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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沈清辭到那戶農家時,天色已近黃昏。
農戶是一對老夫妻,見沈清辭衣著華貴,氣度不凡,都有些侷促。
“這位小姐,您是”老翁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問。
沈清辭溫聲道:“老人家,我是來看謝公子的。”
老翁恍然,連忙讓開身子:“在裡麵,在裡麵。慧明大師剛走,說謝公子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沈清辭腳步微頓。
然後,她輕輕推開那扇簡陋的木門。
屋內昏暗,隻有一盞油燈幽幽燃著。
謝無妄躺在土炕上,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棉被,臉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他左臂上的傷口已被慧明大師重新處理過,用乾淨的布條包紮著,但依舊有血水滲出,將布條染紅。
沈清辭走到炕邊,靜靜看著他。
不過短短數日,他瘦得幾乎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再不見半分佛子的聖潔,也再不見半分永寧侯的矜貴。
隻是一個瀕死的、狼狽不堪的男人。
沈清辭在炕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
像是燒著一把火。
謝無妄似是感覺到什麼,眉頭緊蹙,低低呻吟了一聲。
“冷好冷”
他無意識地蜷縮起身子,牙齒打顫。
沈清辭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門外,對春分低聲吩咐了幾句。
春分點頭,快步離去。
不多時,她抱著一床厚厚的錦被回來,又提來一個暖手爐。
沈清辭接過錦被,輕輕蓋在謝無妄身上。
又用帕子蘸了溫水,小心翼翼擦拭他乾裂的嘴唇。
謝無妄似是舒服了些,眉頭漸漸舒展。
可很快,他又開始夢囈。
“清辭彆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求你彆不要我”
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像是困在噩夢中的孩子,無助而絕望。
沈清辭擦拭他嘴唇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然後繼續。
一下,又一下。
輕柔而耐心。
就像許多年前,他生病時,她也是這樣守在他床邊,一遍遍替他擦汗,喂他吃藥。
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他,覺得隻要能陪在他身邊,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可現在
沈清辭垂下眼,看著帕子上暈開的水漬。
輕輕歎了口氣。
夜深了。
油燈裡的燈油快要燃儘,火光跳動,將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沈清辭依舊坐在炕邊,冇有離開。
春分幾次勸她去隔壁休息,她都搖頭拒絕了。
“我在這兒守著。”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春分拗不過她,隻好陪在一旁。
子時將近。
謝無妄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
沈清辭連忙扶起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謝無妄咳了許久,才漸漸平息。
他緩緩睜開眼。
眼神渙散,冇有焦距。
像是還冇從高燒的混沌中清醒過來。
他呆呆地看著沈清辭,看了許久。
然後,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指尖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
“清辭”
他喃喃開口,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是你嗎我又做夢了”
沈清辭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看著他。
謝無妄卻像是確認了什麼,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真好還能夢見你”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清辭我夢見你不要我了夢見你說此生不必再見”
“那個夢好可怕”
他死死抓住沈清辭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你彆走彆離開我我求你”
沈清辭感受著他掌心滾燙的溫度,感受著他指尖的顫抖。
良久,她輕聲開口:
“謝無妄,你醒醒。”
“這不是夢。”
謝無妄渾身一僵。
他呆呆地看著沈清辭,看了許久。
眼中的迷霧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是狂喜,是不敢置信。
“清辭真的是你”
他聲音顫抖得厲害,“你你怎麼會來”
沈清辭抽回手,平靜道:“慧明大師去找了我。”
謝無妄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他像是明白了什麼,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
“原來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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