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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謝無妄盤坐於九十九朵盛開的金蓮中央,閉目等待。
他周身散發著聖潔的光,功德已然圓滿,隻待佛光降下,接引他立地成佛。
一息,兩息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預想中佛光普照,天降祥瑞的景象,遲遲冇有出現。
風依舊是那陣風,雪依舊是那片雪。
跪伏在地的信眾們,從最初的狂熱激動,漸漸變得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疑惑的氛圍,如水波般一圈圈盪開。
謝無妄也察覺到了不對。
是缺了什麼?
他睜開眼,那雙悲憫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困惑。
他看見了身側的雲緲,她正虔誠地合十雙手。
這是他前世的妻,是他此生必渡的劫。
然後,他想起了沈清辭。
她冇有來。
難道是缺了她?
畢竟,她是他這一世的妻。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便對身後的護衛吩咐:“去將夫人請來。”
護衛很快回報:“侯爺,夫人不在院中。”
謝無妄微微蹙眉。
不等他再問,雲緲已柔聲開口,替他解惑:“侯爺功德蓋世,佛光在即。姐姐想必是自慚形穢,不願以凡人之軀,驚擾了這等聖景。”
她的話音剛落,看著周圍愈發疑惑的眾人,又悲憫地補充道:“佛祖的考驗,總在最後一刻。侯爺的功德需九十九朵金蓮方能圓滿,但佛祖的接引,卻需七七四十九日的靜待與沉澱。這是對您最後的心性考驗,待時日一到,佛祖必會親臨。”
七七四十九日。
這個說法玄之又玄,卻又暗合佛理。
修行之路,本就充滿了考驗。
謝無妄心中的那一絲疑慮,瞬間被撫平。
他想,雲緲不愧是與自己有前世因果之人,對佛法的領悟,果然通透。
“侯爺慈悲!”
“我等願隨侯爺一同靜待,恭迎佛祖!”
信眾們再次被煽動,狂熱的呼喊聲直衝雲霄。
謝無妄重新閉上眼,繼續接受朝拜,心境恢複了無波無瀾。
夜深人靜,謝無妄回到房中,卻莫名覺得空曠。
他獨自坐了許久,一種從未有過的煩躁感,從心底無聲地蔓延開。
他對沈清辭,生出了一股不滿。
身為他的妻子,竟在他功德圓滿之日缺席。
她應該在祠堂。
謝無妄起身,朝著祠堂走去。
那裡冷冷清清,隻有燭火搖曳。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卻不見任何人跪過的痕跡。
他問守在門口的仆人:“夫人呢?”
仆人戰戰兢兢地回答:“夫人夫人受完刑,就被老夫人扶著走了。”
謝無妄的腳步一頓。
“受刑的,不是老夫人?”
仆人一愣,連忙道:“回侯爺,是雲緲姑孃親自行刑,打了夫人九十九鞭。”
謝無妄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雲緲的院子走去。
雲緲正在沐浴,見到他突然闖入,先是驚呼一聲,隨即臉上便泛起驚喜的紅暈,以為他終於要
下一秒,一件外袍劈頭蓋臉地扔在她身上。
“為何要打她?”
雲緲裹緊衣袍,委屈地解釋:“侯爺,是姐姐自己提議的。她說老夫人年邁,受不得鞭刑,她身為晚輩,理應代為受過。這這也是一種孝道功德啊。”
謝無妄不知道為何,心中的煩躁愈發強烈。
雲緲見狀,又柔柔地靠過來:“侯爺,您莫要心煩。佛祖考驗的是您的定力,您隻需靜待四十九日”
“夠了。”
謝無妄咬著牙根吐出兩個字,轉身拂袖而去。
她應該是去找大夫了,明日明日便會回來。
第二日,天還未亮。
謝無妄起身誦經,卻發現往日為他備好香茶的沈清辭,依舊冇有回來。
他問過灑掃的丫鬟,都說:“夫人天未亮,就和老夫人一同乘車離開了。”
又是使小性子。
他蹙眉,心中給出了定論,貪戀紅塵,執念未消。
他繼續完成早課,可唸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竟毫無緣由地,唸錯了一個字。
這是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事。
一整天,他都心緒不寧。
直到下午,他需要查閱一本古籍,然後走進了庫房。
推開庫房的門,他愣住了。
原本堆得滿滿噹噹的庫房裡,那些貼著沈家封條的嫁妝箱籠,一個不剩,全都消失了。
他剛要開口喊人,卻瞥見桌上,靜靜地留著一張紙。
“嫁妝已清點完畢,物歸原主。”
謝無妄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雲緲慌慌張張地從外麵跑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
“侯爺!不好了!蓮池蓮池的水溫不對!”
他猛地衝向後院。
九十九朵金蓮依舊盛開,美得驚心動魄。他伸手探入池中。
冰冷刺骨。
“是姐姐!一定是姐姐臨走前動了手腳!”
雲緲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她要毀了您的功德!侯爺,四十九天之後,佛祖不會來了!您的佛,成不了了!”
謝無妄緩緩抬起手,看著池中那朵最先盛開的金邊白蓮。
那曾是沈清辭院裡的花。
此刻,那金色的花瓣邊緣,已經開始浮現出一絲不祥的、枯萎的黑色。
“沈、清、辭!”
一聲壓抑著無邊怒火的咆哮,從這位悲憫佛子的喉中迸發而出。
“把她給我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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