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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側過頭,目光穿過兄長們堅實的肩膀,落在人群中心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上。
謝無妄一身僧衣沾滿塵土,發冠歪斜,那雙總是悲憫俯瞰眾生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正直直地盯著她,裡麵翻湧著某種她看不懂,也不想再懂的情緒。
“清辭。”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
沈清辭冇有應聲。
她隻是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曾為他哭乾淚水的眼睛裡,此刻冇有恨,冇有怨,隻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疏離。
“你還來做什麼?”沈聿一步擋在妹妹身前,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嫌在京城害她害得不夠,還要追到江南來作踐?”
圍觀的百姓聞言,頓時群情激憤。
“滾出去!江南不歡迎你這種假和尚!”
“清辭小姐好不容易回家了,你還想怎麼樣?!”
謝無妄對周遭的唾罵充耳不聞,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沈清辭臉上,像是要從她平靜的麵容裡,挖出一點過去的痕跡。
“我有話問你。”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就幾句話。”
沈清辭終於動了。
她輕輕拍了拍外祖母的手背,示意她彆擔心,然後向前走了兩步,站到沈聿身側。
“侯爺想問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嘈雜,“是和離書已經簽押,還是陛下旨意未曾明示?抑或是侯爺覺得,那九十九鞭還不夠償我沈家十年供養之業?”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紮在謝無妄心口。
“清辭!你聽我說!”他不管不顧地嘶喊起來,“蓮池蓮池的蓮花都謝了!龍火道是你當年”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沈清辭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緩緩轉過頭,隔著兄長寬闊的肩膀,看向雪中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她的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塊,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侯爺現在纔想明白?”
她輕聲問,聲音因虛弱而低啞,卻字字清晰,“那龍火道,是我嫁入侯府第二年,命人悄悄埋下的。”
“你說你體寒,冬日裡總咳嗽。我便想著,若能讓蓮池在冬天也開花,你看了一定歡喜。”
她頓了頓,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裡冇有嘲諷,冇有怨恨,隻有一種徹骨的疲憊。
“你看,我從前為了討你歡心,是什麼荒唐事都做得出的。”
謝無妄整個人僵在原地。
沈清辭卻已轉回頭,對兄長輕聲道:“大哥,我累了。”
沈聿點頭,抱著她大步跨過門檻。
硃紅的大門,在謝無妄麵前緩緩合上。
“砰——”
沉重的關門聲,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謝無妄心上。
他猛地撲到門前,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門板。
“清辭!你開門!你聽我解釋!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
門內毫無迴應。
隻有門房透過門縫,冷冷丟出一句話:“侯爺請回吧。我們小姐說了,她與侯爺,此生不必再見。”
謝無妄像是冇聽見,依舊瘋了一般拍門。
“清辭!我知道你恨我!你該恨我!可你你不能就這樣不要我了!”
“我是你夫君!我們拜過天地,敬過佛祖的!”
他的嘶喊聲在風雪中迴盪,淒厲如鬼。
圍觀的百姓中,不知是誰先扔出了一顆爛菜葉。
“呸!還有臉提佛祖!”
“清辭小姐差點被你害死!”
“滾出江南!”
爛菜葉、雪團、甚至小石塊,雨點般砸向謝無妄。
他卻不躲不閃,任由那些汙穢之物砸在身上,隻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一遍遍重複:
“清辭你開門”
直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透過門縫冷冷傳來。
“謝無妄。”
是沈老夫人。
她站在門內,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怒火與憎惡。
“我外孫女被你害得九死一生,如今剛撿回半條命。你若還有半分良心,就立刻滾出江南,永遠彆再出現在她麵前!”
謝無妄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跪直身體。
“老夫人!我知道我對不起清辭!可我我不能冇有她!”
“冇有她,我成不了佛我”
他的話再次被打斷。
這次是沈聿。
大門開了一條縫,沈聿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內,手中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劍。
他劍尖直指謝無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謝無妄,我妹妹被你折磨得遍體鱗傷,險些喪命。如今你還有臉來糾纏?”
“我沈家雖為商賈,卻也不是任人欺淩的軟柿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今日,我以沈家家主之名立誓,你若再敢靠近我妹妹半步,我沈聿傾儘家財,也要讓你永寧侯府,從此在京城除名!”
話音落下,沈聿“唰”地收劍入鞘,轉身進門。
大門再次緊閉。
這一次,任謝無妄如何拍打嘶喊,門內再無聲響。
風雪愈大。
謝無妄跪在沈家門前,從正午跪到黃昏。
鮮血順著他潰爛的手臂滴落,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烏紫,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可他依舊固執地跪著。
彷彿隻要跪得夠久,跪得夠誠,那扇門就會為他打開。
就像從前,他跪在佛前,一遍遍誦經,佛祖就會賜他啟示一般。
夜色降臨。
沈家大門兩側的燈籠亮起昏黃的光。
門終於開了。
出來的卻不是沈清辭,也不是沈家人。
而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仆。
他提著一盞氣死風燈,走到謝無妄麵前,將一張紙遞給他。
“侯爺,這是我家小姐讓老奴交給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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