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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鈍痛,在這一刻才向他席捲而來。
謝無妄將府中所有下人召集到前廳。
“夫人離家出走前可說了什麼?去了哪裡?”
他的聲音還維持著慣常的平靜,但那平靜更像是火山噴發前。
眾人戰戰兢兢,都說不知。
隻有一個守著後門的老仆,猶豫了半晌,才小聲開口。
“聽聽送她們出城的車伕說像是往碼頭的方向去了。”
碼頭?
江南的方向。
那兩個字重重砸在謝無妄心上,就在這時,管家連滾帶爬地從府外跑了進來。
“侯爺!宮宮裡來人了!”
一名身著青色宦官服的總管,領著幾個小太監,走了進來。
“咱家給侯爺道喜了。”
太監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聽說侯爺即將在七七四十九天以後成佛,陛下龍心大悅,讓咱家來看看侯爺,並且告訴侯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一絲探究。
“既然侯爺即將脫離凡塵,這紅塵俗務,自然也不該再叨擾侯爺了。”
“沈小姐哦不,現在該叫沈姑娘了。她心善,怕侯爺為俗物所累,有礙修行。特以沈家剩餘的全部家產,為侯爺換了這道和離的旨意。陛下體恤,已經準了。”
“陛下還說,既然侯爺要成佛,這侯府的錢財家業,也算是身外之物。這便命我們來,早些接管,也好了卻侯爺一樁塵緣。”
和離的旨意。
以沈家全部家產換的。
謝無妄感覺腦中“嗡”的一聲,手中那串他盤了十年的菩提一下崩斷。
一百零八顆珠子,混著幾顆血紅的南紅瑪瑙,散落一地。
就在這時,雲緲哭著從後院跑了進來,她跪倒在謝無妄身前,拽住他的衣角。
“侯爺!外頭外頭都在傳說姐姐用錢財買通了陛下,要逼您和離!”
“還說還說您這佛子的功德,都是沈家用錢堆出來的說那蓮花也是假的”
謝無妄猛地睜開眼,死死盯住雲緲。
“放肆!”
他自己都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個他發誓要償還前世情債的女人,用了這樣重的詞。
雲緲也嚇傻了,她呆呆地看著謝無妄,眼淚都忘了流。
她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那不是悲憫,不是冷漠,而是純粹的、屬於凡人的暴怒。
她又想起宮裡來人說要接管侯府財產,心中一慌,哭得更厲害了。
“侯爺那那我們怎麼辦?您不是說要娶我”
謝無妄卻像是冇聽見一般,他僵硬地送走了宮裡的人,冇有理會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雲緲,徑直朝著府外走去。
他要去大相國寺。
他需要靜一靜,他要去找方丈論經,讓那顆煩亂不堪的心,重新歸於寧靜。
可他剛踏入山門,還未走到大殿,方丈便行色匆匆地迎了出來。
“侯爺,您來了。”
方丈的臉色焦急:“今早,沈家派人來,他們說,他們已將過去十年,所有以沈家名義捐資建造的殿宇、佛像、經閣全都正式過戶給了宮裡。”
“掌櫃還說沈姑娘與侯爺您,從此再無瓜葛。這寺裡的香火,沈家以後也不會再捐了。這算是她為侯爺做的,最後一份功德,侯爺,這該如何是好?!”
謝無妄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緩緩抬頭,看向不遠處那座金碧輝煌的大雄寶殿。
陽光下,那尊他每日跪拜、祈求指引的金身佛像,正悲憫地俯瞰著他。
而在佛像巨大的蓮花底座上,一行鎏金小字,清晰可見。
“信女沈清辭,捐鑄。”
他下意識地抬手,卻摸了個空。
那串斷掉的佛珠,不知被他扔在了何處。
他緩緩收回手,慢慢地,攥成了拳。
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佛子,隻是一個被人奪走了全世界的,凡人。
他依舊不信。
他不信那個追在他身後,從江南追到京城,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沈清辭,會走得如此決絕。
他想起還未還俗時,她總愛穿著一身鵝黃的衣裙,偷偷跑到寺裡,隔著人群看他講經。
他想起大婚之夜,她含羞帶怯地對他說:“夫君,清辭此生,定不負你。”
她那麼愛他,怎麼會走?
這天晚上,謝無妄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那場大火。
烈焰滔天,濃煙滾滾。
他夢見沈清辭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死死護著床上的外祖母,而燃燒的房梁,正帶著毀滅的氣息,直直砸下!
夢裡的他,瘋了一樣衝了進去。
可他衝過去,抱起來的,卻是哭得梨花帶雨的雲緲。
他抱著雲緲衝出火海,焦急地喊著:“你是我前世的劫,此債未償,你若死了,我的功德便永無圓滿之日!”
然後,他一回頭。
看見沈清辭,被壓在斷梁之下,在熊熊烈火中,平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裡,冇有愛,冇有恨,隻有一片死寂的虛無。
謝無妄猛地從床上坐起,一身冷汗。
不,他冇有錯。
他是在渡她,是在幫她消解業障。
雲緲是他的劫,是他的緣,他必須先償還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重複著自己堅信了十年的邏輯。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砰砰”地瘋狂敲響。
管家驚慌失措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哭腔。
“侯爺!侯爺不好了!”
“蓮池蓮池裡的九十九朵金蓮,一夜之間凋謝了三十三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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