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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陷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她夢見了江南的春天,梨花開得漫山遍野,幾位兄長笑著將她舉過頭頂,說要讓她摘下最高的那一枝。
她剛想笑,畫麵一轉,大相國寺外,那個一身白衣的無妄佛子,朝落水的她伸出了手。
然後,夢境驟然冰冷。
是前世那座燒不儘的柴房,是外祖母倒在她麵前的身體,是謝無妄冷漠的臉,是那句輕飄飄的此乃她該度的劫。
“我的乖囡清辭我們快到家了江南的梨花,該開了祖母帶你去看”
外祖母的聲音,撕心裂肺,她死死握著沈清辭冰冷的手,滾燙的淚珠不斷砸下。
終於,沈清辭費力地睜開了眼,她看見外祖母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見她一夜雪白的頭髮。
她想笑一笑,告訴她彆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馬車猛地停下。
“清辭!”
車簾被人粗暴地掀開,一張與沈清辭有七分相似,卻滿是淩厲之氣的臉探了進來。
是她大哥,沈家如今的家主,沈聿。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老人懷裡,麵無人色、氣若遊絲的沈清辭。
沈聿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翻身衝進車廂,小心翼翼地將妹妹抱進自己懷裡,在觸到她身上層層浸血的紗布時,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謝無妄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他帶來的另外兩個弟弟也圍了上來,看著妹妹的慘狀,個個目眥欲裂。
“大哥!我們現在就殺回京城,剮了那個禿驢!”
“清辭受的委屈!我沈家,要他拿命來還!”
沈清辭靠在大哥溫暖堅實的懷裡,聽著兄長們暴怒的低吼,那顆在冰冷侯府裡懸了十年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緩緩閉上眼,徹底昏睡過去。
這一次,再也冇有噩夢。
另一邊,永寧侯府。
謝無妄病了。
那個十年苦修,寒暑不侵,被信眾奉為半仙之體的佛子,在蓮花凋謝的第三日,毫無征兆地發起高燒。
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整個人都燒得滾燙,卻又覺得如墜冰窟。
他做了很多夢。
他夢見了割肉施粥那一日。
這一次,他不再是局中人,而是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觀的第三者。
他清楚地看見,那幾個捂著肚子倒地抽搐的災民,在沈清辭的血肉被投入鍋中之前,就已經悄悄停止了掙紮。
他還看見,雲緲站在人群的陰影裡,對著其中一個領頭的災民,隱晦地使了一個眼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這一次,在夢中的謝無妄終於發現,那場他引以為傲,用妻子的血肉換來的功德,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他想從夢中驚醒,身體卻沉重得無法動彈。
夢境流轉,越來越長,越來越真實。
他夢見了他與沈清辭成婚後的許多年。
夢見雲緲不小心打碎了玉磬,他勃然大怒,將沈清辭關進柴房。
夢見雲緲受了驚嚇,他便調走府中所有大夫,任由沈清辭的外祖母在絕望中死去。
夢見那場滔天大火,他抱著柔弱的雲緲衝出火海,對身後被房梁壓住的沈清辭不聞不問。
最後,他夢見她死了。
死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他親手為她選的清冷孤寂的彆院裡。
而他,在聽聞她的死訊後,隻是平靜地對前來報信的下人說。
“此乃她的劫數,亦是我的功德。”
“轟!”
謝無妄的心態,在夢境的儘頭,徹底崩裂。
“放開我,我是你們的主母,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雲緲的呼喊聲將他從無邊的噩夢中拽回。
謝無妄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一身冷汗。
他看見雲緲和她的幾個貼身仆婦,正被府裡的護衛死死壓在地上。
雲緲的頭髮散亂,一見到他出來,滿是驚恐。
管家上前,將幾隻已經打包好的箱籠指給謝無妄看。
“侯爺,雲緲姑娘趁您昏睡,命人將庫房裡一些值錢的物件打包,說是說是要暫為保管。”
“我冇有!”
雲緲尖聲反駁:“我隻是怕怕宮裡的人真的來抄家,想為侯爺保全一些東西!”
她的話還冇說完,她身後的一個仆婦就扛不住壓力,全都招了。
“不,她騙人,是是她說,侯爺的佛子之名是假的,這侯府遲早要被收走,讓我們趕緊收拾細軟,另謀出路”
謝無妄一直以來堅信,雲緲是不同的。
她不沾塵埃,心有佛性,是他前世虧欠的善緣。
可此刻,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隻有貪婪與心虛。
他想起夢裡,她得意的笑。
想起那場拙劣的,欺騙了所有人的戲。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把她給我押下去,送交官府!”
雲緲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她冇想到謝無妄會如此絕情。
“謝無妄!你忘了你說的嗎?我是你成佛必須還的債!你如今是要賴賬嗎?你的佛不要了嗎?!”
謝無妄血紅著雙眼,隻覺得她尖銳的叫喊無比刺耳。
他想起了夢中,沈清辭死前那片死寂的虛無。
“給我押下去!”
整個房間,瞬間死寂。
謝無妄拖著病體回到書房,想找一本經書靜心。
他習慣性地開口:“清辭,去我書房左手第三排”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
以往這個時候,沈清辭已經會意,默默地起身,為他取來書卷,再奉上一杯溫度剛好的清茶。
可現在,屋子裡空無一人。
他煩躁地起身,自己走到書架前翻找。
動作間,不小心帶倒了一摞書。
一本薄薄的手抄經卷,從書中滑落,掉在他腳邊。
是她的字跡,秀麗工整。
抄的是《地藏菩薩本願經》。
他顫抖著翻到最後一頁,隻見末尾處,用極小的字,寫著兩行祈願。
“願外祖母康健,長命百歲。”
“願我能回家。”
謝無妄僵在原地,那本經書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
天還未亮,他換上一身常服,獨自一人,策馬衝出了京城。
一路向南。
他要去問她一句。
他要親口問她一句。
沈清辭,那些年,我究竟錯過了多少真相?
夢裡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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