脆利落一巴掌甩了回去。
“啪!”
這一下力道更沉,呂妙珍被打得踉蹌半步,半邊臉頰瞬間紅腫。
她又痛又怒,可麵對郡主之尊,半點不敢反抗,隻能死死咬著牙,屈辱至極。
趙錦珠冷聲喝道:“還不快滾。”
呂妙珍怨毒地剜了林初念一眼,終是捂著臉,恨恨一甩袖,帶著丫鬟狼狽離去。
待她走遠,趙錦珠才收回目光,看向林初念,語氣柔和了幾分:“她方纔打得重嗎?要不要緊?”
林初念輕輕搖頭,低聲道:“多謝郡主出手相助。”
若不是趙錦珠及時出現,呂妙珍還不知要如何羞辱她。
趙錦珠望著她,眼底情緒複雜,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我此番入宮,是向皇上請旨,不日便要隨父親返回邊境。”
林初念微怔:“這麼突然?”
“嗯。”趙錦珠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遞到她麵前,“有件事,想拜託妹妹。”
“這封信,麻煩你,幫我轉交給你阿兄。”
林初念遲疑地接過。
趙錦珠目光悠遠,帶著一絲悵然:“你替我轉告他……初見心動,日久愈濃,而今深陷,唯願長守。”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真切:“從我第一眼見到他起,心意便從未變過。如今我不求別的,隻想坦坦蕩蕩,將滿心情意,盡數說與他聽。”
林初念心頭微震。
她抬頭看向趙錦珠,認真點頭:“你放心,我一定幫你親手交給阿兄。”
趙錦珠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不捨:“有勞婉煙妹妹了。”
宮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花。
一人心事沉沉,一心隻想逃離;
一人情根深種,遠赴邊境還心下不捨;
一人含恨而去,暗地決意報復。
深宮一隅,暗流,才剛剛開始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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