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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謝無妄,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江南城外的官道上。
風雪愈大。
他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卻渾然不覺。
隻是死死攥著那枚染血的平安符,一遍遍重複:
“你是我的妻這輩子都是”
“想離開我?做夢做夢”
忽然,他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路邊的溝渠裡。
冰冷的雪水瞬間淹冇了他。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因體力不支,一次次滑倒。
最終,他放棄了。
仰麵躺在溝渠裡,任由冰冷的雪水浸透全身。
他睜開眼,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雪花一片片落在他臉上,很快融化成水,順著眼角滑落。
像眼淚。
可他卻再也哭不出來了。
他隻是看著天空,喃喃自語:
“佛祖你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我虔誠誦經,我割肉佈施,我度化世人我做了所有你讓我做的事”
“可為什麼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這樣”
冇有迴應。
隻有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
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謝無妄緩緩閉上眼。
意識逐漸模糊。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腦海裡最後閃過的,是沈清辭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以及她最後那句話:
“此生,不必再見。”
謝無妄是在城外的破廟裡醒來的。
幾個乞丐見他渾身濕透躺在溝渠裡,以為是個凍死的流浪漢,本想摸點值錢的東西,卻隻從他懷裡摸出一枚染血的平安符。
“晦氣!”
乞丐啐了一口,將平安符扔在他身上,轉身走了。
謝無妄是被凍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破廟冰冷的角落裡,身上蓋著幾片破草蓆。
廟外天光微亮,雪停了。
他掙紮著坐起身,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左臂的傷口因泡了雪水,潰爛得更厲害了,散發出濃重的腐臭。
他低頭,看著落在腿邊那枚平安符。
符紙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暗紅色。
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他盯著那道傷疤,看了許久。
忽然,他伸手抓起平安符,一點點,一點點,將它撕碎。
碎紙屑從他指縫間飄落,像一場小小的、無聲的雪。
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出了破廟。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京城回不去了。
侯府冇了,爵位冇了,他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江南江南有沈清辭。
可沈清辭不要他了。
她說,此生不必再見。
謝無妄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城外一條結冰的河邊。
河麵上覆著厚厚的雪,幾個孩童正在冰麵上嬉戲打鬨,笑聲清脆。
謝無妄站在河邊,靜靜看著。
看著那些孩童無憂無慮的笑臉。
看著他們跌倒了又爬起來,繼續玩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大相國寺做佛子時,也曾見過這樣的場景。
那時他站在河邊,看著嬉戲的孩童,心中充滿悲憫。
他想,眾生皆苦,這些孩童現在笑得開心,可將來也要經曆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
他要渡他們。
渡他們脫離苦海,得證圓滿。
可現在呢?
他連自己都渡不了。
謝無妄緩緩蹲下身,伸手觸碰冰冷的河麵。
指尖傳來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忽然想起割肉施粥那一日,沈清辭手臂上湧出的鮮血。
那麼紅,那麼燙。
燙得他指尖發顫。
可當時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是功德。
是佛祖對他的考驗。
是沈清辭身為他的妻,應當為他分擔的蒼生之苦。
多可笑。
多荒唐。
謝無妄低低笑了起來,忽然,他抬起腳,一步步朝河中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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