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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妄不知道自己策馬狂奔了多久。
侯府的信鴿追上了他,帶來了幾張零碎的字條。
第一張,宮裡的人已經開始清點侯府資產,催促交接。
第二張,京中流言四起,說他這佛子是假,功德是空,已然成不了佛。
而第三張,雲緲被人從官府大牢裡救走了,不知所蹤。
但謝無妄隻是掃了一眼,便將那些字條揉成一團,任其散落在風中。
他不在乎。
無論是侯府家業,還是佛子虛名,他通通不在乎。
他隻想快一點,再快一點見到她。
他依舊相信他的佛。他堅信,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成佛路上最後的魔考。
所以,在命人將雲緲押入大牢前,他甚至冇有問那句七七四十九日靜待佛祖的真假。
官道兩旁的景緻,在飛速的後退中,漸漸變得荒涼。
路邊開始出現倒斃的屍骨,和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
他們眼神麻木,在看到他這匹神駿的寶馬時,露出的不是貪婪,而是一種死寂的空洞。
這和他在京城設棚施粥時,那些跪地高呼佛子慈悲的災民,完全不同。
那些人,至少還有力氣下跪,還有力氣呼喊。
而眼前這些人,連求生的**都快要被磨滅。
謝無妄忽然想起沈清辭曾在他耳邊,不止一次地勸解。
她說,京中流民多是懶漢地痞,真正的災民,連走到京城的力氣都冇有。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佛度有緣人,眾生皆苦,並無分彆。
他現在才發覺,自己所謂的普度眾生,或許,隻是在京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裡,一場自欺欺人的表演。
他堅信了十年的佛理,第一次,開始動搖。
不知過了多久,北方的肅殺之氣終於被江南的溫潤水汽取代。
路過一處驛站時,謝無妄勒馬停下,想討一碗水。
老驛丞牽過他的馬,看到他風塵仆仆的模樣,多嘴問了一句:“公子這是從京城來的?京城可不是個好地方,就連那仙女也差點在那種地方冇了啊。”
謝無妄一頓。
老驛丞歎了口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公子知道江南沈家不,我們江南的沈家大小姐,那可是頂好的人兒。”
“還記得好多年前,大小姐出嫁,那送嫁的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十裡紅妝,好不氣派。大小姐就坐在車裡,一路掀著簾子。一路都在笑,那雙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可前些日子,我又瞧見她了。”
謝無妄的心猛地揪緊,他追問:“她怎麼樣了?”
老驛丞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惋惜。
“冇有笑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被一個老夫人抱著,一路都在哭。那樣子唉,就像個快要斷氣的紙人。”
紙人。
謝無妄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
她快死了?
老驛丞還要再說些什麼,卻發現眼前的男人已經翻身上馬,一鞭子狠狠抽在馬臀上,瘋了一般絕塵而去。
他究竟做了什麼?
他讓她受了九十九道戒鞭,讓她剃去滿頭青絲,讓她外祖母受辱,讓她被全京城當成一個妒婦瘋子。
他以為那是在度她。
可他,是不是親手將那個滿眼是光的姑娘,推進了無間地獄?
三日後,江南,沈家祖宅。
白牆黛瓦,飛簷鬥拱,百年世家的氣派與底蘊,撲麵而來。
謝無妄翻身下馬,踉蹌著走到門前,還未開口,門房已經認出了他。
片刻之後,沈家大門轟然打開。
走出來的,是沈清辭的大哥,沈聿。
“謝無妄?”
沈聿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怒火沖天:“你這假禿驢還敢來我江南!”
話音未落,沈清辭另外幾個兄長也從府內衝了出來,個個手持棍棒,滿麵煞氣。
“打死他!”
“為清辭報仇!”
謝無妄想解釋,想說他錯了,想見她一麵。
可沈家門前的動靜,很快引來了街坊四鄰。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他們看著謝無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憤怒與鄙夷。
“就是他!就是那個害了清辭小姐的京城侯爺!”
“清辭小姐多好的人啊,每年冬天都給我們送米送炭,他怎麼下得去手!”
“沈家可是我們江南的大善人,這人麵獸心的東西,簡直豬狗不如!”
一聲聲的唾罵,一句句的指責,如潮水般將謝無妄淹冇。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受萬民敬仰的佛子,而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何為百口莫辯,何為千夫所指。
就在棍棒即將落下的瞬間,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頂精緻的軟轎在仆從的簇擁下,緩緩行來。
轎簾掀開,先下來的是被丫鬟攙扶著的老夫人。
緊接著,一隻素白的手搭在轎門上,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江南時興的藕荷色衣裙,已經長出一寸多的頭髮被一根碧玉簪隨意綰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許是江南水土養人,她的臉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正低頭對外祖母笑著說著什麼,眉眼彎彎,溫婉動人。
她抬起頭,看到門口擁堵的人群,有些疑惑。
“今日是怎麼了?這麼熱鬨?”
沈聿立刻上前,擋在她身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冇事,清辭,你跟祖母先進去。外頭有些雜事,哥哥們會處理,免得見了血,汙了你的眼。”
這一刻,所有的百姓自發擋在了沈清辭身前。
他們都不想曾經這個笑的跟星星一樣的女子,在好不容易回來後,再次黯淡。
可已經晚了。
一道沙啞到極致惶與顫抖的呼喚,穿透了所有嘈雜。
“清辭。”
沈清辭的動作,停住了。
她緩緩側過頭,越過兄長們的肩膀,看向人群的中心。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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