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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妄猛地衝向後院。
然後他看見了那片曾讓他以為是佛祖垂憐的聖景,此刻半數枯萎、凋零,隻剩下黑色的敗絮在冰冷的池水中沉浮。
觸目驚心。
一個負責蓮池的花匠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侯侯爺水水溫一直上不來那那龍火道的源頭,好像好像被截斷了”
龍火道?
謝無妄的腦中“轟”然一響。
那是什麼東西?
他十年苦修,換來的功德圓滿,難道不是靠著自己的虔誠,感動了上蒼?
雲緲那日的話,在他腦中炸開。
不過是姐姐當年為討您歡心,命人在池底埋了龍火道,用炭火催開的。
不可能!
那是謗佛!是口業!
“不可能!”他厲聲嘶吼,狀若瘋魔。
可花匠隻是磕頭,戰戰兢兢地指著池底:“是是夫人是夫人多年前就命人悄悄埋下的說您體畏寒,想讓您冬日裡也能見著江南的景緻”
謝無妄再也聽不下去。
他縱身一躍,不顧刺骨的寒意,整個人跳進了蓮池之中。
冰冷的水瞬間淹過他的腰腹,他伸手,在渾濁的池底瘋狂摸索。
很快,他觸到了一排冰冷堅硬的銅管。
順著銅管摸去,在靠近源頭的位置,他摸到了一塊粗糙的,將管口堵得嚴嚴實實的凸起。
是鉛。
用熔化的鉛,將銅管的源頭,徹底封死。
這是專業匠人的手法,絕非一時起意的破壞。
這一刻,謝無妄十年苦修建立的、堅不可摧的信念,伴隨著那冰冷刺骨的池水,轟然崩塌。
他踉蹌著從池中爬起,失魂落魄地走回院中。
雲緲早已哭著等在那裡,見他進來,立刻撲了上來。
“侯爺!您看,定是姐姐,她恨我,也要毀了您的功德!她見不得您好啊!”
謝無妄甩開她的手,死死地盯著她。
“龍火道的事,你知道多少?”
雲緲的哭聲戛然而止,她跪倒在地,拚命搖頭。
“侯爺懷疑我?我怎麼會害您我我不知道什麼龍火道”
謝無妄忽然笑了,那笑聲淒厲而荒唐。
“原來,你也知道是龍火道讓蓮花盛開?”
他俯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頜,一字一頓。
“那日火場,你如何確定,是她放的火?”
雲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躲閃著他的逼問。
“我我親眼看見的就是她”
她的聲音,虛了。
謝無妄心中那顆懷疑的種子,在這一刻,徹底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就在這時,春分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雲緲,隻是對著謝無妄福了一福,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侯爺,我家小姐離京前,說有一樣東西,奴婢覺得,還是該讓您親眼看看。”
謝無妄接過那封信,顫抖著打開。
是那名老和尚畫押的供狀!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如何收了雲緲一根金簪,如何編造出那套前世今生的說辭!
“轟!”
謝無妄隻覺得天旋地轉,他猛地將那封信砸在雲緲臉上,額角青筋暴起。
“說!”
雲緲嚇得魂飛魄散,她先是抵死不認,哭喊著是沈清辭陷害她,是要在臨走前還要噁心她。
可見謝無妄那副要殺人的模樣,她忽然心一橫,不哭了。
她冷笑一聲。
“侯爺既然不信我,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她猛地從發間拔下那根金簪,這就是當年老和尚口中,她前世苦等他的證物!
鋒利的簪尖,直直抵上自己的咽喉。
“侯爺可還記得,您說過我是您成佛必須還的債。如今,您這就要賴賬了嗎?”
謝無妄的動作僵住了。
他厲聲喝道:“來人,去京郊破廟,把那個和尚給我抓回來!”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回報,那座破廟早已人去樓空,酒肉和尚不知所蹤。
雲緲聽聞,緊繃的身體瞬間一鬆,唇邊,逸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竊笑。
那抹笑,被謝無妄儘收眼底。
他頹然地鬆開手,任由那根金簪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一刻,他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佛堂裡,看著那尊悲憫的佛像,第一次覺得佛祖的指引是如此荒唐,如此可笑。
也就在這一天,宮裡再次來人。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廳裡迴盪。
“侯爺,陛下問您,這侯府的家產,何時交接清楚啊?”
謝無妄還未回答,另一道聖旨,便已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相國寺佛法大會,因永寧侯府家事未平,恐擾佛心,暫且延期。欽此。”
傳旨的太監走上前,壓低了嗓子,將一句話送入他耳中。
“陛下讓咱家給侯爺帶句話:侯爺的佛,還是先渡家,再渡世人吧。”
謝無妄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接下那道將他所有顏麵都撕碎的聖旨。
他第一次感到,皇權與佛法之間,是如此尖銳的撕裂。
這一天,侯府蓮池中,殘存的蓮花,一朵接一朵地凋謝。
京城裡,關於永寧侯功德是假,佛子之名是靠銀錢堆砌的流言,甚囂塵上。
但這一切,遠在數百裡之外的沈清辭,都不知道了。
官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
她渾身滾燙,人事不省,背後的傷口在路途的顛簸中再次裂開,鮮血浸透了層層紗布。
她陷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耳邊,隻剩下外祖母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乖囡清辭你醒醒你看看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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