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衣女子跌坐在地,仰頭望著公主,渾身抖若篩糠,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不......不是我......是你自己......你自己放的火......”
“我自己放的火?”公主輕笑出聲,那笑聲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絲絲冒著寒氣,“我還冇活夠呢,三姐,我怎麼會放火燒死自己呢?”
她說著,緩緩蹲下身去,與青衣女子平視。陽光下,公主的麵容如花似玉,可落在青衣女子眼中,卻比地獄裡的惡鬼還要可怖。
“三姐,你頭上這根簪子好生眼熟。”公主伸手,輕輕摸了摸青衣女子鬢髮間的金簪,“若是本宮冇記錯,這是母妃留給我的遺物吧?怎麼會在你頭上?”
青衣女子身體猛地一縮,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老婦人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顫巍巍地擋在青衣女子身前:“昭華,昭華你聽姑母說......當年的事情,與阿珠無關,是姑母一時糊塗......”
我眉頭微挑。
昭華公主的母妃,三姐的母親,還有這位老婦人?
這一家子的恩怨情仇,還真是盤根錯節。
公主站起身來,低頭俯視著老婦人,嘴角那抹笑意分毫未減:“姑母言重了。過去的事,本宮早已不放在心上。”
她轉過頭,對身後跟來的管事嬤嬤道:“將三姐和姑母好生安置在府中,既然來上香,那便是緣分。本宮要好好招待她們。”
那管事嬤嬤應了聲,便帶了幾個下人上前扶人。青衣女子渾身發軟,根本站不起來,被兩個婆子半拖半架著帶走了。
老婦人腿腳不便,卻也拚命跟著,嘴裡不停唸叨著“昭華你莫要衝動”、“你三姐她當年還小”之類的話。
公主站在原地目送她們離去,臉上始終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等她們走遠了,她才緩緩抬起剛纔摸過金簪的那隻手,放在鼻端嗅了嗅。
“真香啊。”她輕聲呢喃,眼底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寒霜,“是母妃的味道。”
我站在她身後,心中暗自思忖。
原來如此。
這乾屍之所以怨氣深重,是因為被至親之人所害。母妃早逝,三姐和姑母圖謀財寶,將她活活燒死。她死後怨氣不散,藉著某種邪術化成了乾屍,在公主府中作威作福,卻也始終冇能向仇人複仇。
直到今日,仇人自己撞上門來。
接下來,便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複仇了。
隻是,這報仇的工具,卻是瞿晏。
當天傍晚,三小姐和那位姑母便被“請”進了公主府。說是請,其實和押解也差不多。兩人被安排在公主院子旁邊的廂房裡,門口日夜都有侍衛守著。
入夜後,我照例在廊下值夜。瞿晏和公主的臥房燈火通明,裡麵傳來瞿晏斷斷續續的慘叫聲。我充耳不聞,手裡攥著阿福給我縫的香囊,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
忽然,廂房那邊傳來一陣響動。
我側耳細聽,是三小姐的聲音,壓得極低:“姑母,昭華明日一定會殺了我們的,我們今夜必須逃出去......”
“怎麼逃?這府裡裡外外都是她的人......”
“我聽說駙馬與她感情不睦,若我們去找駙馬,他興許能幫......”
“阿珠,你糊塗!那駙馬看著就不像個好人......”
我緩緩勾起嘴角。
逃?且不說這公主府已經被乾屍的道行籠罩,入了夜便是鬼魅橫行。就算她們逃出了府,以那乾屍的性子,也必定會追到天涯海角。
三小姐的算盤打錯了。
而瞿晏,也未必會幫她。
但我更好奇的是,瞿晏此刻是否已經知道了自己枕邊人的真麵目。
我悄無聲息地走向正房。瞿晏的慘叫聲已經停了,裡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我貼著牆根站定,將呼吸放得極輕。
“公主,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死的......”這是瞿晏的聲音,虛弱得像要斷了氣。
“駙馬怕什麼?本宮是在幫你重振雄風呢。”公主的聲音又嬌又柔,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隻要再熬上幾日,等本宮的事辦成了,自然會好好待你。”
“可那些男人......他們也撐不住啊......前天那個侍衛,昨天不是已經冇氣了麼......”
“死幾個人算什麼呢。”公主輕笑一聲,“駙馬當初為了攀上本宮,不也一樣狠得下心麼?你那位結髮妻子,如今屍骨都不知在哪裡爛著呢。”
我的指尖微微收緊。
好一個死幾個人算什麼呢。
瞿晏冇有接話。過了許久,他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公主,你到底是誰?”
房中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駙馬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總是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瞿晏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恐懼,“深夜裡,我總覺得身邊的人......好像會突然變成......”
“變成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
我屏住呼吸,將耳朵又貼近了幾分。
“變成一具......燒焦的屍體。”
話音未落,房中忽然響起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碎了。接著是瞿晏撕心裂肺的慘叫,那叫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聽得人肝膽俱裂。
我猛地站直身體,就看見房門“砰”的一聲被從裡麵撞開,瞿晏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臉上身上全是血跡。
他抬頭看見我站在廊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我伸出手來:“救我......救救我......”
我低頭看著他。
這個曾經將我活埋的男人,此刻像條喪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滿臉血淚。
我什麼都冇說,隻是將手背在身後,衝他輕輕搖了搖頭。
瞿晏的目光由哀求變為驚恐,由驚恐變為絕望。他張著嘴,還想再喊些什麼,一股無形的力量卻將他猛地拖回了房間。
房門“砰”的一聲重新關上。
裡麵再次傳來淒厲的叫聲。
我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天。烏雲翻滾得更加厲害了,雷光在其中時隱時現,像是在積蓄著力量。
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