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紗布滲出的血漬在胸前暈開,再看看那本記滿了字的密錄,紙頁邊緣都磨捲了,顯然是被翻看過無數次。
她忽然想起司凜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刻,箭鏃擦著他心口飛過,若再偏半寸……
“起來吧。”女皇的聲音軟了些,讓內侍去扶他,“你既已查清,又何罪之有?”
她將密錄合上,遞還給司凜:“這冊子你收著,即日起,宮中宿衛的防務,你多費心。金吾衛那邊……你去盯著,有任何異動,不必請示,直接處置。”
這般大的權柄落到司凜頭上,他愣了一下,:“臣……臣傷勢未愈,恐難當此任。”
“無妨。”女皇看著他,平靜道,“你隻需要坐在帳中,把該盯的人、該防的疏漏列出來,自有旁人去辦。朕信你。”
司凜被內侍扶起來時,腳步還在晃,卻把那本密錄緊緊按在懷裡,像是握住了比性命更重的東西。傷口的疼還在鑽心,但他忽然覺得,這兩天兩夜的昏迷,這一身的傷,都值了。
自司凜遇刺以後,營地各處已響起鎧甲碰撞聲,禁軍開始四處盤查,氣氛緊張得像要炸開。蘇圓圓回頭望了眼軍醫帳的方向,帳簾緊閉,像一個吞噬一切的黑洞。
回到自己的營帳,蘇圓圓癱坐在凳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溫清晏看著她嚇傻的樣子,歎了口氣,倒了杯熱茶塞進她手裡:“彆怕,有陛下在,總會查清楚的。”
可溫熱的茶杯,她已然握不住,她的手控製不住地抖著。她知道,司凜遇刺絕非偶然,這背後一定藏著更大的陰謀,而她們經手那點子金錢相關的事兒,和人命比起來,竟輕如鴻毛了。
帳外遠遠傳來禁軍的搜查聲,蘇圓圓把臉埋進掌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官場的刀光劍影,比她想象的要鋒利得多。而她,或許真的太天真了。
夜涼如水,蘇圓圓揣著顆亂跳的心,藉著巡邏兵換崗的空檔,貓腰溜到司凜的帳篷後。
那刺目的血色總在眼前晃,明知道他的營帳必然守衛森嚴,在聽說了他今日醒了還強撐著去麵聖以後,卻非要親眼看看才甘心。
帳前兩名侍衛目不斜視,蘇圓圓剛靠近半步,就被冷聲喝止:“止步!”
她正懊惱著要退,卻見東側侍衛忽然轉身對著遠處黑影低語,另一名也跟著側過身。就在這轉瞬的空隙,帳簾縫隙能漏出昏黃的燭光。
說好的守衛森嚴呢?這侍衛也太鬆懈了!蘇圓圓幾乎是憑著本能鑽了進去,帳簾落下的瞬間,背後傳來侍衛歸位的腳步聲,驚得她心口直跳。
帳內藥味濃重,燭火搖曳,映得榻上那人臉色愈發蒼白。司凜半倚在枕上,胸前纏著厚厚的白布,暗紅的血跡暈染開來,看著依舊駭人。可他眼睫一抬,眸子裡哪有半分虛弱,反倒帶著幾分嘲弄的清明。
“蘇主簿倒是膽肥,敢闖禁軍守的帳子。”他聲音微啞,卻帶著慣有的冷峭,“就不怕被當成刺客,拖出去杖斃?”
蘇圓圓被他噎得臉一紅,強撐著道:“我……我是來看看你死了冇。”話出口又覺不妥,慌忙補充,“不是,不是,是小溫大人讓我來問傷勢……”
司凜低笑一聲,牽扯到傷口,眉頭蹙了下,那抹暗紅又深了幾分。“托你的福,還喘著氣。”他目光掃過她攥緊的衣角,“白日裡嚇得魂飛魄散了吧,夜裡倒敢來了?”
“誰嚇著了!”蘇圓圓反駁,視線卻不由自主瞟向他的傷口處,見血跡冇再蔓延,悄悄鬆了口氣。
“哦?”司凜挑眉,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掀開薄被,竟就那樣坐了起來。他上半身光著,繃帶從左肩斜纏到腰側。明明隻是個文官,卻有緊實的肌理,隻是那道滲血的傷口在燭火下格外刺眼。
蘇圓圓驚得猛地轉身,臉頰燙得能烙餅:“你、你怎麼不穿衣服!”
“剛換藥,脫了。”他說得坦然,語氣裡還帶了點理所當然,“衣服都掛在那,替我把中衣取來,伺候我穿上。”
“你可以叫侍衛……”
“他們手笨,碰裂了傷口怎麼辦?還是說你想被人知道我們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共處一室?”他說著,竟真的要自己起身去拿帳角的衣服。左肩一動,白綾上的血跡瞬間洇開,看得蘇圓圓心頭一緊。
“彆動!”她下意識轉身按住他的胳膊,掌心觸到他溫熱的皮膚時,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卻被他反手攥住了腕子。
他的掌心微涼,指腹的薄繭擦過她細膩的皮膚,。“怎麼,這就肯伺候了?”
蘇圓圓掙了掙,卻見他眉峰一蹙,喉間溢位一聲悶哼,白紗布上有血暈出來,越來越大。她嚇得立刻不敢動了,“放開!我幫你就是!”
司凜這才鬆了手,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蘇圓圓紅著臉轉身,胡亂扯過帳角的中衣,低著頭抖著手遞過去。可他坐著不動,隻用眼神示意她幫忙。“自己穿!”她把衣服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要走。
“嘶——”他忽然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帶著真切的痛意。
蘇圓圓猛地回頭,見他正試圖自己套袖子,左肩一動,傷口的血又湧了出來,順著繃帶往下滴。她咬著唇跺了跺腳,終究還是轉回來:“彆動!我來!”
她拿起外袍,小心翼翼往他肩上套。布料擦過繃帶時,司凜的肌肉微微繃緊,她嚇得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地繫著衣帶。
“笨手笨腳的。”他低聲斥道,卻冇推開她,反而微微側過身,方便她動作,“左邊……不對,是右邊袖子……”
蘇圓圓被他指揮得手忙腳亂,臉頰紅得快要滴血。他的呼吸拂過她耳畔,帶著淡淡的藥味,攪得她心湖亂顫。好不容易穿上外袍,她正要繫腰帶,手腕卻又被攥住。
“急什麼。”他的指尖劃過她係錯的結,動作自然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這點事都做不好,女官是混來的?”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微涼混著溫熱,像電流竄過。蘇圓圓猛地抽回手,瞪他:“我又不是丫鬟!誰要給你當丫鬟了!”
“不然呢?”他挑眉,作勢要自己繫腰帶,左肩又動了動。
“彆動!”蘇圓圓下意識按住他的手,這次冇敢掙,隻是紅著臉瞪他,“你故意的!”
司凜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了,聲音卻依舊冷峭:“不然指望你主動伺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垂上,“記住了,下次再闖帳子,可就不是穿衣服這麼簡單了。”
蘇圓圓被他說得心頭一跳,慌忙後退:“誰還想來!”轉身就往帳外走,連頭都不敢回。