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次日,瞿晏冇有出房門。
公主卻起了個大早,讓人將三小姐和姑母請到了正堂,還特意命人備了一桌豐盛的早膳。
我在一旁伺候茶水,將碗筷和湯羹一樣樣擺好。
三小姐被帶進正堂時,兩條腿都是抖的。她一夜冇睡,眼下烏青重得像是被誰打了兩拳。老婦人也是一臉蠟黃,走路時幾乎要人攙扶。
公主端坐上首,笑吟吟地給二人夾菜:“三姐,這是你以前最愛吃的桂花糖藕,快嚐嚐,廚房新來的廚子手藝不錯呢。”
三小姐盯著麵前的碗,指尖冰涼,冇敢動筷。
“怎麼,怕我下毒?”
公主自己先夾了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那糖藕燉得軟糯香甜,她卻吃得麵不改色。三小姐猶豫了半晌,終於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這頓飯吃得漫長而壓抑。老婦人幾次想開口說什麼,都被公主用輕描淡寫的話堵了回去。
飯後,公主屏退了下人,隻留下我伺候在側。
“三姐,你頭上這根簪子,本宮很喜歡。”公主伸出手來,“能還給本宮麼?”
三小姐臉色又是一白,卻不敢拒絕,顫著手將金簪取下遞了過去。
公主接過,握在掌心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一刻,她的麵容忽然變得異常柔和,彷彿想起了什麼溫暖的往事。
隨即,她睜開眼,將那金簪收入袖中。
“三姐,當年你們搶走的那些東西,本宮會一樣一樣拿回來。”
她站起身來,緩步走到三小姐身旁,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三小姐的眼睛猛地瞪大,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不......你不能這樣......我求求你,昭華,你放過我......”
“你求我放過你?”公主低頭看她,唇邊掛著溫柔已極的笑容,“三姐,你當年可曾放過我?”
她直起身來,對我淡淡道:“送三小姐回房休息吧。”
我應了一聲,將癱軟在地的三小姐扶起來,送回了廂房。
房門關上的瞬間,三小姐忽然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掐進了我的肉裡。
“姑娘,你是好人......我求求你,放我走......我當年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她們會燒死她......我那時才十三歲......”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恐懼的臉,心中波瀾不驚。
“三小姐,當年的事,你當真不知情麼?”
她愣住了,眼珠子轉了幾轉,嘴唇動了動:“我......我......”
我輕輕掙脫她的手,後退一步。
“您逃不掉的。”
說完,我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公主將瞿晏和三小姐都帶去了一個地方——城東的棲霞宮舊址。
我自然也跟著去了。
棲霞宮早在多年前便被一場大火焚燬,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荒草長了半人高,月光下看去,滿目荒涼。
公主站在廢墟前,手裡舉著一個火摺子。風一吹,那火苗便晃晃悠悠的,映得她的麵容忽明忽暗。
“三姐,故地重遊,可還覺得親切?”
三小姐被兩個侍衛按著跪在地上,渾身抽搐般抖著。老婦人也被人押在一旁,已經嚇暈了過去。
瞿晏站在公主身後,麵色慘白,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公主將火摺子遞給瞿晏,溫聲道:“駙馬,替本宮做件事。”
瞿晏抖著手接過火摺子:“做、做什麼?”
“把三姐,還有姑母,帶到那邊那間房裡去。”公主指著廢墟最深處一間尚存四壁的偏殿,“然後將門鎖上,點火。”
瞿晏猛地後退一步,火摺子差點掉在地上:“你讓我殺人?”
“怎麼,駙馬不願?”公主偏著頭看他,目光如刀,“你可彆忘了,你當初為了做這駙馬,親手把你那結髮妻子活埋了。你手上早有人命,還差這一條兩條麼?”
瞿晏的臉白得幾乎透明,額角青筋突突跳動。
我站在暗處,聽著公主將我的事當作籌碼甩出來,心中已無半分波瀾。
“隻是讓你點個火罷了。”公主緩緩走到瞿晏麵前,從他顫抖的手中拿過火摺子,用火摺子的一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難道你不想知道,當年本宮是怎麼死的麼?”
她轉過身,大步走向那間偏殿。三小姐被拖進去時,已經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隻剩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老婦人被人潑了冷水弄醒,隨後也一併扔了進去。
公主親手關上了門,落下一把銅鎖。
然後,她轉身走到瞿晏麵前,將火摺子重新塞進他手裡。
“點火。”
我看著瞿晏手中的火摺子,火焰在夜風中搖擺。乾屍的怨氣在四周激盪,天邊烏雲翻湧,雷光已從隱隱約約變得清晰可見。
我的手指探入袖中,摸到了那個裝著“陽火油”的瓷瓶。
天雷將至。
而瞿晏,終於要親手為自己的黃泉路鋪上最後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