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得很。”女皇將書信狠狠摔在地上,“傳朕旨意,林相暫解相權,閉門思過;永泰公主禁足,無詔不得出!”
她看向醫帳的方向,老院判剛剛出來回話,說司凜的血總算止住了,隻是毒素尚未清儘,仍在昏迷。
“衛淵,”女皇的聲音沉了下去,“你帶人守著醫帳,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查清楚司凜為何會提前去西側林子,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
衛淵正要帶人退下搜查,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玄甲衛扶著個渾身是傷的侍衛奔來:“大人!這是西側外圍倖存的侍衛,他說有要事稟報陛下!”
那侍衛左臂被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臉色慘白如紙,見到女皇時卻掙紮著跪下:“陛下……臣、臣有話說!”
女皇蹙眉:“講。”
“未時三刻,”侍衛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臣在西圍場入口巡邏,見李女官提著個食盒,說是給金吾衛送茶。她與一個穿金吾衛服飾的人在樹後說了半柱香的話,那人……那人腰間箭囊上繡著隻黑鷹,與刺客屍身上搜出的箭囊一模一樣!”
黑鷹箭囊是金吾衛副統領的標識,而那位副統領,正是林相的遠房侄子。
這證詞恰好補上了刺客到底如何精準潛入的疑問:李女官借送茶之名,與內應敲定了動手時間與路線,那被割斷的警示旗,便是給刺客的信號。
“還有誰見過?”衛淵追問。
侍衛搖頭:“當時輪崗的兄弟都被調去東側了,隻有臣因傷留在此處……後來聽見動靜想去支援,卻被另一個蒙麪人砍傷了胳膊,暈了過去。”
女皇聽完,沉聲道:“看來司凜不是無端去西側林子的。”
正說著,醫帳外守著的孫浩忽然湊上前來,對著衛淵低聲道:“衛大人,方纔想起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衛淵道:“陛下在此,但說無妨。”
孫浩繼續道:“司大人遇刺前半個時辰,曾讓微臣去留意李女官的動向,還特意囑咐‘若見她與金吾衛往來,不必聲張,隻記著時間地點’。微臣當時覺得奇怪,卻不敢多問……他還說,‘若是出了什麼事,就去搜查李女官的住所,或許有東西’。”
這話一出,衛淵渾身一僵。司凜竟早有預謀?他不僅料到李女官有問題,甚至算準了她會藏東西的地方?
“你為何不早說?”衛淵厲聲問道。
“微臣嚇壞了……”孫浩瑟瑟發抖,“司大人落馬時,小人腦子裡一片空白,方纔看著他們從李女官床底翻出錦盒,才猛地想起這話。”
女皇站在原地,眼中疑慮更甚。司凜的警覺絕非偶然,他要麼是早就察覺了林相與公主的異動,要麼……是從一開始就介入了這場陰謀。可他若早已知情,為何不提前稟報,非要以身涉險?
“把這侍衛帶去治傷,”女皇忽然道,“他的證詞記下來,交由刑部存檔。衛淵,你現在就去提審金吾衛副統領,看看他嘴硬到何時。”
“臣遵旨!”衛淵領命而去,腳步卻比方纔沉重了許多。
他回頭望了眼醫帳,帳內燭火明明滅滅,映著那道昏迷不醒的身影,竟讓人猜不透深淺。
蘇圓圓守在醫帳外,將這一切聽得真切。司凜讓孫浩留意李女官時,正是她拿著奏摺去找他的時辰。那時他不在帳中,原來早已去了西側林子佈防。
司凜是被凍醒的,渾身的冷汗浸透了裡衣,傷口的疼像無數根針在紮,每動一下都像要把骨頭拆開。他撐著從榻上坐起來,未愈的傷口掙開了些,血珠順著紗布往外滲,在素白的褥子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扶……扶我起來。”他對著帳外喚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守著的醫官慌忙進來,剛伸手要扶,卻被他揮開。他掙紮著自己挪到床邊,腳剛沾地就踉蹌了一下,手死死攥住床沿,指節泛白,額頭上瞬間滾下一層冷汗。
“去……去稟陛下,臣有密事要奏。”他喘著氣說,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胸口的傷,疼得眼前發黑。小醫官要去叫人抬他,他卻擺擺手,從枕下摸出個用油布裹了三層的小本子,緊緊揣進懷裡,“我自己去……這點路,還走得動。”
他扶著牆往外挪,一步一停,紗布上的血印在青磚地上拖出斷斷續續的痕跡。
劉內監通傳時,女皇吃了一驚,道:“還不快傳。”
見司凜那副淒慘模樣,眉頭猛地蹙起:“誰讓你起來的?!”
“臣……臣有東西要交陛下。”司凜抬起頭,臉色白得像紙,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雙手捧著遞上去,動作慢得像放慢了倍速,每抬一寸,肩膀就抖一下,“這是……臣近三個月記的密錄。”
油布解開,裡麵是個磨得邊角發毛的本子,第一頁就寫著“李女官三月十二,酉時送點心至公主府,逗留兩刻”,往後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三月廿一,李女官托小吏遞紙條至林府,內容不明,隻瞥見‘安防’二字”“四月初五,見金吾衛副統領與李女官在禦花園假山後交接,副統領腰間繫黑鷹箭囊”……最後一頁用紅筆寫著:“金吾衛副統領,林氏外戚,與李女官往來密切,安防換班表恐已外泄”。
女皇一頁頁翻著,眼神在“安防換班表”幾個字上頓住,抬頭看向司凜:“既有密錄,為何不早奏?”
司凜伏在地上,卻字字清晰:“臣……臣起初隻覺可疑,未有實證。李女官是陛下近侍,林相是朝中重臣,臣不敢……不敢捕風捉影,驚擾聖駕。”
“直到那日在圍場,見李女官遞出的食盒裡藏著小紙條,才驚覺不對……想追上去時,已遇刺。”
他咳了幾聲,胸口的傷又掙開些,血順著月白袍子往外沁,“是臣無能,未能早查清楚,才讓陛下身陷險境……臣罪該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