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
謝無妄顫抖著手接過。
藉著燈籠昏黃的光,他看清了紙上的字。
那是一張藥方。
治療外傷潰爛、祛腐生肌的藥方。
字跡秀麗工整,是他熟悉的、沈清辭的筆跡。
在藥方最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此方曾為你備下,如今用不上了。贈你,望好自為之。”
謝無妄盯著那行字,許久,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先是壓抑,而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嘶吼。
“贈我望好自為之”
他一邊笑,一邊將那張藥方死死攥進掌心。
紙張在他手中皺成一團,字跡模糊。
“沈清辭你好你真好”
他猛地站起身,卻因跪了太久,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老仆下意識伸手去扶,卻被他狠狠甩開。
“不必!”
謝無妄踉蹌著站穩,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
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踉蹌著走進茫茫夜色。
風雪很快吞冇了他的背影。
老仆站在門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搖搖頭,提著燈籠轉身進門。
門內,沈清辭披著厚厚的狐裘,靜靜站在廊下。
“他走了?”她輕聲問。
老仆點頭:“走了。小姐給的藥方他撕了。”
沈清辭沉默片刻,極輕地“嗯”了一聲。
“走了就好。”
她轉身,慢慢朝內院走去。
腳步虛浮,卻堅定。
春分提著燈籠跟在身側,小聲問:“小姐,您不難過嗎?”
沈清辭腳步微頓。
她抬起頭,看向廊外紛飛的大雪。
江南的雪,比京城溫柔許多。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春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嗎,從前我愛他時,總覺得他是天上月,是雲中鶴,是這世間最潔淨不過的存在。”
“可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月,也不是鶴。”
“他隻是一尊泥塑的佛。”
“而我,用了十年時間,才終於學會不再拜他。”
話音落下,她收回視線,繼續朝前走去。
背影挺直,再無半分留戀。
而此時的江南城外,破廟之中。
謝無妄蜷縮在冰冷的佛像腳下,手中死死攥著那團被揉爛的紙。
藥方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可沈清辭最後那句話,卻像是烙鐵,一字一字燙在他心上。
“贈你,望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她剛嫁入侯府時,也曾為他抄過一張藥方。
那時他染了風寒,咳嗽不止。
她急得眼圈泛紅,連夜翻遍醫書,親手抄了方子,又親自盯著丫鬟煎藥。
藥煎好了,她先嚐一口,試過溫度,才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麵前。
“夫君,快趁熱喝。”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愛意。
那時他是怎麼迴應的?
他接過藥碗,淡淡說了一句:“放下吧!”
便再無一言。
他甚至冇有看她熬紅的雙眼,冇有看她被燙紅的手指。
因為他覺得,那是她身為妻子應儘的本分。
就像她為他晨起誦經,為他焚香禮佛,為他打點侯府上下一切瑣事
都是應當的。
他從始至終,都未曾真正看見過她。
看見她的付出,看見她的委屈,看見她那雙從明亮到逐漸黯淡的眼睛。
“哈哈哈”
謝無妄又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在破敗的廟宇中迴盪,淒厲如鬼哭。
佛像悲憫地俯視著他,目光慈悲,卻冰冷。
謝無妄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尊佛像。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抄起佛前供奉的香爐,狠狠砸向佛像!
“哐當——!”
香爐砸在佛像臉上,香灰四濺。
佛像依舊悲憫地笑著,毫髮無傷。
謝無妄卻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地。
他捂住臉,終於痛哭出聲。
哭聲壓抑而絕望,像是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發出最後一聲哀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